生死攸关的时刻,涂明彩反而冷静下来。
细细回想,外面的天似乎是黑得很早,芝园一直在依靠灯光来照明,在最后一盏灯熄灭之后,这里的怪物才完全异化。
所以第三条规则中,“天黑”指的不是真正的天色而是芝园的环境,“锁前门”则是方便这里成为一定程度上与世隔绝的狩猎场。
芝园有独立的楼梯间,只要打开虚掩着的后门,就可以从二楼抄小道离开。
但是不少深陷异化的怪物横阻在这条路上,反倒是灯的开关处离她很近。或许可以尝试用开灯来抑制它们的异化,然后趁机逃出这里。
涂明彩环视着黑暗中代表怪物的猩红光点,心中默念了一遍路线。平日里不善认路,此刻冷静下来,方向感却精准得出奇。
冲刺向前。
“嗬嗬……”
周围萦绕着怪物那嘶哑的声音,细密的三角状尖齿倒刮在身上,遍体生寒。
接下来要往右转……
身后的利爪勾破皮肤,淋漓的鲜血洇湿衣料,此刻只管抽身而出,也顾不得太多了。
还需要再往前跑……
保持着摆动姿态的手臂撞到了前方,砌在墙面的瓷砖冰凉而光滑,那只微微颤抖的手毫不犹豫地按下开关,刹那间黑暗如雾般褪去。
端的是一个快准狠!
灯光亮起,芝园里的“阿姨”如被按下暂停键的木偶般杵在原地,唯有瓣状脸皮上两排细密的尖齿仍在叮叮地相互碰撞。
有的人于光明中道貌岸然,于黑暗中欲念丛生。于人前衣冠楚楚,仪表堂堂;于人后狂妄如猛虎,贪婪如饿狼。
这芝园,可真是有趣得很。
涂明彩轻轻一笑,拨开那些僵硬的爪子,小心翼翼地从中脱身。刚走到楼梯间,就听到头顶传来滋滋的电流声,让她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江城一中的线路年久失修,前有宏义楼二楼杂物间的灯无法打开、完全坏掉,现有芝园一楼天花板的灯闪烁不定、濒临熄灭。
灯光变得忽明忽暗,怪物亦是时静时动。芝园从沉睡的光明重新坠落进狂乱的黑暗。
果然不应该半场开香槟——
此刻的涂明彩像一只炸毛的猫咪,弹跳起步般冲上二楼,反手就锁上楼梯间的门。跟在身后的“阿姨”们互相推搡,争先恐后地涌入楼梯。
黑暗中的怪物早已失去神智,既不会寻找钥匙,也不会用技巧开锁,但开门却变得更加简单了,因为它们浑身都是蛮力,尖利的爪子轻轻松松就能穿透门板。
来不及收回的手被划破,瞬间皮开肉绽、血流如注,就连裹在血肉之中的指骨都依稀可见,透出一抹森白。
生死时速,争分夺秒。
破开楼梯门的怪物再度如潮水般涌上来。一秒都不敢多作耽误,涂明彩立刻收手,直奔这层楼的后门而去。
开门的一瞬间,恰与某人迎面撞了个满怀。但明彩不愿牵连他人受无妄之灾,下意识就将对方推向旁侧。
涌到身后的怪物已经伸出利爪,悬在半空的尖利指甲近在咫尺,正以为难逃一劫,那怪物却如木头人般僵住。
回眸而望,灯中无光,周围却亮如白昼。
该死的学校将食堂修得寸光不进,待在里面非常依赖光源。虽然外面的天光未暗,但是芝园一旦关灯,就会成为黑暗中的狩猎场。
关上二楼的后门,她转而望向刚才那人。
一张神秘面具上星空的纹路微光流闪,细碎却璀璨的蓝宝石镶嵌其中。天边残留的一点霞光倒映在少年的眼眸。
看上去是个体面人,她刚才开门的时候太过匆忙,不仅撞到人还用力推开,幸好人家没摔着。涂明彩沉默了片刻,思考着致歉的措辞。
见对方还在出神,少年心中暗叹一声不愧是我,如此帅气,无意间就能迷倒万千少女。
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就在这时,他的耳畔忽然响起轻微的咔嚓声。精致的面具上出现一道裂纹,如交织的蛛网般延展扩大,然后整张面具轰然碎裂,化为极细的粉末弥然消散。
他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喻言的身影。使坏的喻店主此时或许正捧着一本小说读,又或许预料到恶作剧成功,正笑得眉眼弯弯如月牙。想到这些,他不由得咬牙切齿,准备回去找她算账。
少女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
“不好意思,刚才有怪物一直跟在我后面,所以不小心撞到你过后只能把你往旁边推了。”
“没关系,我不介意。”
“我叫涂明彩,你呢?”
“在下满天星。”
她确信在宏义楼集合时从未见过此人,更没有在住宿表名单上见过这个名字,因此抱有一丝怀疑:“听起来不像是真名。”
“名字不过是个代号,无所谓什么真假,如果你说你的名字叫调色盘,那也不是不行。”
这个梗是过不去了吗。涂明彩跳过了这个话题,转而问道:“刚才二楼的亮光……”
“你说的应该是「极昼」,我的命格之一。”
涂明彩成功捕捉到关键词:“之一?!”
满天星收不住幸灾乐祸的语气:“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的有人一个都没有点亮吧。”
如果游戏有举报选项就好了,真想一键举报这里有人凡尔赛。明彩的脸上挂着没有感情的笑容:“微亮,但是亮的不多,40%吧。”
她抬脚往钟楼的方向走去。
如果说宏义楼是苏格兰风格的方砖红洋楼,从外面看来还算轻快明朗的,而钟楼则是哥特式的尖顶黑塔楼,遥遥望去就满是肃穆冷清。
钟楼的奇诡之处,并不在于“楼”,而在于“钟”。这分明是个仿西式的建筑物,顶楼却悬挂着中式古寺庙的洪钟。
洪钟由青铜浇筑而成,工艺古老,花纹繁复,锈迹斑驳,虽年岁久远却十分坚实,若非以重物兼之蛮力相击,粗砺又尖锐的钟声是不会在整点时分准时响彻校园的。
满天星惊诧地看着她:“你要去钟楼?”
“从这里穿过去就能到达图书馆,我准备去那里点亮命格。”
“哎呀你不早说,看来我的秘密瞒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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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其实我就是一间书店的老大。”
涂明彩看出对方不着调的本质,很难轻信他这番话语:“我怎么听说店长是喻言。”
他轻咳两声:“喻言……喻言是我小弟!她不过就是个打工仔。”
喻店长:人在店中坐,锅从天上来。
“好好好,我们先不计较这个了。从钟楼过去就是最近的路线,我要抓紧时间出发了。”
他故作深沉地摇了摇头:“涂小友此言差矣。古人云:假舆马者,非利足也,能致千里。”
刚走了《礼记》,又来了《劝学》,这家伙要是和程鹤灵凑到一块,都可以举办个中学生古诗文背诵比赛了。
想到那个甜美可爱的短发女孩,涂明彩莫名有些心虚。旧痕初愈,却添新伤,若是让鹤灵知道,又该谴责她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了。
无论如何,现在最重要的是前往一间书店。
“难道你还有什么捷径?”
满天星得意得尾巴都要翘上天了:“不错不错,孺子可教也。我可以用「锚点」捎你一程,直接传送过去。”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没想到您不仅英俊潇洒还乐于助人,真是一个绝世大好人,我对您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满天星愉快地点点头,耳朵里只听见了英俊二字。果然,一个人的帅气是藏不住的。
而在他们借「锚点」传送到一间书店之前,这里迎来了一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来客伸手拢起脸侧飘逸的碎发,束成高马尾的乌黑长发下,挑染的一抹冷冽的宝蓝色绽开。她礼节性地敲了两下半掩的门,以示有人到访,尔后踩着轻微利落的步伐走了进去。
平日里吵闹的伙计出门闲逛,店里落得个清静,作为资深社恐的店主正躺在柔软的藤椅上悠闲地看小说,享受着愉悦的时光。
眉似春峰,眼若秋杏,整张脸的线条柔和流顺,冷漠的表情拒人于千里之外,但眼里却藏着细微的情绪,随书页的翻动而变幻。
听到敲门声,喻言对客人轻轻点头致意。她将手中的小白鸭玩偶放到桌上,取来书签,卡进了在读的那一页。
美丽的来访者莲步轻移,流连于书架之间,目光扫过字迹珠圆秀丽的木质立牌,取出一本感兴趣的书,细细翻阅起来。
“您好,这本书怎么卖?”
喻店主悄悄探头:“送你了。”
话音刚落,店主就摆出来生人勿近、不容推辞的姿态,美丽的客人只得接受了这番好意。
“我听说这里可以点亮命格。”
“确有其事。”
喻言轻车熟路地处理完请求,送走了这位客人。正准备躺回藤椅上休息,就感受到一阵空间的波动,似乎是有人借用「锚点」传送回来了。
果不其然,两道人影浮现在书店门口。
活泼幼稚的少年走在前面,正和身侧的人谈笑风生,看清店里一块新挂的木牌后表情微变,怒气冲冲地推门而入:“喻言!你什么意思!”
木牌上写着:满天星与狗不得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