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穿回古代掌大勺 > 28. 寸心不让(三)
    进了六月,东宫后苑荷花盛开,太子妃设赏荷小宴,请了几位相熟的宗室贵女与朝臣女眷。

    杜禾饴自三皇子府中早早出门,在太子妃殿中侍奉早膳,又亲自看着将午间的凉羹备好,才随太子妃一同往后苑去。

    亭台四角悬了竹帘,碧叶连天,粉白荷花亭亭出水,风过时,送来阵阵荷香。

    江晚卿坐在临水的美人靠上,藕荷色罗衫衬得她十分清丽,瞧着精神极好。

    几位贵妇围坐一旁,品着冰湃的梅子汤说话。

    “娘娘这一胎气色实在好,比上回见时丰润许多,连孕中常有的倦怠都不见了。”说话的是安平侯夫人,年长些,说话素来周到。

    江晚卿抚了抚小腹,笑意温婉:“说来也是托了三弟的福,近期饮食调养得宜,比先前那些药汤子管用多了。”

    她朝立在身后的杜禾饴招招手,“禾饴,你来。”

    杜禾饴依言上前两步,对诸位贵妇欠身行礼。

    安平侯夫人目光落在杜禾饴身上,见她穿了件青碧色窄袖衫,并非东宫宫女常见制式,于是觑着太子妃脸色问:“这位姑娘瞧着面生,可是新入东宫的?”

    江晚卿但笑不语,此时廊外一队侍女鱼贯而入,步履轻缓,有条不紊地将一盏盏甜羹分送到各人面前。

    素手纤纤,托着薄如蝉翼的碧色琉璃盏,清透浅绿的羹汤置于其中,不见半点浊浑。

    圆实饱满的白莲子去了苦心,间或点缀两三粒剥净的嫩菱米,羹面凝着一层极淡的蜜露薄光,微微漾开时便漫出荷叶冷香,不甜腻,只余草木清雅,看着便消暑静心。

    诸女眷皆被吸引了目光,其中一人赞道:“还未见过这般别致的甜汤。”

    江晚卿看向杜禾饴,“你同几位夫人说说,这荷叶莲子羹,是怎么个道理?”

    杜禾饴微微欠身,开口道:“夏日暑湿重,孕中之人最忌湿热内蕴。以新摘嫩荷叶慢熬取汁调制,故而自带天然荷香,清暑利湿,莲子预先用淡蜜糖渍入味,养心安神,只用井泉凉水镇凉,并不掺碎冰,不伤脾胃。”

    又有宫女为江晚卿单独呈上一盏,热气外露,又有人问:“娘娘怎的喝了凉的甜羹,又饮热汤?”

    杜禾饴解释:“冬瓜薏米煲老鸭汤,冬瓜利水,薏米渗湿,配合茯苓、山药同煮,健脾又不滋腻,老鸭滋阴而不上火,隔五日食一次,可防暑热伤胎。”

    条理分明,几句话便将药理与食养说得明明白白。

    几位贵妇听罢,互相看了看,脸上都露出几分惊异。

    永昌伯夫人是个爽利性子,忍不住先开口:“真有这般神奇?我怀我们家二郎那会儿,整整吐了四个月,吃什么吐什么,太医开了多少安胎药都不顶用。若是早两年晓得还有这等食养的法子……”

    她拍了下膝头,满眼惋惜。

    江晚卿接过话来:“起初我也不信,谁知连食半月,晨起恶心果然轻了,夜里腿肿也消了下去。你们是没见着熙儿,那孩子从前就吃得少,前段时间还病了一场,如今脸蛋圆了,跑起来我都撵不上。”

    说到皇太孙,她语气里添了几分真切的欢喜。

    正说着,□□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皇太孙撒腿跑来,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乳母。

    跑到凉亭跟前,太孙刹住脚,扫视了一圈,最后定在杜禾饴身上。

    “阿禾!”他扬声喊道,脆生生的,满是雀跃,“我要吃那个山楂糕!还有你做的酥饼!”

    满座贵妇俱是一怔。

    皇太孙虽小孩心性,到底是储君之子,平日在人前也学了规矩,何曾这般不加掩饰地亲热喊过谁?

    杜禾饴却像早已习惯,上前两步蹲下身,掏了帕子替他擦额角的汗:“今日功课做完了?怎的跑出一头汗来。”

    “做完了!先生夸了我。”皇太孙仰着脸任她擦汗,又拽她袖子,“阿禾你随我去小厨房,我要吃那个酥饼嘛。”

    杜禾饴抬头看了江晚卿一眼,对方含笑点头:“去吧,可别叫这小猴儿贪嘴吃多了。”

    待一大一小身影消失在□□那头,永昌伯夫人先回过神来,压着声儿问:“娘娘,这位阿禾姑娘,太孙待她这般亲近,莫不是自小便伺候的?”

    “她可不是东宫的人,乃是三弟府上的司膳。本宫的饮食,还有太孙每日的吃食,如今都是她一手打理的。”

    江晚卿抿了一口梅子汤,缓缓道:“说来话长,她是陛下亲指给三弟调养身子的,你们也知,三弟自小便体虚,陛下遍寻名医不得法,经她调养,这才月余,三弟气色便大好了!”

    几位贵妇面面相觑。

    三皇子身子弱,满京皆知,是以至今未有正妃。

    陛下心疼儿子,指个善食养的女官在身旁伺候,倒也说得通。

    太子妃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又添一句:“后来三弟竟将名下的一间铺子都给了她打理,如今她既在府里当差,又在外面做掌柜。我起初也只当是个会做饭的,谁知人家还真做成了买卖。”

    安平侯夫人思忖片刻,忽道:“娘娘说的,可是饴味居?”

    太子妃挑了挑眉:“你也知道?”

    “如何不知?”安平侯夫人笑道,“上月我家老爷身上湿热发了疹,有同僚说京中新开了一家膳养铺子,清瘴汤做得极好,我使人去买了两盅回来,果然管用。后来想再去买些糕点,铺子伙计竟说每日限售,去晚了便没了。”她转头看向杜禾饴方才消失的方向,啧啧称奇,“原来那铺子背后是她?倒是我眼拙了。”

    永昌伯夫人接口:“前日我还听人说,那铺子早上卖的养正餐要提前三日定,不然根本排不上号。我还不信,如今看来——”她笑着摇头,”娘娘这眼光,当真毒辣。”

    江晚卿将茶盏搁下,面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自得:“你们如今去,怕是排三日也排不上了,别的我不敢说,在吃这一道上,怕是满京城找不出第二个她来。”

    这话若是旁人夸的,不免有吹嘘之嫌。

    但江晚卿的身份摆在这里,极少这般推崇一个人。

    众贵妇听罢,各自心里都有了盘算。

    申时三刻,杜禾饴才从东宫出来。

    皇太孙缠着她做了两碟点心,又拉着她看了半本新得的画册,乳母好容易哄睡了他,杜禾饴才才脱身。

    车帘放下时,她靠在车壁上长长舒了口气,揉着发酸的手腕。

    回到三皇子府时天色尚早,杜禾饴先去了后院的小药房。

    老太医已经候在那里,桌案上摊着两本脉案,一本是李珩的,一本是她自己手录的膳食记档。

    “今日脉象如何?”杜禾饴净了手,坐到案前翻看。

    “殿下脉象较上月平稳,右关弦象已退,只是尺脉尚有些虚。”老太医捋着胡须,“你上回改的那道芡实山药羹,他连着吃了几日,胃口明显好了,老夫前日建议将人参减三分,换黄芪,不知你意下如何?”

    杜禾饴提笔在脉案边批了两行小字:“黄芪性温升,殿下素来气浮,我怕上焦受不住。不如先用太子参代替,待中焦脾土夯实了再议。”

    她想了想,又补一句,“明日起晨膳的粥方里加三片生姜,他今年入夏极少出汗,怕是寒气闭在肌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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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太医点头称是,又与她对了太孙和太子妃的食案,各项琐碎商议完毕,天色已经擦黑了。

    老太医收拾药箱离开时,正好在门口遇见了负手而来的李珩,连忙躬身见礼。

    李珩摆摆手让他自去,推门进了药房。

    屋里四面都是药柜,中间一张大案堆满册子,杜禾饴正埋头抄写什么,发间一只素簪歪了也没顾上扶。

    李珩的目光落在她素簪说上,不过莹莹一点,宫样寻常,实在配不上她。

    她垂首抄写时,侧影清绝,他想,她生得清妍,本该用些鎏金点翠的玩意儿,才压得住那份灵气。

    “回来了。”他走到她对面坐下,见她略有几分倦色,眉头一蹙,“今日东宫可还顺利?”

    杜禾饴抬头,冲他弯了弯眼睛:“顺利得很,太子妃在几位夫人面前把我夸了一通,说太孙身子好了,她自己的胎也安,怕是明日开始,饴味居的门槛就要被人踏破了。”

    她搁下笔,将今日花会上的情形细细说了,连哪几位夫人什么反应都没落下。

    李珩听完,问道:“你觉得,今日在场的人里,会有那边的眼线吗?”

    “不一定。”杜禾饴摇头,“太子妃请的都是宗室和勋贵女眷,按理说不会有太大干系,但咱们不知道暗处那人的手伸了多远。”

    她顿了顿,”不过无妨,今日这一出本就是做给人看的。我越是声名在外,那人便越急着动手。”

    李珩沉默片刻:“你今日回来时,身后跟了两条尾巴,我让人处理了。”

    杜禾饴一愣,随即笑了:“你看,已经开始咬了。”

    她站起身,从案角抽出一张写得满满当当的纸递给他,“我今日在路上想了件事,只守着饴味居一间铺子,到底还是局促。我想把生意做起来,开分号也好,收徒也好,总之要让饴味居这三个字满京城都知道。”

    李珩低头看那张纸,上头写着药膳传承四个大字,下面列了几条粗纲:分号选址、药材供应、食方编纂……

    字迹有些潦草,墨色也深浅不一,显然已经考量很久了。

    “从前我想着守着一方小天地,可如今暗处的人步步紧逼,守是守不住的。”杜禾饴走到窗前,风从半开的窗扇里灌进来,吹动她鬓边碎发,“不如我主动走出去,把声势做大。”

    她转过身来看向李珩,一双眸子在将暗未暗的天光里,竟似燃着两簇火:“我要把药膳做出来,不只是为了我想做的事情,也是为了不让好方子埋没在暗处。”

    这些天,她与老太医潜心研读,反复求证,方知其中另有乾坤。

    夕阳将她周身染成柔和的暖色,李珩想起杜禾饴刚进府时,她蹲在后厨的灶前,袖口挽到手肘,脸被热气熏得通红,却认真地跟一个老妇人交代茯苓糕要蒸多久。

    那时的她眼里只有一道菜或一盅汤,如今心里装的东西多了,却始终有着不闪不避的坦荡。

    李珩最终没再说什么担忧的话,只将那页纸折好收进袖中:“分号的契纸我来办,至于学徒,你拟个章程出来,我让人去寻。”

    杜禾饴的股子疲惫散了不少:“你不拦我?”

    李珩起身,指尖擦过她发间,将她歪了的银簪扶正。

    “拦得住么。”他说,“你哪回听我的了。”

    说完便大步出了药房,留杜禾饴一个人站在窗前,低头摸了摸被扶正的簪子,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最后一缕天光落在荷塘上,将满池碧叶镀成温润的金色。

    风里有栀子花的香气隐隐传来,混着药房里清苦的药材味,竟说不出的妥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