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元年暮春,御园牡丹开得泼艳盛大。
李诚登基甫逾一载,前朝宗族与世家派系尚未彻底归心,皇室特设赏花春宴,广邀勋贵世家、文武名流、宗室世子,及闺阁淑女共赏春景。
殿中宴乐喧嚣,往来应酬不断,李诚端坐主位,满心疲惫,无心宴饮应酬,便借故离席,独行散心。
暖风裹着浓香漫开,粉白铺地,苏珺避开宴内喧闹,独立于花畦边折取一朵重瓣牡丹。
李诚不自觉走近,脚步声轻落青草间,惊扰了花间蝶影。
苏珺闻声回身,不惊不惧,从容执花俯身行礼,仪态端方有度。
他抬手免礼,目光落于她手中牡丹,轻声闲谈:“世人皆爱艳红牡丹,喻富贵风骨,你偏选取素白重瓣,是何心意?”
苏珺轻捻花瓣:“淡香自持,不争春色,自在安然而已。”
微风拂动佳人裙裾,落英沾鬓,李诚驻足良久,如痴如醉。
后宫嫔妃寥寥,苏珺一入宫便独得帝王倾心,盛宠经年不衰,后宫无人能撼动其地位。
李诚待她从无帝王疏离,闲暇之时常宿于淑和殿,赏花烹茶,写字闲话,满宫艳羡。
苏珺通透恬淡,闲时抚琴煮茶,莳花作画。
帝王寝宫常年留着苏珺惯用的白玉茶盏,淑和殿四季花木,皆是李诚亲手择选移栽。
情意缱绻两年,苏珺怀胎,便是后来的三皇子李珩。
旁人怀胎,孕相憔悴暗沉,但苏珺怀子之后,眉目流光,风姿更胜往日。
李诚满心珍视,珍稀补品源源不断,大小事宜亲力过问,甚至在五更天出宫,亲自去往城郊山村,采摘苏珺馋念的带露槐花,回宫亲手交给御厨蒸制槐花糕。
朝野上下皆默认,此子降生,便是大胤最尊贵的皇子。
一切变故,始于孕七月。
苏珺毫无来由开始体虚力亏,晨起畏寒乏力,动辄心慌气短,往日爱吃的膳点汤水尽数难以下咽,整日慵懒嗜睡,连抬手挽发都费力。
名贵安胎参汤日日进补,始终不见起色。
太医院反复诊脉之后,统一定论为深宫郁结,内生损耗,致使母体元气亏虚,只需静心疏肝休养即可。
所有人都只当是深宫拘束,美人忧思伤身,包括彼时满心牵挂的李诚。
落雨那日,李珩降生。
襁褓之中的婴孩瘦小干瘪,皮肉冰凉,呼吸微弱细碎,如同初生乳猫,太医直言胎里受损,恐难养大。
李诚加倍优待淑和殿,只盼母子二人慢慢固本复原。
诞下李珩不过半年,苏珺身子迎来断崖式溃败。
昔日明艳的美人,迅速消瘦脱形,肩背单薄,一到夜深时分咳喘撕裂肺腑,寝不能安。
太医院轮番换药,开出的永远是解郁补气的温补方子,次次诊脉定论永远一成不变:气虚郁结,暂无根治之法。
梧桐落尽,寒霜覆阶。
年仅二十四岁的淑妃苏氏,薨于淑和殿。
帝心大悲。
念及李珩自幼胎弱,又无生母照料,李诚下旨,将他托付给性情平和的贤妃抚育。
贤妃照料起居周到妥帖,李珩承袭母妃一身病根,自幼汤药不离身。
直到去岁冬日大寒,李珩旧疾爆发几近晕厥,惊动太医院。
当年全程侍奉淑妃、亲眼看着苏氏病逝的老太医奉旨诊脉,指尖搭在他腕脉之上,瞬息面色惨白,手抖到无法稳住脉枕。
老太医伏地叩首,颤声道出惊天一语:“殿下脉息虚损,与当年淑妃娘娘一模一样!此非天生体弱,乃是经年蚀本所致!”
李珩觉察出话中蹊跷,一股腥甜猛地直冲喉头,俯身呕出一大口暗红鲜血。
原本常年沉乏滞重的四肢骤然轻快,心口淤积多年浊气,竟随着这一口鲜血尽数宣泄而出。
老太医见状长叹:“殿下心念郁结,毒随怒散,往后还需静心调养,保全体魄。”
抬手拭去唇角血迹,李珩遣走老太医,闭门静养,待恢复大半,第一件事便是调取宫中留存、封存完整的淑妃脉案与汤药底方。
开春天气渐暖,一日无风午后,李珩孤身一人踏入草木渐荒的淑和殿。
殿内陈设一如往昔,窗边还摆着苏珺的旧琴,案上留着未写完的花鸟小字,瓷瓶还插着早已干枯的素色牡丹,一砖一瓦,皆是旧日模样。
晚风雕花菱窗而入,牵扯出李珩沉埋心底多年的尘封往事。
李珩攥紧掌心,语声平淡却负重千钧:“我母妃生无争,最后却落得毒发身死,我体弱受制,皆是人为算计。”
偏殿檀香沉郁,裹着积压十余年不曾消解的恨意:“自不久前知晓真相那日起,我便隐忍筹谋,只为查清当年投毒之人。”
杜禾饴静静听完全部诛心旧事,目露不忍。
此前她只知道李珩体弱,却不知他步步隐忍求生。
盛宠从不是护身符,深宫人心歹毒,悄无声息便可覆灭帝妃情深。
她抬眸看向李珩,语声笃定清亮,无多余绵软劝慰,只有实打实的笃定承诺:“经年慢毒,会牢牢附着旧时膳盏、殿内器物肌理之中,只要拿到淑妃娘娘当年御用膳物,相信假以时日,一定可以揪出真凶。”
太子眉峰紧锁,神色愈发凝重。
他方才听闻往事,只觉唏嘘愤慨,可转念细想,诸多细节串联起来,便品出了更深的意味。
往日他只当父皇是惋惜淑妃芳华早逝,故而格外怜惜自幼体弱的三弟李珩。
可如今层层线索摆开,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心底渐渐成型。
“或许从一开始,父皇便心存疑虑。”太子开口,“淑妃娘娘骤然衰败,三弟天生孱弱,整套说辞太过顺理成章,却也处处透着蹊跷。父皇执掌天下多年,心思缜密,又怎会全然被太医院的定论蒙蔽?他当年没有大肆彻查,想来是彼时幕后之人势力盘根错节,朝堂后宫牵连成网,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引发更大的祸乱。”
江晚卿轻轻抚着隆起的小腹,闻言微微颔首:“殿下所言有理,父皇特意将杜姑娘调入王府,也颇有深意。”
“如此一来,对方急着动手,便说得通了。我入皇子府正式接手三殿下的饮食药膳,不过短短二十余日,文华殿便开始不间断给皇太孙投喂甜糕,待到饴味居正式开张,对方立刻布下圈套,一步步将祸水引到我身上。”
杜禾饴眸光一凛,顺着二人的思路往下,“一旦我被定罪,自然也没人和三皇子一起调查旧案。这是第一步,斩掉查案之人。”
“若构陷不成,此间棋局还有后手。”李珩冷笑一声,望向太子,“我必然会出面护住禾饴,到时候便可借此事挑拨我与阿兄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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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借永宁夫人行事鲁莽为由,牵扯东宫外戚,离间皇室骨肉,皇室一旦生出嫌隙,朝堂之上的派系争斗便会顺势激化。”
每揭开一环,殿内的气氛便凝重一分。
“还有渗透各处人手这一点。”太子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愈发严肃,“位份低微者,手无实权,调动不了跨宫的宫人也难以将触手伸得如此之广。
李珩缓步走到殿中,目光望向窗外沉沉暮色,脑海中将后宫诸位妃嫔、朝堂各方势力一一过滤。
“此人必须同时满足数个条件。”杜禾饴开口,逐条罗列,“身居高位,有资格接触内廷核心事务,能够暗中调配各殿宫人,知晓当年淑妃中毒的内情,懂得借刀杀人……”
每一条标准,都将排查范围不断缩小。
殿内一时陷入沉默,众人各自思索,将宫中之人一一比对。
皇后执掌六宫,却一心维系皇室安稳,并无祸乱朝纲的动机;贤妃性情恬淡,一心抚育皇子,从不参与争斗;其余低位妃嫔,更无动机。
李珩神色微不可察地动了一动,只是此刻都在思索,谁都未曾察觉。
杜禾饴走到李珩身前,凝眉开口:“我知道食物特性,却并不十分不通医理,那位知晓内情的太医如今身在何处?”
恨意翻涌,李珩多年的隐忍在此刻几乎要冲破桎梏。
母妃枉死,自身半生被毒所困,如今对方又将屠刀对准东宫,对准无辜的孩童与妇孺,这笔账,早已不能再一味隐忍。
“察觉有异之后,半年前我便将这名经手旧案的太医暗中护下,如今人就在我的府邸之中。”
闻言杜禾饴稍稍安心,转头看向太子,拱手正色:“那就劳请太子殿下,调取过往太孙所有食案记录,交由我与太医一同核验比对,另外请太子妃,近日所有入口吃食与汤水汤药,一律严加查验,对方谋算败露,必会铤而走险,东宫高危,万万不可疏于防备。”
“此事无妨,我即刻命人整理,入夜便尽数送往珩弟处,方便你们二人核验追查。东宫膳食,我自会严加看管。”太子神色决断。
话音刚落,江晚卿步上前,向杜禾饴道:“如今风声鹤唳,御厨宫人皆不可全然信任,我腹中孩儿尚不稳,心底惶恐不安,可否劳烦杜姑娘,近日为我烹制日常吃食?”
一旁李珩满是戒备忧心:“幕后之人目标本就直指禾饴,她入东宫,便是自投罗网,我绝不能让她涉险。”
太子忽而计上心来:“三弟护人心切,可眼下死守防备,只会被动挨打,不如顺势引蛇出洞。”
“如今皆知糕点一案针对杜姑娘,我便顺势邀她常住东宫,幕后之人眼见杜禾饴落脚东宫,必定会按捺不住,再度出手。届时我们顺藤摸瓜,直指主谋!”
李珩几乎是脱口而出:“不可!”
此句落下,凌厉刺耳,硬生生打断刚刚成型的计策。
烛火跳跃,将李珩轮廓映得冷硬锋利。
他本就清瘦,此刻眉眼覆满寒霜,稳稳挡在杜禾饴身前,半步不移,全然一副寸步不让的姿态。
往日面对兄长尚且收敛的锋芒,此刻锋芒尽数展露,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阿兄要引蛇出洞,大可另寻法子,唯独禾饴不行。”
“我半生困于毒疾,深知对方有多不择手段。我不能,也绝不会,让她赌这一场吉凶未卜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