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云絮贴着宫墙顶掠过,将含象殿笼进一片沉郁的阴翳里。
禁足的殿宇本就死寂,这几日因贤妃疯癫的传闻,更是连廊下的风声都透着冷清。
宫人们尽数敛声屏息,贴着墙根行走,半点不敢弄出动静,生怕撞上殿中那位时而痴笑、时而低语的娘娘。
刘公公正准备起身回宫复命,便见廊尽头一道玄色袍影缓步而来。
李珩一身常服,未束玉带,只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里,此刻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沉沉落向洞开的殿门。
“三殿下。”刘公公连忙垂首,谨慎道,“贤妃娘娘现下……神志恍惚,言行无序,殿下此刻入内,恐沾晦气。”
李珩眼皮未抬:“父皇已经同意本宫见她。”
简单一句堵得刘公公再不敢多劝,加之二皇子已被处置,皇后最近将李珩视若珍宝,他只得侧身退让,抬手示意守殿宫人尽数退下。
天光昏沉,唯有窗棂缝隙漏进几缕微光。踏进含象殿,李珩先嗅到陈旧的檀香气,混着药渣子味,还有贤妃最爱用的沉水香,若有若无。
不过十数日,殿内陈设没怎么变,只是那多宝阁上的瓶瓶罐罐少了好些,露出几块空荡荡的格档,案几上搁着陈茶,酸朽气弥漫开来。
贤妃坐在窗下镜前,她并未梳妆整齐,鬓发散乱,一只点翠簪歪斜插在发间,大半青丝垂落肩头。
“……那年春日的梨花开得极好,淑妹妹最爱倚着花树抄经,她说心诚则灵,可到头来,灵验的从来都是人心的算计。”她低声喃喃自语,语气轻柔,似在与人闲谈。
“我当时也劝过自己,不必争的,可后宫这地方,不争,便是死无全尸啊……”
语声颠三倒四,像是痴人说梦,字字句句却都牵着多年前的旧事。
她忽然高声笑起来,尖锐而破碎,转而又捂住自己的脸,笑声变成闷在掌心里的呜咽。
“本宫不甘心。”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含混不清,“本宫等了那么多年……可她还是在那里,什么都不做,还是赢。本宫只是……本宫只是……”
李珩静静看了她片刻,阳光将他眼底翻涌的恨意死死压住,只余下一片死寂的冰凉。旁人都信了贤妃疯癫的假象,信她是惧于大势崩溃失态,可他不信。
“只是什么?”李珩终于开口问。
这一声却惊到了贤妃似的,她依旧维持着歪头的姿态,全然一副神志不清的模样:“谁来了?是送梨花糕的宫女吗?淑妹妹最嗜这口甜,你多留两块给她。”
李珩缓步入殿,停在贤妃身侧几步之遥的地方。
察觉到有人走近,贤妃像是才从混沌睡意里骤然惊醒,茫然地转过脸来望他,语调温软平和,一如从前无数个寻常时日:“是珩儿来了?”
李珩见她依旧装疯卖傻,垂在身侧的右手悄然攥紧袖口:“贤母妃安好。”
贤妃低低笑了一声,缓缓转过身:“珩儿怎么还不过来?难不成怕本宫吃了你去?”
李珩身形未动,目光落向那面斑驳的铜镜。
镜面蒙尘雾,映出的人影模糊虚浮。眼前的人和记忆里的人,隔着漫漫岁月,早已不复当初。
“贤母妃今日气色看着尚可。”李珩依旧平淡无波,“儿臣特意前来探望,见母妃安泰,便安心了。”
“安心?”贤妃倏然抬眼,锋芒转瞬即逝,又覆上一层浑浊的笑意,“珩儿这话,本宫听不真切。本宫好好的,有什么可不放心的?前几日泰儿还特意来说,要把城南老字号的酥糖带回来给本宫解馋。那孩子最是心实,事事都念着本宫。”
她说着,目光轻飘飘越过李珩肩头,落向空无一人的殿门门洞,眼神缱绻又温柔,仿佛那里真的立着个含笑提盒满心恭顺的儿郎。
李珩顺着她的视线瞥了一眼,门前空荡,唯有穿堂风习习掠过。
“二哥哥无法前来,母妃不必挂怀。”李珩止于距她三步之遥的地方,便不再靠近,“不过有儿臣时常来看望,断不会让含象殿冷清孤寂。”
贤妃脸上的笑意骤然凝住,她慢慢眨了眨眼,那刻意伪装的笑僵得生硬。
“珩儿今日过来,是皇后娘娘有话要转告本宫?”她骤然换了语调,懵懂痴态尽数褪去,终于显露出深宫沉浮多年的通透与凉薄,“还是说……你父皇,终于愿意见本宫一面了?”
“父皇近日朝堂政务冗繁,无暇分心。”李珩的话里听不出半分情绪,“贤母妃安心静养,待身子康健,自然能得圣见。”
贤妃闻言,久久默然。
窗外风声骤大,半开的木窗被吹得吱呀作响,日光落在她半边面颊,将薄粉照得浮白虚假。
“珩儿,再近些。”她忽然开口,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哄骗般的温软,“本宫有样旧物,要赠予你。”
李珩眉心微蹙,依旧立在原地,未曾挪动半步。
贤妃见他不动,便自己撑着圈椅扶手缓缓起身。久坐体虚,她起身时身形剧烈一晃,连忙伸手扶住案沿稳住身形,又不慎踩上裙摆,皱巴巴地堆在脚边。
终于走到近前,李珩能清晰嗅到她身上萦绕陈旧又萧瑟的沉水香,如同搁置许久的残花。
贤妃抬手,缓缓从鬓边拔下一支点翠簪,泛着幽冷清冽的蓝绿光晕,她将簪子稳稳托在掌心,递到李珩眼前,似沉在遥远旧梦里:“那年本宫初入宫闱,年岁与你如今相仿,宫宴人潮涌动,陛下偏偏一眼瞧见了我。这支簪,是他亲手替本宫簪上的。”
李珩垂眸,只见翠羽纹理在微光里层层流转,如流云逝水,细碎灵动。
贤妃的目光牢牢黏在簪子上,神色渐渐迷离,字字句句都裹着往昔虚妄的暖意:“那时候本宫总以为,这一生都会顺遂圆满,本宫与淑妃同年有孕,双胎有喜,是宫中难得的盛事。”
“朝野上下都默认,谁先诞下皇子,谁便是未来的中宫皇后。本宫满心以为,后位唾手可得。”
“为了这后位,为了让我儿独占荣光,本宫暗中下手,只为扫清前路所有阻碍。”
她语声满是荒唐落空的悲凉:“可费尽心思谋划的一切,蒋氏登上后位,本宫赌上前程,到头来什么都没得到,只剩一身狼藉,困在这深宫牢笼里。”
“本宫唯一的念想,便只剩泰儿。我苦心教养他,只盼着他一朝能替本宫拿回所有错失的荣光……”
李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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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牢牢地锁住她,字字诛心:“三司会审的奏折早已递入宫中,父皇朱笔御批。二哥哥谋害皇嗣,意图谋逆,此罪滔天,无人能翻。”
“当啷——”点翠簪脱手坠落,翠羽应声碎裂,细碎的绿屑迸溅而出,贤妃怔怔垂眸望着地上断损的簪子,双唇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是你……”她费力张唇,半晌才挤出破碎的字音,“泰儿行事素来缜密周全,怎么会……”
“但凡做过恶事,便必有痕迹。”李珩冷眼望着失态的她,“您久居深宫,以为世人皆愚钝,殊不知当年毒害我母妃的旧账,二哥哥谋逆的罪证,桩桩件件,确凿无疑!”
最后一丝温情彻底散尽,贤妃面上只剩滔天恨意:“是你!全是你!”
她尖锐凄厉地叫喊,几要刺破殿宇穹顶,“你早就什么都知道,你是故意来羞辱我的!”
“你和你母亲一模一样!惯爱作壁上观!心肠阴狠入骨!”
李珩坦然迎上她的目光:“贤母妃,儿臣一直想问你。”
“这么多年,你抚育我长大,待我温和慈爱。可这么多年的悉心照料,温情暖意,你眼底的疼爱、口中的期许,难道从头到尾,全都是假的吗?”
贤妃浑身一震,如遭雷击。十几年朝夕抚育的画面在脑海中飞速闪过,可那份沉甸甸的真心,却偏偏奠基在一桩肮脏血腥的罪孽之上。
她张了张嘴,欲辩无言,眼底只剩狼狈又执拗的挣扎,不肯认假,也不敢认错。
李珩以为她会生出一丝悔意,愧对枉死的淑妃,愧对沾满罪孽的过往。
可到头来,她依旧只看见自己的身不由己,只执念于自己付出的半分温情,从未正视过那条被她亲手葬送的性命。
“所以在你眼里,杀我母妃是形势所迫,抚育我数年,便是你莫大的仁善,是吗?”李珩失望地看着委坐在地的人。
“你从未悔过,你只是不甘自己费了十几年心思,最终还是落得个满盘皆输。”
风陡然大了起来,满地碎翠轻轻滚动。李珩眼底最后一点期冀湮灭,他不再看她狼狈失态的模样,也不再等候她迟来的忏悔。
他决然转身,衣袍扫过碎簪残片,带将贤妃失控的喘息,无声的落泪,尽数关在了身后死寂冰冷的含象殿中。
殿外的日光一下子涌上来,白茫茫一片,晃得李珩眼前发花。
紧绷了整场对峙的身躯骤然卸力,他走了两步,忽觉膝盖软得撑不住,整个人往旁边一歪,伸手扶住了廊下的柱子。
宫廊寂静,细碎的脚步声传来,有人跑过来,带着一股甜而暖的桂花香气。
杜禾饴鬓边簪了淡粉色的绒花,手里捧着一个食盒,看到他的样子,脚步猛地刹住了。
李珩抬起头来看她,眼底的水光被日光一照,亮得刺眼。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杜禾饴把食盒往地上一放,几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捧住他的脸。她掌心温热柔软,熨帖着他的颊侧,清甜的桂花香密密萦绕,织成一张温柔绵软的网,将他尽数包裹。
“没事了,”她说,拇指一下一下地揩过他的眼角,“没事了李珩,我在这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