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珩毕竟卧榻已久,与皇帝说了会儿话,终究精神不济,又昏睡过去。
日头正好,皇后吩咐宫人把廊下的风帘打上,光线涌进来,刺得李珩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等视线缓缓聚拢,便看见杜禾饴坐在榻边的小杌子上,双手交叠搁在膝上,正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让你担心了。”喉咙里干涩得厉害,李珩发出一点沙哑的气音。
杜禾饴摇头,挪了挪杌子离他更近些,“太医方才来看过了,你的身体只是还需要时间调理,可以好起来的。”
皇后见李珩睁了眼,凑近了细细看了他的脸色,这才松了一口气,命令众人道:“都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散了,让殿内清静些。”
宫人们鱼贯而出,皇后看了杜禾饴一眼,示意他们二人说话,便带上门出去了。
殿内只剩他们两个人。
杜禾饴看着他有些干裂的嘴唇:“要喝水么?”
李珩微微点头,他实在是没有力气,连点头这样的小事都做得艰难。杜禾饴便起身去倒水,端着茶盏走回榻边,思考要怎么喂他。
看着对方犯难的模样,李珩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慢些喝,你刚醒来没多久,润润唇便好。”杜禾饴侧着身子,一手托着盏底,送到李珩唇边。
那盏是斗笠盏,敞口浅腹,不过盈盈一握,口沿拢在掌中只有一圈窄窄的弧度。李珩就着杜禾饴的手低头去够盏沿,唇瓣碰到瓷壁,也不可避免的碰到她的手指。
嘴唇是干的,蹭过她温热的指腹时好似轻轻刮过绸面,痒痒的,一路蜿蜒到李珩心底。
茶盏太小,他的呼吸都拂在杜禾饴的指间,那一片肌肤像被炉火烘着,又像被日光晒着,烫得杜禾饴几乎要错觉那其实不是温水,而是滚沸的汤。
杜禾饴不自觉咬着唇内侧的软肉,盯着盏中微微晃动的水面,李珩却偏在这个时候慢慢抬起眼来,唇瓣从盏沿离开,又在她指侧蹭了一下。
这回是故意的。
“还要么?”见他很快喝完,杜禾饴问。
李珩没说话,一滴水沿着下颌的弧度往下滑。杜禾饴瞧见了,下意识地抬起指尖去替他揩那一滴水。
指腹碰到他下颌,两人都愣住了。
“禾饴。”他哑着嗓子叫她,气息拂在她指尖上,带着方才喝过水的潮意。
像被烫着了一样,杜禾饴猛地缩回了手,呼吸有些乱,胸口起伏了几下才慢慢压平。
安静了一会儿,李珩带着倦意的声音响起:“见到你平安,真的很好。”
日光从身后照过来,使得杜禾饴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只一双眼睛亮得厉害:“见到你平安……也很好。”
李珩将右手从锦被底下伸出来,慢慢地搁在她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旁边,指尖挨着她的指侧。
“上次说让你离开京城,我是真心的。”
杜禾饴的柳眉倏地一扬,眉头拧起来,嘴唇也抿紧了。她将那只被他握住的手猛地抽了一下,没抽动——李珩没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
“听我说完。”怕她真的甩手走人,李珩急了,那点子病中的虚弱被冲淡了些,“见完贤妃,我会向父皇请封,离京城远远的。”
“这里没有母妃,也没有兄弟。”他支撑了太久,终于找到可以卸力的地方,“我们同去江南,可否?”
“那……”杜禾饴将声音放软了,“带着陈叔和青禾一起走好不好?”
李珩嘴角弯起来:“好。”
“还有饴味居,”杜禾饴怕他反悔似的,“我那间小铺子,攒了几年才盘下来的,里头那些瓶瓶罐罐都是我亲手挑的,不能丢下。“”
“当然。”
“在江南栽一棵桂花树好不好?你闻过的,那个香——”
“禾饴。”他笑意更深,“你说什么都好。”
李珩握着她的手,食指在她手心上描绘:“重新建一个王府,再建一个新家。”
“好。”暖意从交叠的掌心一寸一寸地传上来,杜禾饴郑重地点头。
杜禾饴忽然想起什么,神色正经许多:“你的身体到底怎么样?太医只说无碍,可我看着你昏睡了那么久,心里总是悬着。”
“中毒是真的,就在你入宫求见贤妃那日发现的。”
杜禾饴的呼吸猛地一窒。
“我让沈太医用了猛药,把毒逼出来,让自己在这几日内看上去与常人无异,撑着去了母妃灵前,引得父皇遐思。”
“太子和皇后打了配合,把证物和口供在一夜之间递到了御前,事情办得太快,李泰来不及反应,三司会审的旨意就已经下来了。”说到这里,李珩终于有了一丝波澜,“所以整件事,从头到尾,我就是那个鱼饵。”
李珩见杜禾饴嘴唇发白:“吓到你了?”
“没有。”杜禾饴打断他,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只是……担心你。”
“对不起。”他说。
“我应该提前告诉你的。”李珩撑着要起来,杜禾饴连忙去扶,“让你跪在含象殿外面,什么都不知道地等着,是我的错。”
杜禾饴使劲眨了眨眼睛:“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我又不是怪你。”
“可我想让你知道,往后有什么,我再不会瞒着你了。”
“你说的。”带着嗔怪,她轻声说,“再瞒我,我就不去江南了。”
李珩笑了一声:“那不行,桂花树都答应你栽了,饴味居也答应你搬了,你反悔也晚了。”
杜禾饴被他这句话噎住了,想把手抽回来,可指尖刚一动,就被他握得更紧了。
“沈太医的猛药用过之后,余毒清得很干净。后面这几日昏睡不醒,是在把前些日子耗掉的那些一点一点地补回来。”李珩的眼神突然凛冽,“等我最后见贤妃一面,了结这桩事,咱们就动身去江南。”
*
含象殿东边那扇窗半开着,透进来一小方灰白的天光。珠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摘了去,露着空荡荡的门洞,风穿堂而过,吹得案上一卷没写完的佛经簌簌翻页。
贤妃坐在窗下,手边一盏茶已经凉透了,她盯着那圈水珠看了很久,指腹慢慢地抚过盏壁,又慢慢地收回来。
身边服侍的人全换了。
送早膳的宫女低眉顺眼地进来,摆好碗碟便退出去,夜里守在外间的是个面生的,她咳嗽一声,对方只隔着屏风问一句“娘娘可是要添水”,声音恭谨,却半步也不往内间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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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去去的都是些年轻面孔,她连名字都记不住。
贤妃把凉透的茶盏往案上重重一顿,大声道:“来人!”
外间脚步声轻快地响起来,小太监探进半个身子:“娘娘有何吩咐?”
“我要见我的泰儿。”贤妃目光从那小太监脸上缓缓扫过去,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你去给二殿下府中传信,让他来含象殿一趟。”
小太监垂着头,嘴角动了动,要笑又不敢笑:“娘娘,殿下他……”
“他怎么了?”贤妃的声音骤然拔高,“你这是什么表情?本宫现在连自己都儿子都见不得了?
“贤妃娘娘——”老内监站在门槛外,双手拢在袖中,声音沉沉的从殿门处传来。
正是御前常随的赵德安手下的刘公公。
刘公公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珠帘原先挂着的位置,隔着一道空门框,眼皮半耷着,像是在看一只闹腾的雀儿。
“娘娘还是周全自身罢。”他说。
“刘公公这话是什么意思?”贤妃觉察到苗头不对,但仍强撑着,“本宫这几日禁足在此,外头的事一概不知。你若有话,不妨直说。”
刘公公抬起眼皮,拢着袖子的手轻轻动了一下,哼笑一声,转身带着小太监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贤妃坐在窗下,指节还泛着白,那盏凉透的茶搁在桌上,水渍洇开一小片暗色的痕。她盯着那片水渍看了很久,眼皮慢慢垂下来,再抬起的时候,眼底那一点慌乱已经沉了下去,换上一层薄薄的、看不透的瓷光。
她起身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保养得宜的面孔,眉梢眼角还带着几分从前的凌厉,只是唇色淡了些。
她伸手取下鬓边那支点翠簪,又慢条斯理的插了回去,“来人,本宫要梳头。”
外间的小太监顿了一下,还是进来伺候了。
贤妃对着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问他今年多大了,入宫几年了,家里还有什么人。
小太监起初不敢答,后来被她温声软语问得松了嘴,才回了几句。
贤妃从镜子里看着他,忽而轻轻笑了一声:“你这孩子长得倒像本宫从前跟前一个小太监,可惜啊——”
她伸手抚了抚鬓角,目光忽然变得空茫:“可惜死了,怎么死的来着……本宫忘了。”
小太监的手颤巍巍的,篦子掉在地上。
这一日过后,含象殿的宫人便发现贤妃有些不对劲了。
有时坐在窗下自言自语,颠三倒四说着陈年旧事,一会儿提到先帝还在时的宫宴,一会儿又念叨某个早就不在的宫女的名字。有时半夜里忽然笑起来,笑声穿过空荡荡的殿宇,听得廊下守夜的小太监后脊发凉。
消息传开,皇后笑言:“装疯?她以为这样就能逃过一劫?”
坐在下首的太子摇了摇头:“母后,她这是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贤妃疯了,父皇便不能轻易处置她。一个疯了的嫔妃,赐死是失德,留着她又是隐患,倒叫她僵在那里了。”
“她倒是精明,可惜—”皇后嗤笑一声,目光从太子脸上缓缓掠过,落在一旁沉默的李珩身上,“这份精明,用错了时候。”
李珩会意:“儿臣要见她,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