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殿的晨光清薄,药气与安神香混在一处,杜禾饴垂手立在榻边三尺外,看一名宫女给李珩喂药。
那宫女舀一勺药汤,小心翼翼地吹了吹,才送到李珩唇边。
李珩仍阖着眼,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银勺抵在他唇缝间,宫女轻声唤了句“殿下”,又稍稍抬高勺柄,让药汁沿着他下唇渗进去。李珩喉间极微弱地动了一下,大半药却顺着嘴角淌出来,洇湿了枕边的绢帕。
宫女赶紧去擦,又舀了第二勺,这回托起他的下颌慢慢往里送,才勉强咽下去小半口,如此往复。
杜禾饴看着药汁一次次滑落,宫女一遍遍重试,而李珩那紧阖的眼始终没有睁开过的迹象,心不觉悬起来。
皇后立在帘侧,广袖低垂,将杜禾饴来不及收起的忧色看了个分明。皇后将她这副模样看在眼里,
“杜司膳,你且留下。”皇后缓步走近。
杜禾饴猛地回过神,转头望去,慌忙垂首行礼。
皇后语气故意带上了几分理所应当的笃定,将话挑明了说给满殿的人听:“陛下吩咐了,珩儿的饮食你最清楚,蒋太医开的新方子须得与你的膳方比对一番,免得药性与饮食相冲。
“你是珩儿的司膳,他日常用什么、忌什么,你比旁人清楚,蒋济稍后便到,你去侧殿候一候他。”
这话半真半假。皇帝并未特意交代过杜禾饴什么,可皇后这么说,殿中左右宫人听了也只当是圣意,谁敢去核实?
皇后就是要给这丫头一个谁也驳不了的理由留下来,让她能名正言顺地候在侧殿,离珩儿近一些。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也挑不出半分不妥。杜禾饴也知道,这是皇后在替她留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让她能守着李珩。
杜禾饴轻轻点头,皇后便不再多言,带着宫人出了内殿。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蒋济果然来了。
老院判提着药箱进了偏殿,见了杜禾饴微微点头:“杜司膳,皇后娘娘让老臣来与您核验膳方。”
话音才落,便有宫女迎上来屈膝一礼,轻声道:“蒋太医、杜司膳,侧室清净,请二位移步说话。”
说着便在前头引路,将二人领入偏殿东侧一间小小的暖阁。门窗俱闭,帘幕低垂,与外间隔了两重门,便是里头说什么话,外头也听不真切。
宫女将人带到便立刻退了出去,顺手将门带严实了。
蒋济这才转过身来,将药箱搁在案上,敛了神色:“老臣方才又诊了一回脉,有几句话须得给你交个底。”
杜禾饴屏住呼吸:“您说。”
“三殿□□内所中之毒,老臣可以断定那毒并不特别猛烈,不至于一碗下去便要人命,可它极擅耗人肺腑,若任其逐日积累,三两个月后便是病来如山倒的架势。下毒之人大约并不知殿下一直在服用温补药膳,那补药将毒裹住了,才使得毒发比预期晚了几日。可也正因晚了这几日,毒在体内存蓄得比预想中多了一些。”
杜禾饴脸色白了几分:“那现在……”
“你且放心。”蒋济抬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殿下自己个儿也发现得早,应该是用了一剂猛药把毒势强行压了下去,如今毒本身已经清了七八分。殿下现下这副虚弱模样,是猛药与残毒相搏之后留下的反劲,看着凶险,实则毒已无大碍,剩下的伤好好调养便能恢复。”
一剂猛药?
当时在李珩身边的,能开出方子的只有沈太医。若李珩要瞒着所有人下一剂猛药,沈太医便是最稳妥的人选。
也就是说,李珩是清醒而主动地,将那药灌进了自己嘴里。
杜禾饴的指尖微微发凉。
如今想来,李珩是在把身边最亲近的人支开,他早就打算好了,从他觉察到有人要害他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着这一天。
他知道毒在体内一日一日地积着,他把自己放倒在这张榻上,让皇帝在淑妃忌日亲眼看着疼爱的幼子昏迷不醒,让所有的证据在那张案上一字排开,让李泰在大理寺的审问中无处遁形。
这一局棋,他是用自己做饵,将人都引到了棋盘上。
杜禾饴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心弦紧到极处反倒生出一种奇异的冷静来。皇后怕是早就知道李珩在做什么,所以才会暗示自己不必紧张。
蒋济将杜禾饴的神色变化一一看在眼里,对方眼底的惊慌已经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被欺骗了之后才有的恼意。
蒋济心里暗叹了一声,这丫头果然想明白了。
于是蒋济温声道:“杜司膳,殿下选这条路,受的苦是他自己甘愿的,可下毒之人是真动了手。”
“这一点,咱们心里要有数。”
杜禾饴心头猛地一凛。
她方才还在想李珩醒来之后,要如何与他算这笔账。可蒋济的话无情地剖开了她那些细碎的情绪,露出底下血淋淋的事实。
杜禾饴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些计谋、部署与后路,都建立在李珩还活着的基础上。可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没能撑过来呢?如果那碗猛药灌下去,他的身子受不住呢?如果蒋济的方子差了一味药材呢?
——这是你死我活的局。
而她从来没有真正面对过这四个字。
杜禾饴好一会儿没有说出话来。
她终于明白了皇后为什么要吩咐蒋济单独与她说这番话。
这曲折的布局、精巧的权谋背后,是一把真真切切抵在李珩咽喉上的刀。
良久,她深吸了一口气:“蒋太医,我明白了。”
她抬起眼看向蒋济,那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先前恼意,只剩下被现实狠狠碾过的清明:“这局不仅要赢,赢下来之后,也不能叫人再有第二回动刀的机会。”
蒋济欣慰:“你能明白这个,老臣就放心了。接下来皇后娘娘自有安排,咱们只消做好分内事,无论是膳方还是汤药,只要是入口之物,寸步不能离人。”
杜禾饴郑重地点了头。
*
御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皇帝坐在案后,烛火将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目光落在案角一只空了的茶盏上,已经盯了不知多久。
赵德安在外头通传:“陛下,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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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来了。”
内里毫无动静。
赵德安便没有再问,侧身将殿门推开半扇,让皇后进来,又悄无声息地将门合上了。
皇后独自一人穿过半掩的门扉,先看了一眼案后的皇帝,烛火照着他鬓边那几根银丝,比晨间又分明了些。
她心里微微沉了一下,面上却不露,只缓步走到案前将那只空茶盏拿起来,提起旁边小炉上温着的水壶,斟了大半盏热茶,轻轻搁回皇帝手边。
“陛下晚膳用过了么?”皇后问。
皇帝目光里满是疲惫与怅然,答非所问道:“泰儿今日被押走了,朕没有去送。”
隔了一臂的距离,皇后将那盏茶又往皇帝手边推了推,温声道:“陛下做得对。”
皇帝闭了闭眼,沉默了许久,他才问:“你心里怨朕么?”
“陛下说的是哪一桩?”皇后仿佛真的不解其意,问道。
“朕判了泰儿,可朕到底是他的父亲,心里头是疼的。可朕若留了情,怎么对得起珩儿躺在榻上那几日?怎么对得起你?”皇帝的手指慢慢收拢,“你方才说朕做得对,是真的这么想,还是说给朕听的?”
皇后沉默了片刻,平静地开口:“臣妾心里有恨。”
“泰儿要害的,不只有珩儿,还有太子和太孙,他动的是东宫根基,臣妾怎么可能不恨?”
“泰儿做的事情,死不足惜!”
皇帝大震,正要开口,皇后却抢了先:“可他是天家骨肉,陛下将他废为庶人已经够重了。若再往狠里办,史书工笔,后世子孙翻开这一页,看到的便是一位皇帝亲手杀子。为臣者会想些什么,为子者又会想些什么?”
皇后握住皇帝的手掌,掌心温热:“陛下,现下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珩儿还活着,泰儿也没有死。您给了所有人一个交代,往后您想起今日,不会再有比此刻更让您疼的事了。”
“朕只是觉得……亏欠了你们,亏欠了东宫。”皇帝的手在她掌下慢慢松开,“珩儿躺在榻上那几日,朕每看一次便想一次,若是朕早一些察觉,早些处置了泰儿身边那些不安分的人,珩儿便不必受这一遭。”
皇后听了这话,眼帘微微垂下去,她知道时机到了。
“陛下若真的觉得亏欠,臣妾倒有一桩事求您。”
她的声音仍是温温和和的:“泰儿已经废了,贤妃也幽闭了,背后的事情到这步便该停了。臣妾想求陛下,让太子不要再往下查了。“”
皇帝抬起头来,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太子是您的东宫,他的手上不能沾这些腌臜的东西。”皇后语气坦然,“他若继续查下去,不论查出什么或查不出什么,旁人都要说是东宫在赶尽杀绝。泰儿的事已经定了,贤妃也翻不起浪了,剩下的那些细枝末节……不若交与旁人。”
烛火在皇帝眼底跳动,将那片疲惫照得无处遁形。他最终慢慢点了头:“朕正有此意。太子年轻气盛,这些事不让他沾也好,免得……弄脏了他的手。”
听了这话,皇后只将那茶盏又往他跟前送了送:“陛下,茶要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