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淑妃的身子便不大好,总是倦倦的,午后常常歪在榻上就睡过去了。
皇帝忙于北境战事,隔三五日才去一趟,每每问淑妃,她都说无碍,不过是换季有些乏。
九月廿三,淑妃精神比往常好一些,还让宫人搬了棋枰出来,与皇帝下了一局。
他赢了半目,淑妃笑着把棋子一颗一颗收进棋篓:“实乃妾棋艺不精,下回再请皇上指教。”
雨声盈耳,皇帝半梦半醒间睁开眼。
那阵急雨歇了半个时辰又续上了,到天明时分已泼得天地间灰蒙蒙一片。殿暗沉,窗纸上只透进来一点青灰色的光。
龙床的帷幔垂着,隔着绡纱看出去,烛台还燃着半截残烛。
昨夜脉案送了过来,越看到后面他越觉得喘不上气,最后合上匣子去睡了,却一夜浅眠,梦里全是一盘棋。
“皇上醒了?”赵德安的声音从外传来,随即帷幔被拢起一道缝,赵德安那张白净的面皮探进来。
“什么时辰了?”
“回皇上,辰时过了两刻。”赵德安喝了一声,便有捧巾帕和漱具的小太监,进来“雨下了一整夜,外头凉得很,皇上仔细着些。”
皇帝由着赵德安伺候他净面漱口。
冰凉的丝帕覆在脸上,他闭了闭眼,医案上的那些字又浮上来。
脉沉细而涩……面白无华……主诉倦怠乏力……夜偶有心悸……
他擦了手,把帕子扔回盆里:“珩儿呢?可进宫了?”
赵德安正在替他理袖口的动作顿了一下。
“怎么了?”
赵德安退后半步,认真道:“回皇上,昨夜已传令至三殿下处,府上的管事说是三殿下昨日下午便离了府……”
皇帝的目光定在赵德安低垂的头顶上,赵德安微微一颤。
“奴才怕他有什么急事或不适,又不敢惊动皇上安歇,便多问了几句。”
赵德安的声音几乎要被瓢泼的雨声盖过去:“府里的人只说,这几日临近淑妃娘娘的忌日,三殿下去西山的净慈寺了,要在寺里住上三五日,给娘娘供一盏长明灯,抄几卷经。”
“府上的人说得含糊,不肯细讲去向,奴才的人又追到西山脚下问了一遭,净慈寺的知客僧说……”
赵德安停住了,抬眼窥觑皇帝的神色。
皇帝倒没什么波澜:“说什么?”
见皇帝如此平静,赵德安才敢继续往下说:“三殿下昨夜冒雨上了山,但不在净慈寺里住。他每年都去后山半腰的地藏庵,那是淑妃娘娘生前常去上香的地方。娘娘故去后,三殿下自己掏银子把地藏庵修葺了,请了一位师太在那里守着,专供娘娘的牌位。”
“每年……在忌日前几日,三殿下都会上山,师太替他关了庵门,谁都不见,直到忌日过了才出来。近些年来,年年如此。”
雨声骤然又沉了一重,滚过一道闷雷。
皇帝觉得,若天有知觉,这闷雷滚过,应该也会隐隐作痛。
赵德安躬着身子站着,不敢抬头。
“传朕口谕,”他开口时声音有些哑,清了一下才续上,“算了,不必传话了,朕今日就过去西山,不必通知珩儿,让他只管做他的事。”
赵德安猛地抬头,又飞快地低下:“皇上,山路难行,又下着雨……”
“朕让你去准备。”
赵德安不敢再劝,跪下去磕了个头:“奴才领旨。”
车驾出了西直门,雨势才真正显出威力来。
城门洞子里头尚能避一避,到了官道上,四野空旷,无遮无拦,那雨便斜着砸下来。
赵德安的蓑衣裹了三层,还是从领口往里灌水,面皮冻得发青,却不敢催车加快。山路泥泞,快了怕打滑。
皇帝坐在车内,一言不发。
车厢外头的雨声几乎成了一种持续的轰鸣,他却似乎没听见。
车忽地颠了一下,猛地向左偏去。赵德安在外头“哎哟”了一声,随即传来他急急的呼喝:“稳住稳住!左边是沟!拉回来!”
好容易到了西山,
“走。”他说着跳下车,靴底踩进泥里,哧地陷进去一寸多。
赵德安连忙扑过来替他撑伞,又吩咐身后的小太监赶紧从车上翻出备用的油布斗篷,七手八脚地给皇帝裹上。
皇帝由着他们摆弄,抬脚便往泥路上走。
地藏庵拢共不过三进,门前站着个灰布僧袍的女尼,身形干瘦,见了皇帝,不急不慢地合掌行了一礼。
“贫尼慧明,见过皇上。”她的声音被雨声一盖便有些模糊,“三殿下正在殿内诵经,是否需要通传?”
皇帝抬手止住了对方,他看着慧明那张静如古井的脸,没有再问什么。
殿内,莲花座上泛着旧金色。
像前的供桌上供着一只小小的牌位,黑底金字,烛火映上去,那金色的字一明一灭地跳。
李珩背对着门,脊背笔直,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嘴唇微微翕动着,念的是《地藏菩萨本愿经》,仿佛殿外的风雨、门前的来客、皇权的威仪,都被隔开在他周身一尺之外。
皇帝站在殿门口,一滴水从的额发上落下来。
赵德安在门外探了两次脑袋,皇帝才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合上了门,对守在廊下的慧明招了招手。
慧明走过来,合掌施礼。
皇帝站在廊檐下,望着檐角成串滴落的水珠,问道:“他每年来,都做些什么?”
慧明:“回皇上,殿下每年忌日前三日上山。第一日沐浴斋戒,在殿内抄经,供灯,诵经祈福,从卯时到酉时,诵满八卷。夜里酉时末刻,殿下会在娘娘牌位前坐一会儿,同娘娘说话。”
皇帝听着,喉间滚动了一下:“”说什么?“”
慧明据实以告:“贫尼避在殿外,不曾细听。只偶尔听见殿下叫一声娘……之后便只有低低的话音,听不真切了。”
他叫娘的时候是什么神色?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颤不颤?
忽然想起他幼时的模样,淑妃牵着他的小手来请安,他扒着案沿踮着脚要看奏折上的字,乌溜溜的眼珠转来转去,指着一处朱批奶声奶气地问“父皇,这个字念什么”。
那时候李珩才四岁,李熙如今也才四岁,两个孩子问出同样的话,连姿势都一模一样。
他的孙子。
他的儿子。
他死去的爱人。
“回去吧。”皇帝转回身往下走,雨彻底停了。
天边裂开一道口子,阳光从云缝里泼下来,落在地面的黄泥浆上,泛出一层湿漉漉的金色。
回到宫中时,皇帝靴上的泥已经半干,在丹陛上蹭出两道黄褐的印痕。赵德全小跑着跟在后头,吩咐小太监们烧热水、备姜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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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叠声地催。
皇帝一边走一边吩咐:“赵德安。”
“奴才在。”
“从今日起,再拨一队人去东宫。你去寻两个可靠的大夫,不必是太医院里的人,让他们以蒋济的副手名义进去。这两人的差事只有一个,便是盯着太子妃的药食起居。入口的东西,茶、水、汤药、粥饭,每一样都要过他们的手,尝过了再给太子妃用。皇太孙那边一样。若有人拦着问,就说朕的意思。”
赵德安认认真真地磕了一个头:“奴才这就去办。”
他起身时迟疑了一瞬,又补了一句:“皇上,那东宫那边的御膳房和掌膳姑姑们……”
“都换了。”皇帝说,“从朕的小厨房里拨几个过去。就说朕体恤太子妃,特意赐了御膳房的人去伺候。”
赵德安领命,退了出去。
夜风渐渐凉下去,宫灯明黄色的光晕一路铺出去,宫门方向忽然有了动静。
赵德安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惊讶:“三殿下?您怎么这个时辰进宫了?”
殿门推开,雨气和风一同涌入。
皇帝抬眼便见自己的第三子,那双与淑妃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颜色浅淡,烛光底下泛着一层琥珀似的暖意。
“儿臣李珩,奉旨觐见。”
帝看着他那双眼睛,喉间忽然有些发涩。许多年了,他刻意不去细看这个儿子,就是怕看见那双眼睛。
此时入宫,偏碰上这个雨夜,烛火晃动的光打在他脸上,那双眼睛便愈发显得像极了故人。
“起来吧。”皇帝说,“坐下说话。”
李珩依言起身,在案下首落座。他坐姿端正如松,目光下垂,守着为臣为子的本分。
“从府里过来,路上可淋着了?”
“回父皇,雨势虽大,儿臣乘轿而来,无有大碍。”李珩顿了顿,“只是出门急,未及更衣,仪容不整,请父皇恕罪。”
皇帝摆了摆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蒋济今日在朕面前,提了几句旧年的脉案。朕忽然想起来,你母亲那几年的药方子,你如今可还记得什么?”
李珩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在烛火里浮起波澜,面上却纹丝不动。
“回父皇,”他不疾不徐道,“儿臣当年年幼,母见母亲榻上总有药碗搁着,却从不敢多看。旁的……”他顿了顿,“儿臣记不清了。”
“蒋济今日同朕说,你皇嫂的症状,与他偶翻到的旧年脉案里头的情形,几乎一般无二。”皇帝的目光钉在李珩脸上,“这世上的病,竟也有这般相似的法子。”
他没有提淑妃,也没有说当年如何。
李珩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儿臣不敢揣测天意,只是儿臣私心想来,这人间的事,若连病症都生得一样,那背后的因由……大约也不会差得太远。”
皇帝摆了摆手:“夜深了,你今夜不要回府了,偏殿朕让人收拾了,你且住下。”
李珩抬起头来,深深一揖:“儿臣遵旨。”
赵德安正从廊下迎上送他,朝赵德安微微颔首,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廊柱后的一片阴影。
阴影里站着一个小太监,李珩见他抬手,极快地比了一个手势,拇指与食指圈成圆,余下三指并拢。
那是蒋氏族中传递消息的手语,意思是“事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