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穿回古代掌大勺 > 46. 惊闻故影
    皇帝的一天从不曾变过。

    卯时正刻起身,内侍捧着铜盆鱼贯而入,他净了面,随后去太极殿侧殿用一盏羹。

    接着早朝。户部奏了修堤的银子,工部说材料短缺,两边你来我往争了小半个时辰,皇帝一句“先拨六成,余下的秋粮入库再议”便结了。

    退朝后照旧回御书房批折子,都是两江那边递上来的秋汛折报,他一本一本看过去,朱笔在要害处勾了又勾。

    辰时三刻。皇帝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搁了笔,将手腕搁在脉枕上。

    这是十几年的老规矩了。

    每日这个时候,蒋济来请平安脉,三根手指往寸关尺上一搭,眉目间永远是一副恒定的平和。

    好似这世间的脉象在他手里只有好与更好,从不会有什么坏消息。

    皇帝等了一盏茶的功夫,茶水添了两次,待到服侍的小太监要满上第三杯茶时,门外终于有了动静,可进来的是他的近身内侍赵德安,额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

    “皇上,”赵德安道,“蒋院判……今日怕是来不了了。”

    皇帝将手腕从脉枕上收回来:“哦?为何?”

    “蒋院判昨夜子时被东宫急召去了。太子妃娘娘和皇太孙……昨日进宫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留他们小住,结果皇太孙昨夜起了高热,太子妃娘娘今晨又忽然呕血,蒋院判和半个太医院的医正都在东宫守着,实在抽不出人手来……”

    皇帝的目光从赵德安躬着的脊背上缓缓抬起,“太子妃呕血?”皇帝从案后站了起来。

    “是,”赵德安分辨不清皇帝的喜怒,将腰又压低了三分,“蒋院判说娘娘的症状来势极凶,他正带人守着,暂时……不敢挪动。”

    皇帝在原地站了片刻,想起了皇太孙那张圆乎乎的脸。

    上个月初他来请安时,扒着案沿踮着脚要看奏折上的字,乌溜溜的眼珠转来转去,指着一处朱批奶声奶气地问:“皇爷爷,这个字念什么?”

    皇帝笑着将他抱起来放在膝头,领着年幼的李熙磕磕绊绊地认字。

    这才不到一个月。

    “去皇后那儿。”皇帝抬步便往门外走,赵德安小跑着追上来,还没来得及提醒皇上换一身出行的袍服,御书房的门已被推开。

    日光哗地涌进来,皇帝并未等待仪仗,大步沿着回廊朝皇后宫中走去。

    几个太医的小厮抱着药箱进进出出,门槛前的地砖上踩满了乱七八糟的鞋印,一看便知是匆匆忙忙来回奔波留下的。

    值守的内侍看见皇帝来了,连忙跪倒一片,有人慌慌张张地往里头通报,皇帝没等他们通传完便径直跨了进去。

    殿里飘着一股浓重的药气,混着花卉的残香,味道古怪得很。

    皇帝往前走近几步,正巧听见偏殿里传出太子焦灼的声音:“蒋院判,你实话告诉我,太子妃这症状,和当年淑妃娘娘……像是不像?”

    皇帝的脚步骤然一顿,钉在了廊下。

    他站的地方恰好是偏殿窗外的拐角,窗扇半开着,里面的人说话的声音隔着窗纱传出来,每个字都清晰得让他脊背发凉。

    蒋济沉默了好一阵,斟酌着用词:“殿下,老臣不敢欺瞒……太子妃今晨呕血之前,曾用过一盏燕窝粥。老臣查验了粥盏里的残渣,发现其中掺了一味……一味川乌。”

    “此物毒性虽烈,却发作极缓,初时只令人倦怠乏力,再过两三日才会呕血惊厥……这……确实与当年淑妃娘娘的情形,几乎一模一样。”

    皇帝的掌心忽地一阵刺痛,他低头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将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留下了几道浅浅的月牙痕。

    他静立在窗,听着偏殿里自己的长子继续追问:“可淑妃娘娘当年,不是病逝的么?太医院的案卷上写的清清楚楚,是心疾突发……”

    “殿下,”蒋济的声音颤抖着,低到皇帝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淑妃娘娘当年的脉案……臣近日偶然翻到,与太子妃今日的症状,几乎可说是……如出一辙。”

    廊下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皇帝的袍摆猎猎翻飞。

    日光穿过槐树叶子的缝隙落在他肩上,碎成一片一片明灭不定的光。

    最后那段日子,淑妃总是苍白着脸笑,说“臣妾无碍,皇上不必挂怀”,然后在一个夜里忽然呕血不止。

    他赶到她榻前时,她已说不出话了,只将手搭在他掌心里,轻轻地握了一下。

    笑说无恙终成谶,一握温凉两不知。

    此刻站这里,听着偏殿里太子和蒋济的对话,他忽然觉得心里那根刺被人猛地拔了出来,带着血肉,扎得他疼了一瞬。

    偏殿里太子又说了句什么,皇帝没能听清。但蒋济的脚步声从偏殿里传了出来,药箱合上,那是太医要离开的动静。

    趁着此时,皇帝从窗后走了出来。

    身后传来赵德安小心的提醒:“皇上……太子殿下在偏殿里头,要不要奴才去通传一声?”

    “不必。”皇帝说,“让蒋济来见朕,现在。”

    赵德安连忙躬身退去,迈开脚步拦人去了。

    偏殿里,太子仍站在原地,直到外面的脚步声彻底远了,他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屏风后面传来衣裙窸窣的声响,皇后从里间转了出来。她走到窗边,侧耳听了一瞬外面的动静,然后转回身看向太子,微微颔首。

    “蒋济那边,”太子道,“他若聪明,便知道怎么回答父皇的问话。”

    皇后在桌边坐下,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他若连这都不知道,也妄为我蒋氏族人了。”

    “你父皇素来多疑,听到这两个桩事撞在一起,他会怎么想,怎么做,你我都能算到。”

    太子点了点头,转头望向里间。

    隔着一道珠帘,能看见榻上躺着的人影微微动了一下。

    江晚卿从榻上坐了起来,抬手理了理鬓边散落的碎发,又拿起枕边的帕子拭了拭唇角。

    帕子上沾着一点褐色的渍迹——那是她事先含在舌下的一枚小小的药丸化开了颜色,远远看着像血,实则不过是甘草和茜草调出来的汁水。

    她看着帕子上那点褐渍,又抬眼望向帘外,轻声问道:“殿下,父皇走了?”

    太子掀开珠帘,在榻边坐下。

    他伸手探了探江晚卿的额头,又握住她那只攥着帕子的手,指腹在她微凉的指尖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走了。”他将声音放得很柔,“辛苦你了。”

    江晚卿摇了摇头,把帕子搁在一边,反手扣住了太子的手指。

    那只手比寻常时候凉一些,大约是那药丸里含的茜草性寒,带走了她掌心的一点暖意。

    她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我没事,就是嘴里那点药味太重,方才差点呛出来。”

    太子低下头,目光落在她手背上。他忽然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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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喉咙有些发紧,那些在窗边对皇后说的”“如何设局”“”“如何让父皇相信”“”“蒋济如何回话”“的筹谋,在这一刻都变得很远了。

    他面前只有江晚卿,这个挺着肚子替他躺在榻上装病,含着药丸忍着药味,演了一场呕血的戏的妻子。

    “在东宫里,还得让你受外人的欺负。”

    江晚卿抬起眼看他,眼里不见委屈,她摇了摇头,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

    “我嫁给你那天,就知道你这把椅子不好坐。”她说,“一碗安神汤而已,我扛得住。只要咱们的孩子没事,只要三弟那边没事,这点苦算不得什么。”

    太子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

    江晚卿抬起另一只手,覆上他的后脑,指腹一下一下地抚着他微乱的发丝,哄着这个卸下甲胄的人。

    蒋济从御书房出来,冷汗一层一层渗过中衣与夹袍,跨过门槛时靴尖绊了一下,在台阶上踉跄一步,是赵德安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了一把。

    “蒋院判当心。”

    蒋济借着这个扶势缓了一口气,方才在御书房里被皇帝盯着问了小半个时辰的那种灼人的压迫感总算散了些。

    赵德安凑上来,那张白净的面皮上挂着惯常的的笑,但也有跟在皇帝身边几十年的人才能淬出来的敏锐。

    “蒋院判,”赵德安扶着他走下台阶,“皇上今儿……心情如何呀?”

    “老夫在太医院二十三年,从没见过皇上摔茶盏。今儿个是头一回。”蒋济抬手整了整被冷汗浸得有些发僵的领口,“公公少不得要多操些心了。”

    赵德安松了扶着蒋济的手,两人并肩走了几步,宫道两侧的石缝里长着青苔,昨夜露水重,踩上去有些滑。

    蒋济在宫道拐角处停下来,回身朝赵德安拱了拱手:“公公留步吧,夜来风凉,送到这里便好。”“

    赵德安依言停住了脚,目送蒋济,示意花圃阴影里闪出的小太监替自己送送。

    两人错身的瞬间,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告诉皇后,”蒋济没有停步声音从齿缝里漏出来,“事已成。”

    小太监微微颔首,脚步不停,顺着另一条岔道,三拐两拐便消失在浓密的树荫底下。

    蒋济则往太医院的方向走。

    赵德安还站在宫道拐角处,望着宫墙上方那一方被霞光浸染的天。

    天色正一寸一寸地暗下去,从橘红变成暗紫。

    “要变天了。”赵德安极轻地念了一句。

    话音未落,一滴凉意落在他的额角上,顺着眉弓滑下来。

    第二滴落在他鼻尖,打在廊下的青砖上,噼噼啪啪地落下来,顷刻间连成了绵密的雨幕。

    “赵德安!”

    御书房内忽然传来一声怒喝,穿透雨幕。

    赵德安的脊背猛地绷直了,他转过身快步朝御书房走去,袍角被风卷起又落下,沾了一层的雨水。

    “皇上!”他在殿门外躬身应道。

    雨声哗哗地盖过了殿里所有的动静,但赵德安站在门外,还是听见了什么东西被扫落在地的声响,炸开在御书房紧闭的门扇后面。

    “传朕口谕,”皇帝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让李珩即刻入宫觐见。还有——让蒋济把淑妃当年所有的脉案,马上送到朕的案上。”

    赵德安伏身跪下,雨水从额角淌下来。

    “奴才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