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已归尽,今日立夏。
现今汴京城里,立夏节气时兴穿红色的衣裳,就连今日,官家率百官迎夏于南郊,车旗服饰也是皆赤色。
冯佩玉平日里就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向来也不讲究什么颜色的。
但今日出门前,宋妙硬是给她系了一条朱红色的裙绦,说是立夏迎新,讨个吉祥之意。
一步一行间,格外鲜亮活泼。
从卯时至巳时,冯佩玉就背着梳妆箱子,先是从纪娘子处,到林娘子处。
又去了林娘子介绍的一押官娘子的住处,直忙得如陀螺一般。
因着今日是立夏,汴京城的娘子们集会的花样繁多,什么饯春会,夏初宴,另有七家茶会之说。
官宅女眷们互送夏日新茶鲜果,聚饮消遣,开诗会,斗花草,比首饰,无一不乐,热闹非凡。
“就是上回马球会认识的娘子,夫君为押官,七品的武官,直夸你给我调的胭脂颜色好,我便向她荐了你过去。”
林栖满意的看着镜中冯佩玉挽的灵蛇髻,乌发拢于一侧,如灵蛇般蜿蜒盘绕,线条修长流畅,窈窕得很。
林栖本就长挑身材,削肩细腰,再配个灵蛇髻,更显得清逸纤秀。
恰如风中细柳,别有一番楚楚风姿。
“多谢林娘子还想着我。”冯佩玉赶忙盈盈笑着道谢。
林栖虽不如纪娘子的势大,平日里交往的都是六七品的官眷娘子们。
但不积圭步,无以致千里。
多一个人,便能多些打听消息的渠道,多些门路可走,冯佩玉自然感恩戴德,照单全收。
待到了那押官娘子处,竟也是个三进三院带一后花园的大宅子,着实叫冯佩玉吃了一惊。
现下汴京城地价贵,有那做官做了二十几年的相公,一家老小只舍得赁个两进的院子。
冯佩玉一路走,一路见雕甍绣槛,奇花闪灼,不禁啧啧称奇。
也不知这七品押官的俸禄有几何,是否有家族余荫之故。
又想起那日喜事,梁老将军的园子,也是百般的富贵风流。
这汴京城中,武官们的日子,也忒好了些。
那押官娘子是个容长脸,红面皮,许是平日爱打马球,教日头晒得。
屋里另有三个妇人打扮的娘子,想是押官的房里人,皆着金彩绣绵裙,绫子袄,头上珠翠堆盈,一屋子的莺莺燕燕,环佩叮当,直晃花了人眼。
这等风流景色,能和昔日裴府比肩了。
待伺候完押官娘子,与她挽了个别致的翻荷髻,又将她的红面皮画成白净脸蛋,押官娘子揽镜咯咯直笑,又教冯佩玉与另外几位娘子梳妆。
冯佩玉也不矫情,挽了袖子便上手干活,直到天近正午,腰酸背痛的,才出了押官娘子的门。
这押官府富贵,押官娘子出手也大方,给了足足五贯钱,另招待冯佩玉去耳房吃了顿果子。
“今年从定州送来的瓜果可远不如往年了,冯娘子莫要见怪,将就着吃罢。”
女使招待她的时候还撇着嘴抱怨,嫌那些瓜果不好。
“去岁的东西比这好多了,今年不仅瓜果少了,连绢布的成色都次了很多,那花色,那绣工,啧啧,我家娘子都瞧不上。”
连吃带拿的,冯佩玉出门的时候,除了怀里的赏钱,还揣了一大包蜜煎梨条和青梅干。
这半日累是累了些,但所得钱财不少,冯佩玉伸着懒腰的往回走,又回想起今日见闻,若有所思。
之前只以为裴府已是繁华似锦,没想到这些日子看来,汴京城实在是卧虎藏龙,竟是自己坐井观天了。
连个七品的押官家中,都是衣食锦绣,珠玑满目。
还有地方上送来的源源不断的孝敬。
那瓜果都是上等的好东西,却连押官家的女使都嫌弃,可见平日里的富贵。
但又想起吏部员外郎黄相公家里,摆设陈列皆是旧物,待客的果子也都是市井常见的,更别提连女儿们的嫁妆都备不起,日日为钱财发愁。
这官与官之间,竟如此天差地别。
若是祖辈积攒的余财倒也好了,怕只怕,皆是民脂民膏。
冯佩玉摸出那包蜜煎梨条想吃两块,但舍不得,又放了回去,想着带回去给方胜儿和宋妙分着吃。
一路走回居所附近,远远的看见一马车停在门口,再一瞧,那不是纪娘子的马车吗?
纪娘子不是今日去城郊的花草雅集了吗,怎会中途折返,莫不是府上有什么急事?
此时,只见一人掀开帘子,探头招呼着她上车来,原来是纪娘子身边的一等女使,坠儿。
“坠儿姐姐.......你莫不是在开玩笑吧,我真不成......”
冯佩玉搓着脸,一头靠在马车壁上哀叹道。
一日之内,要连着长两次见识,着实让人吃不消。
“娘子一早就去雅集了,吩咐着我们去开封府,讯问那绡娘,横竖要问出些主君的把柄来。”
坠儿也做为难状。
“这不是阿玉你当初的主意吗?”
“这不,我便过来接你了,怎得你还住这破道观,多少也该换个住处,忒不体面.......”
开封府,冯佩玉可不敢去。
去了那开封府,万一人家要问及姓名籍贯,她如何答,岂不是自投罗网。
哪有做老鼠的往猫窝里撞的道理。
再说,绡娘是认识她的,若是当着坠儿的面揭开了,让纪娘子发现她一直在撒谎,自己前番的种种谋划,不就泡汤了。
哎,怪就怪自己,平日里拿说谎当喝水。
此时马车已经驶过了两个路口,听着外面热闹的行人车马声,冯佩玉的心吓得咚咚乱跳。
眼见得马上要搭上梁都帅妹妹的路子了,却出了此等差错,教人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不行,这开封府衙,她是万万去不得的。
可是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法子?
跳车而逃?那也太不体面了。
不然便装病,装肚子痛,装头晕,坠儿总不能押着自己去吧。
哎,方才不该在押官娘子处贪吃,现下惶惶不安,竟有些恶心了…….
正绝望的胡思乱想着,抬眼一看坠儿,见坠儿心不在焉的看着窗外,也不与她对视。
冯佩玉心中惊觉,忽的反应了过来。
不对呀,今日一早给纪娘子梳头的时候,纪娘子怎得没提,偏偏让坠儿来她家门口守株待兔。
“坠儿姐姐,娘子是单叫你去,还是叫你我二人去?”
冯佩玉歪着头质问道。
坠儿听了果然浑身不自在,捋了捋头发,又摸了摸脖颈,眼睛直飘到车顶上。
支支吾吾的说,“娘子说让我带人去,那......我不就来带上你了吗?”
坠儿没想到冯佩玉如此敏锐,一下就戳穿了她,心下窘迫,耳朵都憋红了。
“你瞧,这主意是你出的,上次去梁老将军也是你陪着娘子去,虽说你没赁身,但咱们如今同为纪娘子办事,也算是一家人。”
冯佩玉无奈,差点笑出了声,这大宅门里,能混到娘子身边做一等女使,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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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一个省油的灯。
坠儿先前领教了绡娘的泼辣厉害,是个难对付的,自己一人恐应付不来,才叫着冯佩玉同去。
若是问出什么,便是坠儿自己的功劳,若是不好,便还能推到冯佩玉身上去。
两厢都方便,实在是算计到家了。
“坠儿姐姐,这主意是我出的没错,那你可知为何,纪娘子偏偏只吩咐了你去办事?”
冯佩玉道,“若是纪娘子真想让我和你一道去,今日一早便与我说了,何必还累的姐姐跑这一趟。”
“谁也不知绡娘手里有蒙将军什么把柄,若是小事倒还好了,若是有什么大的把柄,比如贪污,泄密,玩忽职守什么的.......”
坠儿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她也反应了过来。
“你是从纪家陪嫁过来的家仆,就算有杀头的大事,娘子也不怕你知道,可是我是个外人。”
冯佩玉笑嘻嘻的吓唬她。
“你此番带着我去,若是叫我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那我是装着不知道好呢,还是.......”
这下,轮到坠儿如临大敌了。
看着担惊受怕的神情从自己脸上转到旁人脸上,坠儿那白净的脸皮一阵红一阵青,冯佩玉心下松快的紧。
此时攻守易形,冯佩玉美滋滋的往后面一靠,打了个哈欠,等着看坠儿如何收场。
自然,这坠儿也是个聪明的,立马服了软,从坑蒙拐骗,变成以利相诱了。
“害,是我没摸准我家娘子的心思,还想着阿玉妹妹如此冰雪聪明,带上你事情便好办了。”
“但是如今,娘子的吩咐的事情是头等大事,我只想着赶紧办好回去交差,阿玉妹妹和绡娘打过交道,又机灵,肯定知道如何从她嘴里套出东西来…….”
“自然,若是日后阿玉妹妹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定帮忙。”
两人在这一点上倒是不谋而合,冯佩玉也怕坠儿搞不定绡娘,那接近梁盼儿的由头便也没有了。
也罢,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便冒一回险又如何。
还能让坠儿白白倒贴她一个人情。
“坠儿姐姐,我是愿意帮你的,只是你拉着我同去,教娘子知道了,恐生不快,”冯佩玉诚恳的说。
“不若你把纪娘子的名帖给我,我自己进去问,若是问出什么,都算你的功劳。”
“就算来日我嘴上没把门的,将事情露了出去,也不算你带我去见的绡娘,上上下下都能作证,是我一个人去的,岂不好。”
如此安排,坠儿是横竖不吃亏的,但坠儿也是个聪明的,知道冯佩玉不做那赔本的买卖。
此番这么费心费力的帮她,自己却什么都没落着,也不知所图何事。
待冯佩玉凑近前来,扒着耳朵与坠儿说了半晌,坠儿抬了抬眉,心下了然。
“这事也不难…..我便帮你去说一回,横竖都是废些嘴皮子的事。”
她是娘子身边的一等女使,这件事还是能办的,便应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马车吱呀吱呀的在开封府衙的西南角停了下来。
此处便是府司西狱所在,门口有一尊石雕狴犴镇守,远远望去,萧肃煞人。
冯佩玉颤颤巍巍的下了马车,捧着纪娘子的名帖,并开封府马步狱都监亲笔写的条子。
打量着眼前的开封府衙,越发觉得腿软。
哎,也罢,开封府又不是大理寺,天下之大,该不会这么凑巧,遇见什么老熟人的。
她左顾右盼了半晌,又深吸了几口气,走进了开封府的西角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