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又新今日忙得是焦头烂额。
先是旧曹门街上的一个赁房子的,瞒着屋主拆旧盖新,私自扩屋三尺,又改了门窗,被邻里街坊告了上来。
他量了半日的房子,又查租约,房契,录供词。
又有一寡嫂和小叔争田产的,二人大打出手见了血,皆进了牢房。
张家的旧田契,房契,户籍单子,户主遗嘱,邻里证词,他看案卷便看得头晕眼花。
又跑到牢里,费了半晌唾沫星子,苦口婆心的劝二人以和为贵,各退一步。
今日是立夏,休沐的日子,但是案牍堆积,诸事千头万绪。
有那被占财产的,有那要债困难的,众生皆苦。
立夏和他们又有何干,可能使他们的境遇变好些?
既如此,薛又新觉着,自己也没法安心休息。
方才从府司西狱的门出来时,他仰头看天,累得有些恍惚,觉着满眼都是密密麻麻的案卷,一脑门的官司。
但此刻,他竟看到了冯佩玉,一时只以为自己是累花了眼。
又端详了几眼,才回过神来。
本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居然在这里又碰见了,就跟做梦一样。
顿时意感心移,心头热乎乎的。
原来古人说,悠悠天地内,不死会相逢,竟是这个意思。
今日来得真对。
像她这样的人物,实在不该在地上捡吃食,不该穿着连他家的粗使丫头都不穿的粗布衣裳。
她应该像家中的嫂嫂妹妹们一般,披锦绣,珠环翠绕。
薛又新想要上去跟她说几句话,又想起自己还穿着官服,不应做不守礼之事。
他心猿意马的在原地磨蹭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上前说道。
“小娘子,那梨条脏了,吃了恐生不适,还是不....不吃为好。”
卖了一天的话,嗓子都哑了。
薛又新一开口,便有些懊恼,他平日的声音可比这好听多了。
此时,冯佩玉正埋头假装和地上的吃食较劲,听他的话头,并没有上来便问罪,便抬头瞥了他一眼。
只见这年轻官员的一张俊脸,虽然板着脸面无表情,但腾的一下便红了。
冯佩玉在你来我往的风月场里见得多了,岂能看不出薛又新的心思。
这男女之事,就算蒙住了脸,封住了嘴巴,那绵绵的情意,也能从眼睛里透出来。
人说月老牵红线,但冯佩玉觉着,那哪是红线,分明是提木偶的线。
不管什么出身,什么人物。
只要生了情愫,冲昏了头脑,便教人随意摆布了。
就像现在,此人似乎浑忘了被她用沙子扔过脸,还腆着脸上来找她说话。
瞧瞧,这男女之情就会让人自讨苦吃,还能苦中作乐。
“这位上官有所不知,蜂蜜渍的果子都价贵,要几十文才得一包。”
“像我们这样的人,可没有上官那般金贵,哪能随意丢弃,脏了也是不嫌弃的。”
薛又新自觉说错了话,脸涨得更红了。
冯佩玉打量着他朗目星眉,有萧萧肃肃之风,却被挤兑的如此窘迫,又后悔自己不该如此促狭。
假正经见得多了,头一回碰到一个真正经,冯佩玉倒是有些可怜他。
好端端的一个谦谦君子,往后自有他的大好前程,和自己这样的人,一个天一个地。
巴巴的凑过来,也是没有什么下场的,何苦来哉。
“那位参军怎得与你说了这么些话,从前认识不成?”
待冯佩玉上了马车,坠儿一脸笑意的问她。
“横竖你也是守了寡,又生得花儿一样,若是埋没了,岂不可惜,他若是对你有意,虽是身份上差了点,但只要想得开……”
冯佩玉知道坠儿的意思,是劝自己趁着年轻,韶华未逝,找个靠山,也是番好意。
“哎,都是幻觉。”
马车外,行人如织,皆行色匆匆,各有各的奔头,冯佩玉怔怔地倚窗看着,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
“坠儿姐姐,所谓男女情意,皆是幻觉。”
***
今日是纪娘子的大日子,但坠儿一早偏偏去翻那旧衣箱子,与纪娘子找了件几年前老旧式样的袄子穿。
“就要这件鸦青色的短衫,这个褙子上面有金线刺绣,太招摇了,换个素些的来。”
今日虽是叫了冯佩玉在旁边陪着,但纪娘子还是教阿翠给她梳头,就梳了个规规整整的圆髻,插了几根银簪子。
乍一看,老气横秋的,还以为家中遭了贼,银钱不趁手了。
纪娘子向来是爱体面的,此番委屈自己做此打扮,也是为着要去求人办事。
前日坠儿回去跟纪娘子复了命,纪娘子见那一叠确凿的罪证,先是欢喜的不得了,抬手便拔了一根金簪子赏了坠儿。
继而翻着翻着,看到定州等营田司的受贿事宜,神色就变了。
这杀才真是胆大包天!为了几个钱,串联地方的事情也敢干。若真追究起来,罢官丢命都是轻的。
纪娘子心中直呼万幸,若是教这个杀才再在皇城司公事的位置上做几年,怕真是全家都要遭灾。
这不,急着去走梁盼儿的门路,指望着梁都帅出面,把那姓蒙的调出汴京,滚得远远的,就算品阶掉上一级,让人背后耻笑一番,她也认了。
纪娘子翻来覆去琢磨了好久,决定只拿他给宫女内侍们夹带东西和索取“进门银”的事情做文章。
只和银钱相关,便不痛不痒的,梁都帅处置他也能师出有名,真要闹将起来,也不算冤枉了他。
主意一定,她便利落的给梁盼儿下了帖子,有两年没去串门子了,她心里还七上八下的。
万幸,梁盼儿回了帖子,约她登门一叙,这才放下心来。
“你不知道,”纪娘子对上冯佩玉疑惑的眼神,说道。
“盼儿只有个清高的夫君也就罢了,还有个颇为古板的婆母。”
“惯会板着张脸,盼儿吃穿上略有奢侈,便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横竖看不入眼。”
“就怕搅了他儿子清正的官声呗。”
冯佩玉听了,想起那日梁老将军府上喜宴的见闻,这位梁小娘子在夫家的处境,是有苦说不出的。
“若是真清官,身正不怕影子斜,何苦这般刻意作态。”冯佩玉附和道。
“就是说呢,前些年我往她家去过一次,穿的招摇了些,她婆母那个脸,拉的老长。”
“觉着我穿着讲究进出她家,他儿子有攀附富贵之嫌。”
这不,为着不让梁盼儿为难,纪娘子这回刻意穿的素净了些。
上门的礼物也不敢带的太多,多了怕有炫耀之嫌,况他家也给不起太贵重的回礼。
一盒建茶,袖绵帕,时鲜的梨子数斤,两匹细布,外加几包蜜饯果子罢了。
梁盼儿夫家住城西牛行街,此地多为商贩和小吏居住之地。
梁盼儿的夫君姓郑,任职户部司员外郎,官级有六品,却也住在此处,可见家境不丰。
好容易到了,门口的街面还有些窄,怕堵了门口,让车夫远远的就停了,纪娘子撇着嘴,深一脚浅一脚的步行了过去。
开门的是个颤颤巍巍的老丈,入门便是一个小院,正房并东西两侧的两排耳房,再无其他了。
因着家中有长辈,纪娘子得先去见过郑母,那梁盼儿自然也在郑母的屋里陪坐着,等着见客。
冯佩玉跟在纪娘子身后,心里颇为激动,怕面上露出来,便一直低着头。
兜兜转转,万般算计,终于能挨到梁都帅的边了!
今日能认识梁都帅的嫡亲妹妹,还愁没有接近梁都帅的一天吗。
也不枉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步步筹谋。
却不知那梁盼儿是何模样,多大年岁,好不好相处。
进了正屋,便见一面带机锋的老妇人端坐在中间,面色红润,眼如铜铃,眉心中心一道悬针纹,宣纸薄的嘴唇紧抿着。
冯佩玉再一瞧,边上的凳子上斜斜坐着两位年轻娘子,一位十四五的年纪,另一位做妇人打扮,想必就是梁盼儿了。
外罩一个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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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的浅青罗褙子,下系一袭浅灰罗裙,挽着个低髻,只一根银簪子,白净脸,单眼皮,面上怯怯的。
“老安人可一点都没变,越发的年轻了。”
“多谢纪娘子还惦记着老身,”那郑母声如洪钟,可见精神好得很,她边说边笑,可皮笑肉不笑的,眼角的皱纹都没挤出来。
“寒舍没什么可招待的,和贵府比不得,一盏粗茶将就吃吃罢。”
“如今汴京城里米贵茶贵,只用我儿的俸禄,难免用度紧一些。”
瞧她说的,别人家也是做官的,好像除了你家,都是贪官污吏似的,纪娘子低头吃茶,心里腹诽到。
“另娘子的礼物老身也不敢收,我家大郎一概不许旁人往家中送东西,我若是收了,他回来该念叨我了。”
那是给梁盼儿的,手帕交之间赠些吃食有什么忌讳的,一人做官,全家人都得陪着他当孤家寡人不成。
冯佩玉心里也默默嘀咕。
纪娘子又耐心的陪着说了会子话,也不见郑母要放人的意思。
一般晚辈之间来往,家中若有高堂在,循礼问个安也就罢了,似郑母这等坐在那里就是不放人的,还真是少见。
又眼睁睁过去了一盏茶的时间。
纪娘子面上急得出了一层薄汗,她来是有正事要办的,实在没有心情和郑母一来一回打机锋。
她一边心猿意马的应付着郑母,一边跟梁盼儿使着眼色。
梁盼儿这厢似是深吸了几口气,酝酿了半晌,才身若细蚊的哼哼着说。
“婆母,不好一直累的您在这里陪客人,叫纪娘子来我屋里说话吧。”
郑母那铜铃般的眼睛一瞪,梁盼儿又把头缩回去了,活像个受惊的鹌鹑。
好歹有客人在,郑母虽心中不快,但也放纪娘子和梁盼儿回房说话了。
“盼儿妹妹,你说你这婆母......哎......”
刚一坐下,纪娘子便拉着梁盼儿的手要掉泪。
“瞧你这小脸也是苍白的,在他们郑家必是吃不好睡不好还要......”
还要受这老虔婆的气,毕竟在旁人家里,纪娘子忍着下半句没说,怕给梁盼儿惹麻烦。
冯佩玉环视了一圈,只见床帐素朴,不施绣彩,靠窗一张窄木案,上置一盏瓷灯,漆木妆奁,铜镜,针线,别无珍玩。
另有墙角两只木箱,木椅两三,陈设也是寥寥。
“纪姐姐,你不知我婆母的脾气,我也是这两年才摸出了些头绪。”梁盼儿拿帕子抹了抹眼角才说。
“她方才说不要你的礼,是等着你百般恳求她收着。”
“家中的没什么像样的东西能回礼,我那婆母怕面子上划不来,你若是求着她收,那就不同了,她随便回一些也不丢脸。”
梁盼儿扁着嘴,无奈地说。
“你刚才什么都没说,不接她的茬,就轻飘飘的揭过去了,她心中恼了,故而一直拖着。”
世上竟有这等人!也不嫌累得慌。
冯佩玉饶是阅人无数,会察言观色的,也万万没想到这一出。
可见梁盼儿在此,受了多少白眼搓磨,才练成的玲珑心肝。
二人皆长吁短叹。
纪娘子缓了缓心情,与梁盼儿说了所求之事,皆是天涯沦落人,也顾不上脸面不脸面的了。
梁盼儿听完也感叹,怎会有如此忘恩负义之人。
“想当年阿姐带着大笔的嫁妆嫁进去,他还是个小小的七品武官呢,他受着姐姐诸多好处,却如此作践人。”
梁盼儿也宽慰纪娘子。
“娘子放心,我那哥哥虽不是他的顶头上司,但和皇城司使来往颇多,姐姐又抓住了他的种种罪证,把他扔去地方厢军上吃点沙子,这不难。”
纪娘子听了,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下来,长长的舒了口气。
但梁盼儿想了一会子,脖子一缩,又支支吾吾的说。
“只是,我那婆母不大喜我出门,我上个月刚回了娘家,她就足足念了好几日。
“此番,可能要想个周全的由头,才能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