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儿见来人是开封府的属官,忙将自家来历和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的禀报了,又将搜出的首饰呈与他看。
“参军请看,这些金玉首饰皆有刻印,出自哪家铺行,何人打造,清清楚楚的。
“再去查当日是谁家买了这些首饰,便知这些都是纪家的东西。”
“没得谁空口白牙的诬陷人,我家主母的嫁妆首饰凭空跑到你这里来,那不是盗窃是什么?”
坠儿瞥了一眼绡娘,不咸不淡的扔下几句。
“你说是我家主君给你的,那好,到了开封府,看他来不来与你作证便是。”
绡娘一听,也知道蒙将军怎会来给自己作证,顿觉天旋地转,只顾着哭天喊地。
“这个天杀的糊突桶!没腰的虾鳝东西!要不是看你有几两银子,谁稀罕和你搅在一处,如今竟然还要拿回去!中看不中吃的蜡枪头!”
此话粗俗的很,众人皆低头掩口偷笑,坠儿气得直跺脚,后悔没先堵了这妇人的嘴。
而那开封府的参军,年轻面皮薄,眼看着一张白净的俊脸,从耳根自红到了脖子。
他不自在的干咳了几下掩饰窘态,知道了此事原委,也愿不多纠缠。
只是此人颇为古板,硬是不让婆子们扭送绡娘,说是有私刑之嫌,与律法程序不合。
执意让身边的书吏先回开封府衙,将捕贼官喊来,由衙役将绡娘带走。
那年轻参军倒是十足的有耐心,脾气也温和,怕再有纷争,便一直守在这里,也不看座,也不吃茶,期间还不忘跟围观众人宣讲律法。
这人假模假样的,也不嫌累得慌,冯佩玉靠在山石后面直打瞌睡,不禁抱怨道。
来来回回的,竟耽误了两个多时辰,天近擦黑,一众公差才吵吵嚷嚷的将人带走。
此时绡娘院子已是空无一人,冯佩玉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她舒了一口气,迅速溜进绡娘房内,翻箱倒柜的寻起耳房的钥匙来。
经过坠儿等人一番搜查,绡娘房内早是一片狼藉,冯佩玉不一会,便在翻倒的箱子里找到一串钥匙。
冲到关那小娘子的房前试了几次,终于听得咔嚓一声。
门开了。
冯佩玉大喜,冲进去拉起那小娘子便跑。
“小娘子,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先离了这里再说话!”
谁知二人刚跑到院门口,迎面便结结实实的撞上一个穿绿色官袍的男子。
冯佩玉一时吃痛,捂着鼻子踉跄了几步,定睛一看来人。
这不是方才那个司录参军吗。
此人怎得去而复返了,真是麻烦。
如今离近了细观,这年轻参军虽是与谢诏长得有两分相似,但神态气韵完全不同。
一个是爽朗清举,眉目温良,望之令人心平气和。
另一个嘛,人说君子如玉,那他便是块冷硬嶙峋的黑石头。
这厢,那年轻参军也在打量突然冒出来的两名小娘子。
见为首的小娘子虽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裙,素着头发,但貌若花树,纤巧灵秀,一双妙目如水杏。
天渐渐的黑了,这小娘子周身就似有莹白的光轻笼,那双水亮的眼睛看过来,恍见瑶台仙子,如逢明月,如沐清风。
好一块清润的美玉。
他顿了片刻,便觉自己如此,实在唐突失礼,忙低了头,正要叉手致歉。
说时迟那时快。
只见那块美玉挑衅的冲他挑了挑眉稍,转身在花铺里抓了一把土,抬手便扬在他眼睛里。
“停....停一下,实在是跑不动了........”
冯佩玉气喘吁吁的扶着墙说道。
冯佩玉一见官差,便吓得魂不守舍,拉着同伴慌不择路的狂奔起来。
她们穿过老鸦巷口,跑过了永定桥,看见前梁门大街灯火通明,人声攒动,方才稍稍定下心来。
那瘦弱的小娘子也踉跄的停下来,用手抚着胸口喘着气,二人皆跑得钗环半散,满头大汗,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
“不.....不知小娘子如何称呼,”冯佩玉缓过一口气,才心有余悸的问道。
那小娘子也惊魂未定,苍白的嘴唇颤颤巍巍的抖着,一双杏眼包了一汪眼泪,只捂着脸不说话。
冯佩玉想着她应是吓着了,便没有再打扰,只想着缓上一会儿便好。
又见街边摊贩鳞次栉比,饭香,酒香扑面而来,想起今日粒米未进,又跑了一路,一时间竟觉饿了。
“小娘子,我见那边有卖香糖果子的,你且在这里休息,咱们吃些甜果子,定定神,再做打算可好?”
谁知,待到冯佩玉美滋滋的拿着两包荷叶包的油炸甜和香糖果子回来时。
那小娘子竟不见了。
她孤身一人,又没带银子,能去哪儿呢。
冯佩玉在人群中焦急的转了好几圈,越过层层人群的肩膀,什么都寻不见。
一时情急,见街边果子行门前,各色盛着蜜饯的竹筐木箱层层叠叠垒起,兀自堆成一座高货台。
冯佩玉寻人急切,赶紧手脚并用的爬上去,垫脚四处张望着。
有了!
只依稀见那小娘子失魂落魄,跌跌撞撞的,往东边人烟稀少的地方走着。
冯佩玉纵身跃下货台,拔腿就去追,穿过前梁门大街,跑过民居街巷,只见前边粼粼银辉,正是五丈河的所在。
远远的见那小娘子已经来到了河边,踌躇了一下,竟慢慢的走进了水里。
这是什么情况,怎得好端端的要跳河?
冯佩玉一见,吓得手里的果子都扔了,拔腿就往河边跑。
万幸这五丈河近岸不深,小娘子往里走了一会儿,河水才没过她的脖子。
眼看要被冰凉的河水淹没口鼻,只听哗啦啦的一声,冯佩玉也扑进水里,一把抓住她的衣袖,死命把人往岸边拽去。
冯佩玉不会水,这一跳被呛的喘不过气来,所幸水不深,二人扑腾了一会子,冯佩玉便半拉半拽的将她拖上了岸。
“你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冯佩玉又急又气的问道。
这小娘子靠在岸上喘息了片刻,啜泣道,“你救我做什么,还不如让我死了,我这样活着有什么出路.....”
冯佩玉用力甩着耳朵里的水,见她形容苍白,双眼无神,似是已然了无生趣,不禁问道。
“小娘子,我见咱俩差不多年岁,正是青春盛年,手脚俱全,没钱便去赚,丧夫还能再嫁,你莫要一时想不开啊。”
“你不知....你如何能懂.....”小娘子委屈的很,呜咽着将心酸往事都说了出来。
美人薄命,这小娘子名叫梁妙,原是绡娘的远方表妹,因家中寡母病亡,没了生计,才来投奔在汴京做生意的远房表舅。
可不曾想,阿舅早在五年前病亡了,只留下一间宅子,表姐绡娘改不了奢靡的习性,又不知怎得,染上了赌瘾,挥霍无度,花钱如流水。
她既不会做生意,也寻不到合心意的家财丰厚的郎君,竟做起了暗门子的皮肉生意,一时间倒是进项不少,乐在其中。
见青春貌美的表妹找上门来,绡娘顿时生出别样心思,哄骗梁妙在此住下,其间以利劝诱,但方妙生只说不愿。
谁知这绡娘见梁妙油盐不进,竟起了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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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偷偷在她的晚饭里下了药。
次日清早,梁妙一觉醒来,竟见自己一丝|不挂,身旁还躺着一个陌生男子,正是昨夜绡娘的恩客,一时间羞愤交加,惊急恼怒,除了哭,再无旁的办法了。
绡娘见木已成舟,便变了嘴脸,扣下了梁妙的户帖和公凭,威胁着方妙生和她一起做这暗门子生意。
没有户帖,没有路引,梁妙就算自己出去了,也是个流民,无处谋生,孤身一人在汴京只能饿死。
梁妙当年才十五,年少无知,乍逢此变,又无人申诉,不由得浑浑噩噩,自暴自弃了起来,只觉是自己命苦罢了,便妥协留了下来。
“早知道,失了清白后,我就该即刻吊死才干净,”梁妙捂着脸直哭。
“如今虽逃了出来,但我一没有户帖凭证来证明自己身份,二没有谋生的本事,我又.....又做过那样的事,活着还有什么趣。”
冯佩玉听完,也沉默良久。
“那日在绡娘院里,你故作恶语轰我走,是不想见我误入歧途吧。”
梁妙抽泣着说,“这绡娘惯会用小恩小惠迷人心智,骗过不少无知的小娘子,我见你年轻,模样又生得好,哪里没有大好的前程,莫要阴沟里翻船,这才想把你吓走。”
冯佩玉听罢,心中一酸,也抹起泪来。
梁妙自己深陷泥潭,尤不能自顾,还不忘拉别人一把,实在是仁义。
“梁娘子,我是没有资格劝你振作的,任谁落到这般境地,都难将心结放下。”
“不如我便同你讲讲我的事。”
冯佩玉抹了把眼泪,给梁妙也讲起了自己的身世。
“我十岁那年,家中实在活不下去,阿爹便将我卖了,才换回了一□□命的口粮。”
“所幸被卖到一个官宦人家,但却不是做什么正经的女使,而是做歌妓......”
“那位相公是个爱攀附的,蓄养我们一众伶人,想着日后送给宗室贵人们,能搏个好前程。”
往事总是不堪回首。
冯佩玉不爱歌舞,也不爱学那劳什子琵琶,生性顽劣,不爱被管束,因此每日被教习用藤条打小腿。
“那些日子,我这腿上,可没一块好皮,心里,也没一块好地方。”
冯佩玉捡起一块石子,狠狠的扔进水里。
“说句不谦逊的话,当初能保全性命,也就全靠我这张脸了。”
“有一日,我就坐在后院的湖边上想,我们这些人,难道就是生来被人摆布的吗?”
冯佩玉浑身湿淋淋的,叫冷风一吹,牙齿不由得打起颤来,她就势往地上一躺,看着天上黄澄澄的月亮。
那年裴箱便是穿着嫩黄色的绫子短袄,倚着水榭栏杆,束发的鹅黄丝绦四处飘摇,对着她笑。
“佩玉?好名字啊。《诗经》有云,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
“但是,我更喜欢《说文解字》的典故,玉,石之美者,不折不挠,勇之方也。”
裴箱笑着朝她眨了眨眼睛。
不折不挠,勇之方也。
“这便是我吗,我头一回知道,我不是为了讨好他人活着的,我并不是个物件,我的名字是有意义的。”
“是不折不挠,勇之方也。”
“后来,我便跟着裴箱读书,我得好好读明白,何为玉有五德,何为不折不挠。”
梁妙默默的听着,不禁问道。
“那裴家娘子,现在还和你一处吗。”
冯佩玉躺在地上,久久说不出话来,眼前不觉模糊了一片。
“是,她和我还在一处,永远和我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