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汴京小妆娘 > 21. 第 21 章
    “昔日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受辱十年,范蠡不离不弃的陪伴在侧,但待越国复国后,本该同享荣华,范蠡却执意远遁江湖,姐姐可知为何。”

    不等坠儿答话,冯佩玉便自顾自说道,“因为范蠡看见了主人最不堪的时候,身居上位者,总会心有芥蒂的。”

    “纪娘子的心性,坠儿姐姐比我更清楚,那是何等要强的人,过去蒙将军屡屡犯错,娘子也只是粉饰太平,为的不过是撑住面子而已。”

    “这回置新宅,本来好好的一件喜事,偏偏被我戳破了,夫妻俩最不堪的一面也被我瞧见了。”

    冯佩玉说到此处,苦着脸皱起了眉。

    “等到夜深人静之时,娘子细细想来,难道不会在心里暗暗怪我吗?”

    “怕是以后每次一见我,便会想起不堪的往事,腻味着呢。”

    坠儿听罢,心中也不禁附和,娘子确是这样的为人。

    “现下娘子定会抬举我,一是表示她奖惩分明,二来也是事出仓促,一时还来不及细想罢了。”

    “不过也好,我如今也没赁身给你家,拿些赏赐便走了,还指望着坠儿姐姐在纪娘子面前帮我美言几句呢。”

    冯佩玉观坠儿眉头舒展,脸色也松快了很多,便知自己这一席话奏效了。

    成了,哄得坠儿放下戒心,一会儿到了绡娘那里,莫要阻碍我救人便是。

    但这些话不止是胡编来哄坠儿宽心的,实在也是冯佩玉的心里话。

    冯佩玉一边寻思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边。

    蒙将军的丑事虽然已经揭开,纪娘子也大刀阔斧的保住了嫁妆。

    但这事在冯佩玉心里,才进行到一半呢。

    其一,难道蒙将军会坐以待毙吗,这大宅门里,虽然纪娘子有娘家依仗,有嫁妆傍身,但这蒙府毕竟姓蒙。

    蒙将军此番折了脸面、丢了钱财,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就像之前在裴府,做主的永远都是裴相公,就算裴箱护着她,那又如何,在裴相公眼里,裴箱只是个要嫁人的女儿,冯佩玉只是个送人的礼物。

    其二,她得让纪娘子回想此事时,只会觉得万幸,觉着松快,而非难堪羞恼。

    如此,纪娘子才能真心倚重她。

    她才能借着纪娘子的门路,继续接近梁都统的妹妹。

    只因向上攀附,用何方法,顺利与否,多看对方的性情脾气。

    有像林娘子般,没主见但心气高的,就得当个果决强硬的谋士,事事替她拿好主意,只要事情有成效,她也不恼。

    有如纪娘子般的,有主见有脾气,内里又思虑过多,好脸面,就得扮个田螺姑娘。

    即得帮她把事情做了,又得润物细无声,教娘子心里舒坦。

    行路难,立世难,攀附贵人更难。

    冯佩玉向来是走一步看三步的,如今行至此处,也不由得犯了难。

    前面不远便是老鸦巷口了,整齐的青砖瓦房,巷口的蒸食铺子还飘着枣泥糕的香味,街旁的茶肆依然有几个书生闲坐清谈。

    时隔多日,再回此处,风景依旧,处境却大不同了。

    她寻得了靠山,带着帮手杀回来了。

    但愿绡娘还有些良心,不要太为难那小娘子。

    等等。

    想到绡娘,冯佩玉心中灵光一闪,忽想得一计。

    说不定,能利用绡娘,将这两件事一并了结,还能直接和梁都统的妹妹搭上关系。

    快了,冯佩玉心想,就在前面了。

    拐过一个街口,便见到了绡娘家那扇漆黑的角门。

    此番坠儿带了五个婆子,皆是平日里干惯了粗活的,生得腰大膀阔,胳膊有小缸般粗细。

    坠儿上前敲门,只说是送吃食的,绡娘做着这等生意,平日里来来往往的人多,看门的老汉也不疑有他。

    待到门开了,婆子们便不由分说一拥而上挤进门去,绡娘院里只一个女使,一个做粗活的婆子和一个看门的老汉,哪里拦得住。

    只见一行人蜂拥入内,直奔正屋,东翻西觅,倒箧倾箱,伸手便扯帐幔,俯身便探床底,角角落落,无不搜遍。

    只听哗啦啦一声,整套的天青色的汝窑茶具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茶汤横流,樟木箱笼倒在地上,里面的绢帕绣鞋滚了一地。

    此时,绡娘还半散着头发,敞着衣裳,见这一群人冲进来就抄家,立时吓的目瞪口呆。

    又见婆子们伸手上来便掀她的首饰盒子,急得和婆子上手撕扯起来。

    连声喊着自己的女使去外边搬救兵。

    这时坠儿走进屋来,清清嗓子道。

    “好教娘子知道,咱们是蒙将军府上的,家中主母派我们过来,取回一些娘子不该得的东西。”

    “我们主君平日里跟娘子私相授受的,主母也不计较,只是里面有些东西,是我家主母自家的嫁妆私产,少不得一样一样挑出来,说清楚。”

    “娘子也不用和咱们拉拉扯扯的,婆子们手上没轻没重的,伤了娘子就不好了。”

    绡娘正披头散发的跟婆子厮打,听了这话,柳眉倒竖,眼睛瞪的溜圆,叉起腰便骂起来。

    “阿呸,什么东西!管不住你家的男人,便来找我的晦气。

    “什么狗屁大户人家,给了东西竟有脸上门要回去,哪有这般道理!”

    “你们不要脸面,我也拼的这张脸皮不要了,好不好的,索性到大街上喊出来,教街坊四邻来来往往的人来评评理!”

    坠儿见她唾沫星子乱飞,默默的躲远了些,抱着胳膊,抿着嘴不说话。

    这妇人牙尖嘴利的,她可骂不过,要是冯小娘子,说不得还能和她辨上几个回合。

    咦,说来也怪,这冯小娘子怎得不见了。

    坠儿环视四周,乱糟糟鸡飞狗跳的,唯独不见冯佩玉的踪迹。

    此时,冯佩玉正悄悄的顺着墙根溜进院子,堪堪穿过当中那道月洞门,听到正屋绡娘在尖着嗓子骂人,绡娘的女使还在门口和婆子揪扯厮闹。

    但是整个院子里,并不见那个小娘子的踪影。

    她心中不免胡思乱想起来,种种不好的想法一闪而过,鼻子一酸,难过的想哭。

    或许只是被关起来了呢,莫要自己吓自己,冯佩玉忍着眼泪,心中给自己打着气。

    见东西两侧有几间耳房,皆门窗紧闭,便蹑手蹑脚的过去,逐间贴耳细听着。

    东面的耳房皆毫无动静,冯佩玉只得转身去西边的耳房探查,只见最里面有一间小屋,门外还落了一道粗木插栓,像是关着什么。

    她正贴着窗棂向内张望,忽的听见屋内有细细碎碎的声音。

    “有人吗?”冯佩玉心头一喜,忙压着声气问道。

    只见一人影出现在窗边,那人探首向外,露出一张巴掌大的清瘦面庞,弯眉轻蹙,目带愁容,正是当日救过自己的那位小娘子。

    “小娘子,是我,是我啊!”冯佩玉见她安然无恙,喜不自胜,欢喜的原地直跳,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我回来救你来了!你且稍等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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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小娘子乍见她现身,亦是又惊又奇,捂着嘴说不出话来。

    冯佩玉费力的挪开木栓,只见那门上,竟还上了一把锁。

    这绡娘,看守也忒严了些。

    冯佩玉一面腹诽道,一面连忙拔了簪子想将锁捅开,

    只是在话本子里,这锁都是一捅就开,谁知冯佩玉依葫芦画瓢,这门锁就是纹丝不动。

    一时间心急如焚,雪白的面皮涨的通红。

    “这位娘子,莫要耽误功夫了,”那瘦弱的小娘子有气无力的说道,“这钥匙是绡娘收着的,她不给开门,谁都打不开。”

    “既然能离了这鬼地方,何苦再回来呢,还是快走罢,莫要为了我再犯险........”

    冯佩玉一面咬着牙和门锁较劲,一面安慰她道。

    “小娘子放心,这次我带了帮手来的,你听,现在这院子乱成一锅粥,那绡娘早就自顾不暇了。”

    那厢,绡娘见拦不住,又气又急,正一头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嘴里还在叨叨的骂。

    只见坠儿和几个婆子们已经搜出了一对缠枝莲錾花金镯,绞丝金钏,一支云纹挑簪和玉梳篦,皆是纪娘子的物事。

    只因有些花样过了时,有些纪娘子不愿戴,便放在库房里,谁知竟遭了家贼惦记。

    坠儿见东西搜到了手,物证确凿,想起纪娘子要将绡娘扭送开封府,便叫婆子上去拉她。

    谁知婆子一挨她,绡娘便又踢又抓,简直挨不得。

    “别碰我!天杀的!没天理啊!”她捶胸顿足,哭骂连天,“我清清白白一个人,竟叫你们这般糟蹋!”

    “今日我也不活了!”说着便把头往地上乱撞,“我便死在这里,叫街坊四邻都来看一看,你们是如何诬陷良民的,我做鬼也不饶不了你们!”

    坠儿见地上还在撒泼的绡娘,束手无策。

    她是真不愿和这泼妇再打交道了。

    可是总要让娘子消了气才是。

    众人正发愁如何将绡娘扭送官府,忽听得一男子声音喝止道。

    “开封府司录参军在此,青天白日的,何人在此厮闹?”

    人未至,声先到。

    只见一年轻男子自院外走来,身旁还跟着两名书吏打扮的属下。

    那男子年方弱冠,身着一身绿色圆领官袍,身段挺拔,仪容俊逸,目若朗星,飘飘有出尘之表。

    “本官正在附近查访,谁知听的此间沸反盈天,引得众人围观。”

    那年轻官员走近,打量了一圈众人,慢条斯理说道。

    “抓贼查案虽不是本官所辖之事,但你们在此实在不成体统,少不得过来问一句,免得有冤屈不平之事。”

    院内闹得这般天翻地覆,早引得街坊邻居们,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一圈,个个探首踮脚,唯恐看不到热闹。

    又见惊动了开封府属官到此,且这年轻官员还生的如此风姿卓然,又不禁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今日此等热闹,够这巷子里的人茶余饭后说笑三个月了。

    冯佩玉正与门锁大战三百回合,忽听得有开封府的人到此,心中一惊,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自己是个没户帖没路引的流民,若是被发现是要被逐出汴京的,见到哪位公门中人不得哆嗦两下。

    她蹑手蹑脚的扒在假山石后,透过缝隙偷偷的瞧着正屋的动静。

    待看见那年轻官员的脸后,不禁扬了扬眉,嗤笑了一声。

    这人长相是俊俏,可怎得,生得和谢诏有几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