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纪娘子问安后,冯佩玉问及今日想梳个什么样式的头发,纪娘子只道今日要回娘家,让冯佩玉与她梳个得体的发髻。
这贵人们说话,总是留着一层,心意从不直白的说,尽让人琢磨。
就拿这得体二字来说吧,何为得体。
这回娘家,既得体体面面的,不能叫娘家觉着自家日子过得寒酸了。
又不能太张扬夺目了,显着刻意耀武扬威,惹亲友闲话非议。
冯佩玉想着,必是置宅子的好事将近,花着大笔的嫁妆的钱,纪娘子要回娘家知会一声。
那以纪娘子的性子,自然是要鲜花着锦,打扮的风风光光的,但又不能让娘家人侧目。
冯佩玉细观纪娘子的眉眼,脸型,打算与她梳个龙蕊髻。
此发髻没有朝天髻那般夺目高调,但一看就很繁复,颇费工夫心力,属于富贵暗藏的。
冯佩玉默默的退到外间去净手,准备着待会给纪娘子梳头,同时心中也细细琢磨着。
今日阿翠拦门之事给冯佩玉狠狠提了个醒,纪娘子和林栖是不同的。
林栖手里无可用之人,又深陷林家那个困局之中,冯佩玉雪中送炭,林栖自然对她全心全意的信任,也愿意让冯佩玉她借了自己的势向上走。
但纪娘子是当家的娘子,出身好,嫁妆丰厚,身边还有自己的亲信,冯佩玉对她而言就是个锦上添花的添头。
冯佩玉既不想卖身,也不想赁身,光靠梳头的本事哄纪娘子开心,是无法变成纪娘子心里的自己人的。
如何能借纪娘子的势呢。
那必然是解其所困,雪中送炭,奉命于危难之中。
冯佩玉默默思忖道,事不宜迟,蒙将军的丑事,近日就该收网了。
得好好显出她的有用之处才是。
“此乃后蜀国主的后宫中,名动天下的孟夫人最爱梳的发髻,贵气雍容,最是讲究,名龙蕊髻。”
待到纪娘子与镜前坐下,冯佩玉手里一刻不停的忙活着,嘴上也没闲着。
好教纪娘子知道这发髻的典故来历,梳头的时候也不烦闷,还显得自己见多识广。
她先用花水将头发梳顺,在后脑拢成实心圆髻,又垫入一假发义髻做垫高,使其高耸蓬松,圆润饱满。
接着就是此发髻的点睛之笔,蕊髻,冯佩玉将手指分出几缕头发,灵巧的环绕出四个小巧的环形发髻,错落分布在圆髻周围。
左右各一、后侧再垂一二个小鬟,蕊髻灵动,大小匀称,簇拥着主髻。
“您瞧,这形状如同花蕊簇拥花心一般,取众星捧月,花团锦簇之意,故而名之龙蕊髻。”
再挑了一把半月形阔面赤金镶红宝石发钗,四周又点缀上珍珠珠花。
见纪娘子额头较宽,不够秀气,因此待到整理额发之际,冯佩玉又将额发分成四缕,弯成柔婉圆弧瓣的形状,错落覆在额间,刚好修饰纪娘子的方额头。
这发髻高耸层叠,端庄雍容,尽显华贵的气派,又适合纪娘子的方脸盘,整个人柔美了很多。
这发髻十分的合人心意,纪娘子揽镜自照,心里舒坦的紧。
冯佩玉手艺不光好,会揣摩人的心思,嘴皮子也讨人喜欢,尽捡着富贵吉祥的话说。
梳个头发而已,叫她一说,竟觉得凡事有门道,事事都有典故。
于是,更起了拉拢之心。
若是能教她愿意赁身来府上,那便最好了。
“小娘子,你这手艺真好,是拜师学的还是家传的手艺?”
纪娘子觉着冯佩玉的手艺比自家的陪房还要好上许多,不禁惊奇走街串巷的小娘子到底师承何处,竟有如此手艺。
梳头和做饭,纺织等手艺一样,也是需要师承的,是实打实立身的本事。
头发如何挽,假发如何垫,上手的力道如何,看着简单,但外人只观其表,不知其里,纵是日日瞧在眼里,只需上手一试,便知是模仿不来的。
寻常民间的发髻便没有这些讲究,但富贵人家的娘子们若是出门见客,所梳的发髻样式,没有师父特意教,自己很难摸到门道。
是以高门世家女眷的梳头娘子,要么是在外面赁,要么底蕴厚些的,如同纪娘子娘家,便是家生的仆人世代传承,阿翠的手艺便是她的阿娘教的。
而冯佩玉这身本事,还是当年在裴府,裴相公用重金聘了一个当年后蜀宫中梳头的老宫女,专门教她们梳妆打扮。
此乃以色侍人的基本功,当时只觉有趣,谁知今日竟变成谋生之道,是以天不可预知,命不可预谋也。
“回纪娘子的话,奴家先前在南方台州的一位相公家里做事,那家的老嬷嬷教的。”
冯佩玉掐头去尾的瞎编了起来,“据说那位梳头娘子年轻时曾在后蜀国的宫中当差,后蜀亡了,她便流落民间了。”
如今天下太平才二十年,多少前朝宫中的老人流落民间,纪娘子也不以为意。
冯佩玉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的打听了起来。
“这妆容是根据场合定的,娘子此番回娘家可是有什么场合上的事,比如祝寿,喜宴的,奴家好给娘子画个合时宜的妆。”
纪娘子说起这事,抬手抚了抚鬓角,喜笑盈腮。
“还不是为着家中要买宅子的事情,乔迁在即,要回去禀告一身,日后走亲访友,来往串门的,莫要走错了人家。”
冯佩玉连道恭喜,又说了一箩筐的恭维话。
“不知贵府买的何处的宅子,娘子日后搬了好地方,奴家要去何处寻娘子?怕不是要把奴家扔下了。”
纪娘子被她逗笑了,“你手艺这么好,哪个舍得把你丢下呢,新宅子在梁门里大街的咸宁坊,离着宫城近,我家夫君当值也便利。”
“宫城旁边!那定是极便利极繁华的,想是贵人们住的地方吧。”
一说到此处,纪娘子不禁眉开眼笑。
“是了,那边都是勋臣高官所在之地,我们这个宅子,也是从王彦将军的孙辈手里买的,他们一家如今也没个官职,准备着阖族搬回原籍去。”
也是难为丁五了,好容易找了这么个败家的纨绔子弟。
“那奴家今日离了这里,就得去娘子的新宅子处认认门。”
“省得日后摸错了门,到时候被人拦着,进不去可怎么是好。”冯佩玉边说边斜睨了阿翠一眼。
那阿翠把脖子一缩,只当没听见。
现下里有了去那宅子探查的由头,冯佩玉心便定了。
心想,只需让丁五拖延一下交易的日子,再由自己去告诉纪娘子,自己打听得此宅子的古怪之处,纪娘子定能察觉,从而保住嫁妆。
那自己岂不是首功一件。
届时,也可跟纪娘子要些得用的人,去绡娘处将她的救命恩人设法捞出来。
一切实乃天衣无缝,冯佩玉忙活完了,领了赏钱,笑眯眯的揣上银钱往外走,忽听见女使坠儿叫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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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小娘子请留步。”
坠儿是纪娘子身边的一等女使,身着月白细绫的褙子和八幅素罗长裙,手上戴个鎏金包边镯,挽着妇人的发式,细长眼,柳叶眉,眼亮有神。
冯佩玉客气的道了声万福,又见坠儿笑得一团和气的问道,“不知冯小娘子如今年岁几何,如今住在何处?”
“姐姐不必客气,只管叫我阿玉,我如今十九,就住在城北,不知姐姐有何吩咐。”
坠儿走近几步,亲近的抓着冯佩玉的手腕道。
“怪道我家娘子喜欢你,生的这般俏,性情也温和,只可惜了,走街串巷给人梳头,风吹日晒的忒辛苦。”
“你瞧像我们,日日在屋中坐着,我家娘子也是个好相与的,虽给人作奴仆,但比起外头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实在是像泡在蜜里一般。”
冯佩玉一听,便知是纪娘子想让她赁身,让坠儿来当说客来了,只低头抿着嘴不说话。
一口回绝是万万不行的,纪娘子这人要面子,岂能这么干脆的驳了她的面子。
此时冯佩玉拿不准坠儿和阿翠是个什么关系,也不敢乱说话。
坠儿和阿翠都是纪娘子的陪嫁,算心腹之人。有些娘子房里的贴身女使们,四个人恨不得分五个帮派,个个都有自己的小心思。
而且阿翠的性子,冯佩玉今日算是领教过了,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二人暗地里的关系是好是坏,坠儿又是否借着抬举自己打压阿翠呢。
虽然不能直接拒绝,但借此机会,吓唬一下那个阿翠,倒是很有意思。
“这等好日子,阿玉想都不敢想,平日里都是风里来雨里去,图个糊口罢了。”
“只是,阿玉虽然是街上的野丫头,也知道一个萝卜一个坑的道理。”
冯佩玉边说边打量着坠儿的脸色,“见贵府处处规矩得很,女使婆子们都是各司其职,您瞧,纪娘子屋里是有梳头的女使的,怕是也容不下阿玉。”
坠儿果然轻轻了扬眉毛,“那阿翠是个多心的,你不必理会她,只要娘子心疼你,还愁没有好日子吗。”
听这话的意思,坠儿似乎和阿翠也有些嫌隙,冯佩玉垂着眼睛故作谦逊道。
“阿玉没什么根基,只得敬着前面的姐姐,若是阿翠姐姐对我的印象如何,坠儿姐姐能否替我打听一下。”
坠儿只当是冯佩玉胆小怕事,便胡乱答应了,想着这丫头倒是个好拿捏的,是比张扬的阿翠好相处些。
阿翠若是听说了此事,不得又气又惊,整日胡思乱想,惶恐的好几日睡不着。
尽想着算计旁人,这下好好算计着去罢。
冯佩玉这样美滋滋的想着,只觉得痛快。
二人在廊下正说着话,只见院门处几人簇拥着一膀大腰圆的中年男子,大摇大摆的走了过来。
坠儿也顾不上与冯佩玉闲聊,忙赶着上前几步,福了福身。
“主君回来了,怎得今日不当值,娘子刚梳妆呢,这就要动身了。”
冯佩玉也跟着转头看去。
一见到来人,不觉倒抽一口冷气,心下大惊。
今日出门定是没看黄历,尽是些糟心事。
这不是老熟人,蒙将军吗。
迎面撞上,躲闪不及,蒙将军也一眼便认出了冯佩玉,那脸上的表情,如同开染料铺子,五颜六色精彩极了。
“你....你……”蒙将军语调颤颤巍巍的,抬手指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