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今日是第一回上门给纪娘子梳头,冯佩玉特地早到了足足三刻钟,唯恐出什么差错。
谁知,这怕什么便来什么。
她直接被挡在了门口,门都没能进去。
角门上看门的婆子瞧都不瞧这名帖,歪头掏着耳朵,敷衍她道。
“老婆子没听说过我家娘子今日请了什么梳头娘子,娘子房里难道没个梳头的?哪里来的小丫头片子,一边玩去罢。”
冯佩玉陪着笑,忙拿出二十个铜子塞给那婆子。
“嬷嬷,您拿着喝个茶,确是纪娘子叫我来的,名帖都有,要不您受累去给纪娘子通禀一声?”
本以为那看门的婆子只是想要几个赏钱,没成想,她是软硬都不吃。
一口咬定纪娘子就是没请过什么梳头娘子,哐当一声关了门。
“嬷嬷,我真没诓您,若是不放我进去,误了娘子的事,嬷嬷您也要吃瓜落的。”
冯佩玉无奈的对着紧闭的门喊道。
等了半晌也没人开门,急得冯佩玉额头直冒汗。
冯佩玉一猜便知,此事是何人所为。
这看门的婆子跟她也无冤无仇的,拦她做甚。
要说谁最不愿意见她上门,那必定是纪娘子身边的梳头女使,阿翠。
上回在纪娘子房里,就对着自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纪娘子是下嫁,当年是带着大笔嫁妆和一众陪房嫁过来的。
想也知道,这后宅里林林总总的下人,看门的灶上的,要紧的地方定都是纪娘子的人。
阿翠身为纪娘子的陪房,和这府里的女使婆子们,那是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偷偷嘱咐大门二门上的人把冯佩玉拒之门外,举手之劳。
而冯佩玉是个外来的,在这府上毫无根基,那看门的婆子自然是拼着得罪她,也不愿意得罪纪娘子的贴身女使了。
这大宅门里,真是各路神仙,大显神通啊。
冯佩玉气得笑出声来。
今日她要是没能进去,纪娘子也只会以为她不守信用爽了约,一时脑了她,便没有日后了。
再说,就算她日后曲里拐弯的,设法见到了纪娘子分辨,又有何用,那些婆子们一个推两个,只说不知道。
毕竟亲疏有别,纪娘子难道还会为了她一个外头雇来的梳头娘子,审问自家的陪房下人吗。
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如今天气渐热,日头毒的很,冯佩玉寻了个荫凉处席地而坐,迅速考虑起了破局的办法。
去正门上再试试运气呢?
不成,阿翠既然下定主意要将她拒之门外,必定不管是大门,角门还是后门,都打点过了,不然冯佩玉进去了告她一状,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索性在门口闹将起来,吸引里面的注意?
那是一定能惊动纪娘子,只是在大门口如此丢人现眼,惹人议论,显得纪娘子治家不严,面子上不好看,纪娘子必定不悦,说不得便厌弃她了。
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离约定的时辰越来越近了,冯佩玉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阿翠虽然是主母的身边人,在下人堆里颇有威望,但谁家的宅子里也不是铁板一块。
就是天子的朝堂上,也不全是忠臣吧。
这府里的下人们有和阿翠合得来的,也有阿翠不能收买的。
冯佩玉努力回想着上次在此摆摊时,那些小女使们的闲言碎语,想在此中寻些转机。
等等。
有个来修眉的小女使是灶上帮厨的,她曾这样说过。
“........梳头化妆都不好看,还天天傲气的不行,前日里灶上给娘子送酥糕,她先吃了两块,害得灶上的妈妈们挨了骂........”
有了,冯佩玉灵光一闪。
既有此等过节,那灶上的妈妈们想必是不买阿翠的帐。
万幸此刻是巳时,刚做完了朝食,离哺食还有好几个时辰,正是灶上最空闲的时候。
灶上的女使婆子们若是采买食材,或是因私事外出,多是这个时候。
冯佩玉快步绕到了后门,决定在此碰碰运气,能碰上个灶上当差的女使。
后门与角门和正门不同,此处直通下人们的院子,是专门给府里的下人所用。
一应采买,跑腿人等均由此门进进出出,以便管理,也省得杂乱。
这后门自然也有看门的婆子,只是松懈很多,只见门敞着,那婆子便在门洞里悠哉悠哉剥着松子吃。
冯佩玉耐心在远处蹲守了一会,便见一四十出头的妇人,腰背厚实,腰间系着个藏青粗布围裙,一横一横的走近前来。
她手挎竹篮,篮子里装着几尾鲜活河鲫和脆生生的茭白,一看便是自汴河早市买回的时鲜。
这便是厨房当差的嬷嬷了吧。
“嬷嬷请留步,”冯佩玉忙赶着上去搭话,“奴家是纪娘子唤来上门梳头的,这是纪娘子给的名帖。”
冯佩玉将名帖举着给那妇人瞧了,好让对方验明自己的身份。
那妇人以为冯佩玉迷了路,只让她去角门处,自有婆子引进去。
“嬷嬷有所不知,”冯佩玉福了福身,做为难状。
“奴家便是被角门的嬷嬷轰出来的,纪娘子还在里面等着奴家给她梳头呢,奴家却不知怎么得罪了嬷嬷,竟不叫奴家进去。”
“故而惶恐,不知奴家是犯了贵府什么忌讳,让看门的嬷嬷恼了,才被拒之门外。”
那灶上的妇人一听便知有鬼,眉头一皱,害了一声。
“看你年轻,哪懂这些弯弯绕绕的,看门的婆子平白拦你做甚,明摆着是有那小心眼的,不想让你分了纪娘子的宠。”
那妇人虽不喜阿翠,但阿翠是纪娘子身边贴身伺候的,也不敢指名道姓得罪,只含含糊糊的说了。
冯佩玉听这话音,便知她与阿翠不睦,或可利用,便赶忙掏出六十个铜子来,塞到妇人手里。
“多谢这位嬷嬷指点,只是纪娘子还等着奴家梳头呢,想必今日是要出门见客的,误了纪娘子的大事可怎么好,还请嬷嬷通融,让奴家跟着嬷嬷悄悄进去。”
这妇人手里掂量着这一把铜钱,颇有些犹豫,她也不愿为一外来的小娘子,做那出头得罪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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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转念一想,只偷偷的将人领进去罢了,阿翠又不是神仙,哪个知是自己干的,心一横,便答应了。
“也罢,谁叫我心肠软,就是看不惯那仗势欺负人的,领你进去便罢了。”
冯佩玉自然千恩万谢,接过妇人手中的菜篮子,装作灶上打杂的小女使,低着头,惴惴不安的,随了那妇人一起进了后门。
灶上的人来来去去都面熟的很,后门的看门婆子也认识那灶上的妇人,不疑有他,打了个招呼便让她们过去了。
待到进了二门里,冯佩玉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花了六十个铜子,足足六十个铜子啊,日后必让这阿翠十倍还回来。
此时纪娘子房里,阿翠正暗自得意,想着冯佩玉若不是长了三头六臂,那必定是进不来的。
自己是跟随娘子多年的陪房,什么街上的野丫头,也能对她指指点点的,也配来抢娘子的欢心。
这下可好,给她个下马威,好教她知道自己的厉害。
谁知,待到约好的时辰,冯佩玉竟像从地里蹦出来似的,直接出现在纪娘子的院里。
阿翠心中大惊,这冯佩玉什么来头,莫非是像画本子里说的那般,会土遁不成。
待拜见了纪娘子,纪娘子也不禁惊奇,怎得府外人来拜见,没人引路,没人通传,自己摸过来了。
冯佩玉只做支支吾吾状。
“角门的嬷嬷给奴家指了个路,奴家便摸索着来了,想是嬷嬷事情多,也不敢太劳烦人家。”
纪娘子一听便觉是角门的婆子偷懒,见冯佩玉只是个上门梳头的便怠慢了。
幸而冯佩玉懂事,不告状也不抱怨,顾全大局,不然闹起来显得自己治家不严。
哎,怎得人和人之间差的如此多。
当下虎着脸吩咐道,“现如今,角门上看门的还是崔婆子吗,看来她那爱喝酒的毛病没改,大白天的,连客人都不会接待了吗。”
“扣她半个月的月钱,告诉她,再有下次直接撵出去!”
看门的婆子为阿翠办事,却挨了罚,今日之后,阿翠再想支使这府里的下人做点事,可就没那么方便了。
而阿翠见冯佩玉像变戏法似的,竟然准时到了,不禁懊恼得很,又见纪娘子开口便罚了看门的婆子,心下一慌,唯恐此事揭出来,纪娘子定要厌弃她。
冯佩玉笑着对上阿翠惊慌的眼神,迅速的冲她挑了挑眉。
其实她无意与阿翠争什么,原先还打算将一些梳头的经验教给阿翠,以示友好。
省得每次过来,阿翠都跟一只乌眼鸡似的,怨怼的盯着她。
这大宅门里面,下人们虽说是伺候人的,但身份再高贵的主人要想做个什么,也得靠下人去做,尤其是主人身边伺候的,属于人微但言不轻。
因此冯佩玉今日也不想直接揭开此事,和阿翠彻底翻了脸。
但是阿翠先发了难,那她就不能平白让人觉得她好欺负,冯佩玉可不信以德报怨那套,教训还是要给她的。
今日让纪娘子罚了看门的婆子,杀鸡儆猴,暂且给阿翠一个警示。
看以后谁还敢把她挡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