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汴京小妆娘 > 19. 第 19 章
    “后来呢后来呢,如何了?”

    方胜儿眼见着灶上锅里的水沸起来了,忙着将切成细索的汤饼下入锅中,一边扭头问道。

    “还能如何,你忘了他与我在何处遇见的,那见不得人的地方,他也敢声张?”

    冯佩玉正坐在食摊的小桌旁,大口大口的吃着汤饼,虽然语气装的轻松,但手腕还是在微微发抖。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万万没想到,竟在纪娘子院里,迎面撞见蒙将军,当场被他认了出来。

    索性蒙将军心中还有数,知道二人是在暗门子里认识的,不敢在纪娘子院里当众张扬出来,哼了一声,闷头便走了。

    只是他当时有些失态,当场的女使婆子们岂能看不出来有古怪。

    这事发突然,打了她个措手不及,离了纪娘子那里,冯佩玉一路上腿脚发软,魂不守舍的,只觉在梦中一般。

    六神无主之际,冯佩玉想起方胜儿在大相国寺附近摆食摊,便寻了过来,有人陪她说说话,吃口热汤食,也能安定心神。

    只见方胜儿的食摊虽简陋,但上有一青布油棚遮阳挡雨,地上放着紧凑的几案和板凳,砖石垒了个土灶如今烧得正旺,一口铁锅腾腾冒着热气。

    一瞧着便是个规整利落的食摊。

    此时还不到哺食的时辰,方胜儿也有空闲,利索的给她下了碗笋菜汤饼。

    春日里的鲜笋又清鲜又爽脆,配以菘菜翻炒出香味,和汤饼一起泡在葱白和干菌菇文火煨出来的汤头里。

    折腾了大半日,也饿了,冯佩玉狼吞虎咽的吃着,只觉笋脆菜嫩,咸鲜回甘,连汤带水的吃下去,通身暖融融的,舒爽的紧,丢了的魂儿回来了大半。

    这才一边吃,一边将今日的遭遇和方胜儿说了一遍。

    “虽然没当场揭出来,但周围的女使婆子们可不少,尤其是坠儿,精明着呢,他那样古怪盯着我看了片刻,谁能看不出来。”

    冯佩玉叹了口气,又埋头喝了两口热汤。

    “也不知那姓蒙的,现在在纪娘子那里怎么编排我呢。”

    方胜儿扯过围裙擦了擦手,坐了过来,圆圆的脸上都是汗,黑漆漆的眼睛眨巴着。

    “阿玉姐姐,你的手怎得还在抖,放心,我觉着,这姓蒙的肯定不敢跟他娘子说认识你。”

    “若是说了,他去暗门子找相好的事情,岂不是不打自招啦。”

    见冯佩玉还是魂不守舍,又起身去忙活,准备就着做汤饼的面团,给冯佩玉摊个糖饼子吃。

    边忙活边安慰道。

    “周围的女使们肯定只当是他轻浮,看见姐姐这样的美人便失了态,大抵是无碍的。”

    “我在糖饼子里夹些红枣,核桃和芝麻,待会烙出来又香又甜,你好吃甜的,吃几口好定定神。”

    冯佩玉感激的看着方胜儿在灶前忙前忙后的,抬手搓了搓脸,长舒一口气,兀自低头细细盘算着。

    “就算如此,这事也没那么容易罢休。”

    “我们这样的人,最是要避嫌的,但凡与府中男子多言半句,或者什么都没做,只教那男子多看上一眼,放在家中的主母眼里,那就是天大的罪过了。”

    冯佩玉想起当年在裴府的日子,自嘲的笑了笑。

    “就是无罪,也变成有罪,罪在何来,都是我们把好好的郎君勾引坏了呗。”

    “纪娘子虽不是如此促狭之人,但若是得知了她的夫君如此失态,为了避嫌,少惹事端,日后也不会叫我过府梳头了。”

    冯佩玉烦躁的抓了几把头发,这个姓蒙的,真是晦气。

    方胜儿边揉面边扭头说道。

    “之前我阿爹还在时,我跟家里的姨娘学了一个词,叫恶人先告状。”

    “虽用在阿玉姐姐身上有些不妥,但话糙理不糙啊,关键时候就得先下手为强。”

    “只要先告状的人说得有理有据,合情合理,那就占据了先机。后头来的人再怎么说,也终究落了下乘。”

    之前从没听方胜儿提起这些,冯佩玉知道方胜儿流落街头,定然是个命苦的。

    但没想到小小年纪,也经历过如此人心险恶。

    又细想方胜儿的话,不禁觉得十分有道理。

    此事不能再拖了,索性今日就豁出去赌一把,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她也得先下手为强。

    冯佩玉腾的一声站起来。

    纪娘子的娘家似乎在城西,离这远着呢,自己还得一路打听着过去。

    说不得纪娘子什么时候出来,得早早的过去蹲守着才是。

    “多谢你了胜儿,回头给你买花料子做新衣裳。”

    冯佩玉下定了决心,扔下一句话便急急忙忙跑了。

    留下方胜儿这厢还在热火朝天的烙着糖饼子。

    怎得忽然人就没影了?

    也罢,阿玉姐姐是做大事的人,今日我也有糖饼子吃喽。

    方胜儿美滋滋的想。

    梁门里大街,咸宁坊,王宅。

    王宅的书斋便坐落在外院西侧,雅致的很,临池倚竹,窗上细木做的回纹方格具糊着天青色的轻纱。

    只是如今,屋里既无笔墨纸砚,又无鼎篆炉香,唯有紫檀书案上明晃晃的摆了一摞官制银锭,和这风雅的书斋有些格格不入。

    “瞧瞧,一千六百两白银,全在这了。”

    蒙将军豪爽的大手一挥,歪歪斜斜的往椅子上一坐,抖着腿哼着小曲。

    明日这间大宅子和五千贯钱的差价便都是他的了。

    此间宅子的卖家乃是开国勋臣,王彦的孙辈,当年王彦官拜四品武信军节度使,带右屯卫大将军,太祖还赏赐了此宅。

    念其功勋,保全勋臣家族体面,不让不肖子孙败了主业,太祖也特下诏,此宅一概不许典卖,好教王家世世代代居住。

    但如今,这个三进三出,值六千五百贯的汴京好地段的大宅子,这个王家的不肖子孙只叫价一千六百贯,折合一千六百两现银。

    这不,由丁五牵了线,和蒙将军一拍即合,今日就约了在王宅,一手交钱一手签契交房。

    按律,房屋交易需保人两名,在场做个见证。

    但因着此等交易见不得人,不敢请保人,二人也不让随从进来。

    书房只一个牙人丁五鬼鬼祟祟的陪着,蒙将军和王家公子一左一右的,相对坐在书案两侧。

    丁五连连躬身奉承,称蒙将军真是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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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家公子看着这一千六百两白花花的官银,只晃花了眼,一想到赌坊明日还要来催账,厌烦的很,催着丁五赶紧将契书拿出来,好签字拿钱了事。

    “二位贵人稍安勿躁,买卖宅田乃是大事,”

    丁五心想,冯佩玉只让他在今日把俩人叫在这里假装签契,然后趁机溜走,他哪敢真的让这两人签契,这可是犯官司的事情。

    他心里七上八下的,那眼睛滴溜溜的转,一直偷偷的往窗外瞅,想借机溜走。

    “咱们虽不用去官府上红契,但这一千六百两银子是实打实的,二位签契前,也需按咱们行里的规矩,点验门窗,家具,水井,园林花木,附属空地和四至地界。”

    蒙将军一听,也点头称是。

    这宅子是私下买卖的,谁也不敢声张,白花花的银子给出去了,若是这宅子哪里有问题,他都不敢报官,吃个哑巴亏可怎么是好。

    于是教丁五赶紧去验,莫要耽误时间。

    丁五松了一口气,连忙一溜小跑出去,刚踏出门,想起冯佩玉的嘱咐,忙又退了回去,将买卖的契书仔仔细细的摊开,摆在书案中间,这才赶紧离开。

    王宅里的下人们早就遣散了大半,剩下的也都跟着主人,搬去汴京城郊的宅子里住着去了。

    如今只剩大门口还有个看门的老丈,以及书斋院外两个王公子的随从。

    诺大的宅子静悄悄的,蒙将军等了好一阵子,也不见丁五回来,便有些不耐烦,哐当一声站起身,靠在窗子旁,伸着脖子往外看。

    忽听得院外吵吵嚷嚷的喧哗声,还未来得及细观,便见一群小厮和婆子,抄着家伙,叫喊着,气势汹汹的涌了院子。

    王公子区区两个随从怎么挡得住,被人直推倒在地上。

    蒙将军再定睛一看,为首的那个,不正是自家娘子院里的管事婆子吗。

    坏了,她们怎么来了?难道自家娘子已经知道了?

    不对啊,明明自己谁都没告诉,随从都没带一个。

    看这架势,事情要露馅!

    蒙将军脑袋嗡嗡作响,顿觉天旋地转,心直跳到嗓子眼上,手脚吓得发凉。

    不成,不能让人发现,不然,自己就永无翻身之日了。

    他扭过头去,看着桌上一千六百两现银,这便是他中饱私囊的证据。

    先前还宝贝的不得了的亲亲银子,如今就如同催命符一般。

    他反应过来后,赶紧冲到桌前,拼命要将这些银子塞回包袱里。

    对了,还有契书,赶紧毁掉。

    王公子见他突然发起癫来,要将银子拿走,哪里肯依,忙上去阻拦。

    二人正拉拉扯扯之际,一群人便冲到了眼前。

    为首的婆子是纪娘子院里的管事嬷嬷,生得高颧骨,三角眼,目露精光,说话声粗气壮的,平日里颇有几分威严。

    她一进门,眼睛往四周一扫,见屋里的这般情形,又见蒙将军那惊慌的作态,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一时间又气又恼,若不是主仆有别,她真恨不得教人狠狠的将这歹毒的男子打一顿。

    世上竟有如此禽兽心肠的人。

    如此看来,幸而有那冯娘子通风报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