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娘子,还是得看你的本事啊。”
“当时纪娘子婉拒我的时候,我都险些哭出来了,心想接下来的雅集可怎么是好。”
“索性你帮她寻了个办法,能把憔悴的样子遮上几分,让纪娘子重新开怀,不然,她也不会忽然转了性子,答应要来这雅集。”
待到辞别了纪娘子后,二人回到林府,林栖斜倚在榻上长舒一口气。
二人心中忧愁之事皆了却了一些,这些日子的筹谋也没有白费,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心下松快之余,林栖吩咐灶上准备茶点和果子,知道冯佩玉喜吃甜食,尤其点了些甜食。
林栖自是喜不自胜,她娘家是个破落户,夫家也就是个从七品的微末小官,如今竟和工部侍郎的女儿结交上了。
有了这层关系搭台子,日后与陈二郎同僚的娘子们交际,或是再认识新的官眷娘子们,岂不是便利的很。
没有嫁妆又如何,娘家落魄了又不是她的过失,都是家中子弟不成器罢了,自己若是个男子,早就出门拼一番功名去了,哪里还由得他们捏圆搓扁的。
如今出了门子,自己反倒挣了一番天地出来,日后亦不必看陈二郎的脸色过活,想想便觉痛快的很。
冯佩玉也心中暗喜。
临行前,纪娘子给了她名帖,想是对她的手艺也是极满意的,吩咐她五日后再上门梳头。
如今,纪娘子这条线算是搭上了。
今日蒙将军赶着回家跟纪娘子邀功,想是丁五办事利落,已经给蒙将军找好宅子了。
只待蒙将军拿着银子去签契书,便可请君入瓮。
这人呀,一但起了贪念歹心,便如同失了神志,旁人既知其所图所欲,顺势投其所好,便能引其入局,最后平白做了别人的提线木偶。
冯佩玉这样想着,心中不免嗤笑。
待到茶点上来,林林总总摆了一桌子,只见有乳糖圆子,蜜煎银杏,糖脆梅,雪花酥糕,还有软糯清甜的皂儿水蜜饯。
二人配了一壶解腻的建州清茶,松散闲聊起来。
冯佩玉捻起一个雪花酥糕吃,觉其绵密松糯,裹着糖香与果仁清甜,也算精巧适口,不禁想起在道观结识的小厨娘方胜儿来,于是也说给林娘子听。
“这方胜儿比你我还小个三四岁,看着也就十五的模样。”
“日日起个大早做吃食,推着个比自己身量还大的木车去摆摊,夜间也是很晚才回来歇息,实在是能吃苦。”
林栖听了也不由得感叹,“哎,这般年纪就孤身一人流落在外,居然还能自力更生,赚得自己糊口的钱,若是寻常人怕是做不到。”
“可不是吗,别看年纪小,厨艺好得很,虽都用的是寻常乡野食材,但做出来的味道一绝。
冯佩玉咬着嘴唇回忆道,“就说前些日子她做的杂辣羹,就用的猪骨熬汤,把猪杂碎切了细块一起炖,又放了加干姜,胡椒,芥菜和辣蓼提味,喝起来又鲜又香,出了汗都觉得舒爽。
“还有那卤香豆干,咸香筋道,还有卤料辛香都渗在豆香里........”
说着说着竟饿了,想起这几日忙着纪娘子的事情,早出晚归的,也不知方胜儿近日又做了什么好吃的。
林栖掩着嘴直笑,“听起来比我家灶房娘子的厨艺还好,也不知师承何处,可是家里的传承?”
若是家中长辈有此手艺,方胜儿又怎得孤身流落在道观里呢,冯佩玉不禁默然。
具是天涯沦落人罢了。
林栖听了方胜儿之事,这些日子里又见冯佩玉行事,方知自己昔日之浅薄。
想当初守寡在家之时,也常怨恨自己命途多舛,神灵不佑,只觉四处皆是围笼。
如今见像冯佩玉,方胜儿这般的苦命女子,流落街头,上无片瓦遮身,下无立足之地,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如此潦倒的境遇之下,亦不肯自轻自贱,方能自己挣扎出一片生路来。
不由得暗下决心,自己也得立起来,好生将雅集办起来,为自己多挣些倚仗。
但一说起办官眷雅集,林栖也没见过这等世面,不觉犯难。
“我约了先前帮二郎讨官职的
冯佩玉见林栖在交际场上越发如鱼得水,懂得如何借势,如何笼络,也是十分替她开心。
现下她帮林栖结识了纪娘子,也算渐渐打开了局面,日后开雅集,结识更多的官眷也就水到渠成了。
想当初,快要饿死的时候,是林娘子给了她第一个生意,那便是于她有恩了。
冯佩玉由衷的盼着林娘子在陈家,能顺心如意,意气风发的过下去,方不负她们的一番筹谋。
人终究是要自己立起来,身边就算有上十个诸葛军师,都不如自家有本事来得安心。
于是,冯佩玉见林栖从未操办过雅集,颇为生疏,便将自己在裴府见过的开雅集的门道,详详细细的与林栖说了。
高门富户办席面,必去街上赁四司六局帮忙,其中帐设司管着布置宴席,茶酒司管着迎宾引座,点茶斟酒。
台盘司要准备席间用的瓷器碗盏,传菜撤盘的杂事。
另有厨司最为紧要,做女眷雅集的席面,是有大讲究的。
首先要设看席,顾名思义,不吃,只摆设观赏用。
多用红枣层层堆叠成个枣塔,或者用金黄酥脆的馓子盘绕成各种形状摆在席面正中心。
还有那更讲究些的,用蜡仿制了荷花和栀子,堆在罗帛上,模仿夏夜湖景。
随后便是时令鲜果和蜜饯,正席冷碟,正席热菜,羹汤,果子蜜食和茶饮酒饮,林林总总几十道菜是有的。
还要事先打听了各位娘子的忌口习惯,有那茹素礼佛的,自然不食荤腥,要准备全素的菜色。
有那不食海鲜腥味,不食羊肉膻味的,还有牙口不好的忌炸物。
虽然千头万绪,但席面算是好张罗的,汴京城里的四司六局做惯了各种席面,大把的银钱撒下去,便不愁做事不尽心。
而办雅集最要动心思的,便是玩乐的项目。
“林娘子可知,这女眷们要拉进关系,交谈熟络起来,都在这玩乐的时候。”
冯佩玉道。
“不能过于沉闷,得众乐乐,才有交际的乐趣。”
“也要考虑各家娘子擅长什么,若是有不通诗书的,却硬让人家吟诗作赋丢了丑,平白得罪人。”
若是棋牌博弈类,可以玩叶子戏,双陆,打马,还可投壶。
若是风雅一些,便可点茶斗茶,行花草令,联诗接龙。
若是喜欢热闹一些的,便可演些皮影戏和傀儡戏,还能请个说书人,说些世面上时兴的话本故事。
林栖自出生后,林家便不怎么兴盛了,故而从没办过这等官眷集会,有些事情还是听冯佩玉讲了才大开眼界。
门道之多,直听的林栖一愣一愣的。
林栖不由得拉着冯佩玉感叹,冯娘子懂得忒多,若是没有冯娘子这么轻车熟路,自己真是两眼一摸黑。
又忙拿出一袋沉甸甸的银钱做酬谢。
冯佩玉一掂,得有个十贯钱,面上的笑更加真心了几分。
现下好了,既搭上了纪娘子这条路子,又得了银钱,这些时日的辛苦算是没白费。
关于雅集,冯佩玉确是轻车熟路,这便说来有些心酸,雅集宴会她见的多了,只是,她既不是雅集的客人,也不是张罗雅集的话事人。
她是雅集上的那道菜。
弹琴,唱曲,跳舞,裴府养着她们,除了预备着送给各家宗室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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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以外,平时还有一用处,便是主家宴饮时以娱宾客。
若是比起外面烟花柳巷的小娘子们,那她算是幸运,也不用卖身,卖个笑而已。
冯佩玉最喜欢那女客们的聚会,无非弹个琵琶唱个曲应应景,夫人娘子们听得开心了还给赏钱。
而男客的宴会们便讨厌了,酒气熏天不说,有些男人借着撒酒疯,总想做些不规矩的事。
故而冯佩玉一到这种宴会,便满脸官司,愣是不给他们好脸色瞧。
裴箱平日里和她走得近,在裴相公那里尽力护着她。
而裴相公还指望着她日后能进宫伺候贵人,对她还算客气,因此她算是幸运的,没遇见过很冒犯她的宾客。
也有那无礼的轻浮人,她也能轻松打发。
说起来,她和谢诏便是在这宴席上认识的,属实是一段孽缘。
至于谢诏一个殿前武官,为何会出现在裴相公的宴席上,那便有说道了。
两年前,朝廷和北边打仗,说是要收复十六州,谁知大军走前还豪气干云,对阵时却败了个落花流水。
因着此事,不仅领兵的将军罢官抄了家,负责粮草辎重的一应文官也吃了瓜落。
其中便有身为盐铁司副使的裴相公。
情急之下,裴相公使了大把的银钱上下疏通关系,还连送了好几个美人给朝中要员,只求他们在官家面前美言几句。
自然也日日在家中宴请这个,宴请那个,疏通关系走门路,以求能有人给他遮掩一二。
其中,便有身为天子心腹的谢诏,据说裴相公三请四请,才赏脸来了这么一回。
初遇谢诏是个夏日的夜里,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冯佩玉只记得那夜环顾四周,在前排的雅席上竟看见两个宫中内侍模样的人。
以为裴相公为着自己脱罪,今日就要把自己扔进宫里去讨好官家,顿时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惊吓之余更觉怒火中烧,裴相公做官不做实事,就懂得谄媚钻营,如今坏了朝廷的事,却累的她们这些下人给人卖笑。
这世间就是此等狗官太多,不务民生,否则自己也不会被阿爹阿娘卖了,就为了换□□命的粮食。
呸,凭什么,就该让天子罢了他的官。
又见那两名内侍的眼睛在自己身上转来转去,顿觉不妙,便准备使出救命绝技之装疯卖傻。
若是自己举止疯癫,仪态全无,她就不信宫里的内侍是个不要命的,什么疯的傻的都敢往宫里拉。
于是抄起桌上的酒壶猛灌几口,酒劲一上来,那手琵琶弹的是颤颤巍巍,刺耳嘈杂,呕哑嘲哳难为听。
听得满座人眉头紧蹙。
这还不算,饮至半醉,颇为伤怀,酒劲一上来,跌跌撞撞的站起来,在席间旁若无人的,高声念起裴箱刚教她的一首诗。
“富家一碗灯,太仓一粒粟。贫家一碗灯,父子相聚哭。”
“风流太守知不知?惟恨笙歌无妙曲,哈哈哈哈哈。”
席间的一众官员皆面面相觑,窃窃私语,一群狗官,真是应景。
裴相公见她如此坏事,气急败坏,忙着叫人把她拉走。
可冯佩玉酒壮人胆,哪里肯走,正拉拉扯扯之际,只听一清亮的声音懒散的说道。
“裴相公家中的人倒是有趣的紧,何必苛责她,我看她说的倒是有点道理。”
循声望去,只见谢诏悠哉悠哉的歪坐在席间,长长的佩刀就径直放在案上,单手慵懒的支着下颌,正饶有兴致的看着她。
灯火融融,只见他轮廓清隽,剑眉星目,英俊的很。
那黑漆漆的眼睛泛着水光,似笑非笑的,直教人心神恍惚。
那时,冯佩玉居然觉得,此人必定是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