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汴京小妆娘 > 4. 第 4 章
    崇明门外大街的蔡河边上,人流如织。

    冯佩玉占了街边茶摊的一个桌子,梳妆箱子往边上一放,便成了个简易摊子。

    别小看这一方桌子,浅红色的布旗上写了个妆字,当作招呼客人的幌子,每日只需给老板十八个铜子,便是一个正经做营生的地方。

    “小娘子,我等会儿要去婶母家吃酒,可是总被妯娌们暗地里笑话脸黑。”

    “平日里家中没有脂粉,能否给我化上一化,体面些就行,我这样貌也画不成西施。”

    一妇人来到冯佩玉的梳妆摊子前,局促的搓着手,自家又不是青春年少的小娘子了,还来特地化个妆,想着便怪不好意思的。

    冯佩玉观这妇人,方脸阔面,脸色蜡黄,一见便是整日操劳庶务的。

    “阿姊莫不好意思,谁不爱齐整,阿姊的脸型端正大气,那才是有福气的面相。”

    “二十个铜子,顺带再给阿姊梳个头发可好,必叫让那些人对阿姊刮目相看。”

    二十个铜子,够全家吃一天的米了,那妇人有些犹豫,但见这梳妆的娘子出落的像年画娃娃般,说话也温柔好听。

    又见梳妆的各色家伙摆了一桌子,各色胭脂膏和铅粉,面脂,石黛,墨黛,成盒花钿,想必是个技艺熟练的,便咬咬牙答应了。

    她招呼妇人坐定,见妇人面色发黄得厉害,直接上正白的铅粉怕是假的很,还会发青发乌。

    便又取了暖白色的豆粉混合了一下,还沾了一丁点珍珠粉进去,用蔷薇花水一调和,轻柔的按在脸上,立时黄气全消,整张脸匀净透亮了起来。

    见这妇人的颧骨方硬,下颌也宽,便挑了淡玫瑰色的胭脂,斜斜扫在颧骨外面和下方,以柔化方腮的硬朗。

    又顺着眉骨修了个温婉的弯月眉,少了分戾气。

    想着这妇人有些唯唯诺诺的性子和举止,也不便梳太张扬的发髻,省的她自己都不自在。

    便挽了一个低低的同心髻,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圆润的发髻,整个人显得温和又利索。

    那妇人眼见着铜镜里的自己越来越白净温柔,眼睛都瞪圆了。

    “哎哟……这还是我吗?小娘子,你年纪轻轻真的神了。”

    “你上的这什么神仙的粉,竟叫我显得天生就这么白似的,怎得这脸也变好看了。”

    那妇人开始想着,上妆不过就是敷层白粉,好歹找个人收拾下,精神一点就行了。

    却不想像换了个人似的,像自己又不像自己,说不出的温柔秀气,还年轻了许多。

    妇人摸着自己的脸左照右照的,不住的道谢,欢喜的付了二十个铜子,腰板都挺得直直的,一阵风似的走了。

    冯佩玉见客人满意,自家也是欢喜的,她掂了掂沉甸甸的铜子,哗啦啦一把洒在放钱的木盒子。

    今日已经赚了一百二十个铜子了,去掉费的脂粉和给茶摊老板的赁钱,还能剩九十个。

    够她吃饭,买果子,还能攒着使唤丁五探听消息和给人打赏用。

    除了帮林栖打听陈家的消息,她还得为着自己的事情打探消息,日后有的是用钱的地方。

    她好好的盘算过了,林栖若是能嫁到陈家去,便能够得上汴梁城低级官吏的娘子夫人们的往来圈子了。

    也想必有刑部的郎官,令史和员外郎,大理寺的主簿,司直。

    至少跟着林栖混进这些小官的官眷里面,说不得先能打探出裴箱案件的卷宗来。

    一步步来吧,前些日子她还差点沿街讨饭,如今不仅有了正经进项的营生,还结识了林娘子。

    前路虽千头万绪,但她还活着。

    听见钟楼鼓响,未时到了,这是她与林栖约好见面的时辰。

    又过了一刻钟,林栖坐着辆赁来的青布马车,施施然赶了过来。

    林栖今日带了个耀眼的金钏在腕上,衬的肤色雪白,整个人透出心满意足的镇定神色来,再不复前些日子的期期艾艾了。

    二人见了礼,冯佩玉赶忙让茶摊老板上了两盏煎茶来。

    林栖亲亲热热的挽着冯佩玉的胳膊的说笑,二人心照不宣,知道陈二郎回心转意,就等鱼儿彻底上钩了。

    “林娘子看着气色不错,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冯佩玉调侃道。

    “只是有些高兴的事罢了,这也是多亏了冯娘子替我筹谋。”林栖用帕子捂着嘴轻笑道。

    她最近在家里也真真是扬眉吐气了,之前她守了寡在家里,处处觉得寄人篱下,身份也尴尬。

    母亲性子软弱不说,也护不住她,一大家子人事事用钱都找她要,她也不能拒绝,一天到晚怄气的很。

    这一大家子人花她的钱不说,也不用心为她找亲事,像陈二郎这等好的亲事,只说给她妹妹。

    还想着把自己再卖一次,嫁给四十多的鳏夫,做四五个孩子的继母。

    呸,想都甭想。

    如今陈二郎往家里流水般的送东西,金银首饰送进她的屋里,人人都改了一副面孔,对她客气的很。

    林栖见状也只想冷笑,拜高踩低,就算是亲人,也不外如是。

    “只是,真正的喜事还不知在哪里呢。”林栖道。

    冯佩玉知她是想问陈二郎为何还不直接上门提亲,便捡着其中的利害关系与林栖细细的说了。

    “娘子可知,若是自身暂且没什么实力的时候,便要借势,借别人的势,给自己撑起来。”

    “之前咱们用黄相公家的名头让陈二郎对娘子刮目相看,但那也只是耳听为虚,眼见才为实。”

    “那陈二郎何等精明,陈家生意能做这么大,他阿爹又岂是好糊弄的,不是三言两句道听途说,就能让陈家上门提亲的。”

    林栖又疑惑了。“那他巴巴的送这么些好东西做什么呢?”

    “为了先稳住娘子呗,不让娘子为之前他的失礼恼了他。”冯佩玉与她分析道。

    “若是真的证实了娘子家有势力关系,他来提亲就是顺水推舟的事。”

    “若是没有,反正只是送了些礼,又没找媒人上门,他就是熄了火,谁又能找他讨说法呢。”

    林栖不禁默然,这陈二郎,算得也太精了。

    “眼见为实......这要怎么个眼见呢?那陈二郎和黄相公家里也没有来往啊。”林栖不解道。

    “那就起码让陈二郎亲眼看到娘子递了帖子,进了黄家的门,亲眼看到黄家的仆妇将娘子迎进去。”

    “再说了,黄相公是吏部的相公,对六品以下的官员的转任升迁是能说上话的,娘子日后要在陈家站稳脚跟,少不了要跟黄家打交道,给陈二郎捞个实职。”

    听到这里,林栖不禁面露难色,只觉得这是个大难题。

    “说起来我家与黄相公家确是有渊源,但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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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阿爹走后,多年不来往了,忽的要上门拜访,总觉得有些心虚。”

    “再说,之前祖父还没致仕,阿爹也还在,两家谁也不攀着谁,后面家里这个样子.....。”

    “忽然递帖子上门,人家要是敷衍过去,不给办事,日后便再也没回旋的余地了。”林栖说到此处,不觉有些灰心。

    黄相公当年和林父是同窗,还是同年的举人,林母和黄相公的娘子王氏也有些交情。

    如今黄相公官至吏部员外郎,虽只有六品,但掌着中低级官吏的磨勘,升迁,转官和差遣。

    陈二郎的差事,只要黄相公愿意,安排个七八品的小官是轻而易举的。

    但两家子相交,总要你求着我,我求着你才能长久。

    后面林父早亡,林家一没银钱,二没出息的子弟,也没什么好求着黄家的,交情便慢慢淡了。

    如今乍的一下要上门求人,林栖一想便觉得拉不下脸来。

    “娘子莫要灰心,”冯佩玉一见,便知林栖虽家道中落,过了几年拮据的日子,但人情冷暖却没真的尝过。

    面皮薄得很,放不下架子,而冯佩玉对这些并不觉得有什么。

    当年在裴府,凡是宴饮,总要被拉出来弹个琴唱个曲以娱宾客,看人眼色,陪尽笑脸,不足为外人道也。

    “谁家没有本难念的经,我前两天就在黄相公家的那条街口摆摊来着,碰到两个客人都是黄家的仆妇,倒是听了几耳朵黄家的事。”

    自从知道林娘子家和吏部员外郎黄相公有旧交情后,冯佩玉时不时的就去黄相公家附近的街上,伸个摊子做生意。

    除了黄相公自家的丫鬟仆妇,还有左邻右舍的娘子们,七嘴八舌的,从她们的嘴里,打听拼凑了不少黄家的事。

    如今时兴厚嫁,嫁女如破财,奁具如身家,体面的人家自女儿出生起便开始攒嫁妆,田宅,金银器皿,婢女仆从,四季衣衫,无一不落。

    若是女儿多的人家,竟有为了给女儿备嫁妆变卖家产的,当今宰执李相公家里有五个女儿,便是自嘲家里穷的连盗贼都不愿光顾。

    黄家有三个女儿,如今陆续都到了要备嫁妆的年纪,愁得黄相公和娘子晚上都睡不着觉。

    偏偏黄相公又是个清廉的,出来做官,有人求财,有人便求名,黄相公就是那个看重名声的,不肯乱收人钱物,就怕误了自己的官声和前程。

    故而家中拮据,来冯佩玉摊子上的黄家的仆妇只舍得买点自制的花露,连个花鈿都舍不得贴,只抱怨朝食连白面饼子也没了,只有干巴巴的麦饼。

    林栖听闻黄相公的为人,又不禁有些犯难。

    “那......这黄相公油盐不进,就算家中缺点钱,就真的能帮咱们办事吗。”

    “林娘子放宽心,哪有真的无欲无求,铜墙铁壁的人呢,有家眷亲人,有难处,就有牵绊。”

    “咱们既然知晓了他的难处,便能对症下药,不愁他不动心。”

    冯佩玉说的渴了,灌了几口粗茶,安慰着林栖。

    “林娘子回家去还要劝劝令堂大人,给黄家的当家娘子递个帖子。”

    “到时,我陪娘子去便是,定能让黄相公把礼收下。”

    林栖见冯佩玉这么说了,不由得定了定心,心里鼓起勇气来。

    也罢,事关自己的终身大事,总要为自己的前程尽力一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