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才是真正的日本间谍?”宋槐安眼底翻涌着灼人的怒火。

    “你果真是日本人?”赵清之回想起船上相处的桩桩件件,诸多反常的细节此刻齐齐涌上心头,只觉得荒诞又难以置信。

    青山夏树面色镇定如常,迎着两人的质问平静地笑了笑,眼底满是胜者的从容。那是他的国家刚赢下一场以少胜多的战争后,刻在骨里的自信与骄矜。

    “真是可笑。”赵清之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真讽刺啊,当日槐安同我说起你的可疑之处,我还亲口否决了她的猜测。我像个傻子一样信任你,反倒被你耍得团团转。”

    青山夏树眼神里掠过一丝意外,口气却藏不住洋洋得意:“哦?原来宋小姐到底还是怀疑我了?我还以为,会为我编的故事红了眼掉泪的人,应该会单纯到永远不会识破我的身份。”

    宋槐安冷笑一声,话音里裹着寒意:“何止赵清之是傻子?我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我总想着大清的军人总不会欺瞒自己人,那日蔡姓军官替你作保之后,我便真的放下了戒心。我默认他一定是自己人……我错了,原来我们的军队里也有你们的人。”

    “蔡卓吗?”青山夏树眉梢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回头倒真该好好谢他,倒也算言而有信,收了银子便真肯办事。不过如果他只是告诉你我名下有药铺、有商行,那倒也不算欺瞒你。汉口的乐善堂药铺是真的,上海的日清贸易研究所也是真的。论身份我确是个商人,只不过是个日本商人。”

    宋槐安猛地想起那只经她亲手送出的白瓷坛,后脊霎时爬上一层寒意。她竭力压下翻涌的惊悸,语声绷得僵直:“所以那只骨灰坛到底有什么名堂?总不会真的只是装骨灰那么简单吧?”

    “宋小姐这么问,想来是打开看过了?可惜了,还是没瞧出其中的门道。你太善良了,你一定只是翻看了表层,如果我是你,我会直接砸碎它,一探究竟。”青山夏树的语气像在闲话家常,“谨慎起见,戏自然要做足。坛子里上部铺了骨灰,便是防着中途查验。厚重的骨灰下,藏的是我今年开春以来,在山东半岛还有辽东半岛一带测绘的所有清军布防图。”

    他顿了顿,笑意里添了几分志得意满:“原本我还发愁,怎么才能把这些情报稳妥送出去。直到遇上二位,我便知道机会来了。说起来真要多谢你们鼎力相助,若不是凭着你们正经中国人的身份,带着东西名正言顺地去烟台,一切未必能这么顺当。”

    赵清之脑中掠过那场几乎令人窒息的大火,眉峰微蹙,开口问道:“那那场火呢?既然彼时情报已交到我们手中,你又何必冒险烧船?”

    “那自然是因为宋小姐那句不合时宜的日语发言了。”青山夏树颇为幽怨地瞧了一眼宋槐安,“本来的例行检查是很容易蒙混过关的,可那天因为要搜查你的房间,上船的官兵为了保险起见,竟然连带着给所有住人的舱房都增加了额外的搜查,打了我个措手不及。我的房间里放有我用来测绘的专业仪器,那可是军用的精密仪器,一旦被发现,以北洋水师里邓世昌那种军官的强硬做派,我的结局可想而知。”

    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赵清如才恍然发觉宋槐安为了不让她挂心,究竟删减了一路上的多少波折。

    可一念及此人登门的真实来意,她心头便压着一股火气,开口便带了讥诮:“青山先生远道而来,便是专程来向两个被你利用过的平民炫耀你可耻的战绩?你不是和我说是来向友人道谢的么?我从前竟不知,贵国对待友人,竟是这般做派。”

    青山夏树闻言,面上反倒浮起几分歉然,端正躬身行了一礼,缓声道:“想来这位便是赵贤弟的姐姐了。先前常听他们二位提起您,今日得见,果然才貌双绝。”

    赵清之满脸嫌恶:“别一口一个贤弟的,你恶心谁呢?也别老动不动就鞠躬,显得你好像特别有礼数一样,你装什么呢?”

    谁料青山夏树反倒又深深鞠了一躬,语声歉然:“抱歉,赵先生。我素来欣赏您与宋小姐的为人,若能与二位结交,是我的荣幸。只是非常时期,为了大日本帝国的利益,我不得已借了二位的善意行事,这确是我的不是。但国家大义在前,还望二位能体谅我此番无奈之举。”

    赵清之听罢冷笑出声,语气尖刻得毫不留情:“也不嫌臊得慌!还没我拖鞋大的地方,也配妄称大帝国?朋友?不必了,我同你这种厚颜无耻之辈,从前没有交情,以后也不想有任何交集。”

    一旁的宋槐安却没了怼回去的心思,她喉头发紧,声音控制不住地打颤:“你方才说辽东半岛的布防图也在其中?也包括旅、旅顺吗?”

    青山夏树没有正面回答,只抬眸看向她,反问道:“旅顺对宋小姐而言,有什么不同吗?”

    这近乎默认的态度瞬间抽走了宋槐安全身的力气,她只觉眼前猛地一黑,彻骨的绝望铺天盖地压下来。脚下虚浮踉跄了一步,身子眼看着就要栽倒,幸而赵清如眼疾手快,伸手稳稳托住了她。

    她得出了一个荒唐到惊悚的结论——甲午年日本发动的那场举世震惊的旅顺大屠杀,某种意义上竟然是由她间接造成的。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她一时的戒心失守,竟然导致了一座城市里无数百姓失去了自己的性命?她的双手沾上了她同胞的鲜血?

    不,不,不……命运就像撒旦,又一次对她发起了一场毫无道德底线的恶作剧,拖她进了无底深渊。

    赵清如察觉宋槐安眼底的怒意顷刻散尽,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崩塌的自责,虽不明其中缘由,却已敏感到事态远超预想。

    她当即面色一沉,厉声下了逐客令:“青山先生,不论你今日前来到底存了什么心思,现在就请离开我家。立刻!马上!”

    青山夏树却置若罔闻,神情自在得仿佛在自己家一般,他朗声道:“三位,在下此番前来,除去致谢,也是来谈合作的。”

    赵清之冷哼一声道:“扯淡,人和狗能有什么好合作的?”

    “我来华数年,绝不敢妄称什么中国通,不过也是实实在在走过了中国许多城市的。依我之见,今日的清廷已是苟延残喘,气数将尽。不过是副靠着几个老迈的裱糊匠粉饰太平的空架子,内里早就虚了,只需要一些有识之士们团结一心,灭亡指日可待。”

    赵清如的语气又恢复了一贯的毫无波澜:“作为一个中国人,我不想评价这话是否公允,只是我实在好奇,清廷的存亡和阁下一个邻邦的局外人有什么关系?”

    青山夏树自信一笑:“一个无主的中国需要一个新的榜样和依靠,而我们日本,就是届时中国最好的选择。三位久居京城,如今又和朝廷经营着共同的生意,而且依我看宋小姐和赵先生对清廷的态度,并不十分友好,想必你们也不希望这个政权存续太久吧?虽然我打听过三位名下的营生,知道你们的财务状况非常良好,但是谁会嫌钱多呢,对吗?和我们合作,一定不会亏待三位的。”

    宋槐安已经整理好了自己方才濒临失控的情绪,立身站定,朝着青山夏树迈进两步,她凛声道:“青山夏树,这个朝廷纵然腐朽不堪,但要不要终结它、如何终结它、何时终结它,这片土地上的人民会有自己的决定。今时今日的日本的确不同往昔,不必再仰望清国的鼻息,任谁都无法否认你们这些年的确取得了很大的进步,但这不是你们高高在上,觉得可以以一个领导者甚至拯救者的姿态干扰这里的人民正常生活,甚至于做出一些伤天害理之事的理由。”

    “况且暂时的胜利并不能佐证你们制度的优越性,青山先生,你的国家正在走的那条道路就一定是正确的吗?”宋槐安的语气陡然变得严厉,“你有没有想过,假如你的国家沿着这条路继续执迷不悟地走下去,某天你们也会在两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中惊醒,却发现自己早已泥足深陷、万劫不复?”

    青山夏树并没有听出宋槐安的弦外之音,他只觉得她像一个正在施法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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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己国家的女巫,他感受到了她毫不掩饰的对军国主义道路的厌恶。

    “宋小姐,一时的以少胜多固然不能说明什么,但如果日本所走的道路是错误的,那我们就不会取得今日的成就了。诚如你所言,你们自己的内政不需要其他国家的人干涉,但是一个庞大如清国的国家,按你们中国人的说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只以你们自己的内部力量去修复甚至颠覆,那要花上多少年呢?这个国家里和你一样淳朴善良的百姓们,还要继续在这个政权带给你们的苦难中煎熬多少年呢?”

    青山夏树昂首挺胸地发表起他的观点,仿佛在宣扬某种真理:“贵国的财政与吏治之弊,可谓令人瞠目结舌。据我调查,你们民间实际缴纳的税赋总额是账面岁入的四倍之多,而那些定额之外的收入,半分不入国库,尽为地方官吏所私吞。”

    “官场更是政以贿成,贪腐成风。明太祖以剥皮揎草的酷刑惩贪,雍正帝以高薪养廉的制度防腐,皆未能扭转颓势。士大夫本为国家栋梁,口中尊奉孔孟之学,实则只将其当作做官的敲门砖。这些人一旦身居官位,便背弃圣贤之道,倡圣贤之言而行苟且之事。其中的科场失意者,因怨生恨,如洪秀全之流,假托救世之名举兵作乱,本意不过是取而代之。江山仅得半壁,其贪腐暴虐便已骇人听闻。”

    “造成国家老朽颓败的根源,是你们千百年来日积月累的人心腐败。可中国的社会精力,全消耗在形而下的琐事上,以至于国不似国、民不似民。朝野上下相习成风,空有治国之法,却无治国之人,最终必然会落得个‘上下交征利,则国危’的结局。”

    “贵国社会只有“私德”而无“公智”,民众仅追求个人道德修养,缺乏公共意识、国家观念与独立精神。整体社会风气愚昧保守,即便有少量贤能人士,也无法扭转大局,因此中国不能称为‘礼仪之邦’,只能说是‘礼仪人士所居住的国家’。这样的国家,即便配备先进的军舰大炮,也会因国民精神的落后而必然战败。这样的人民,即便推翻旧政府,也难以像日本一样完成全面的文明维新。”

    青山夏树为自己的观点做了最后的结论:“宋小姐,这就是贵国民族的劣根性,如果你们不能跟上我们的步伐,如此泱泱大国,有朝一日也必将为列国争抢分食。”

    赵清之听他引经据典,将那套歪理讲得头头是道,一时怒火难抑,正要和他辩个清楚,就被赵清如扯住衣袖,向后拉了回去。

    她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向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她的目光落在宋槐安的背影上,她相信她会比自己的弟弟更有能力尽快结束这场无礼的争论。

    抬眼望着近在咫尺的青山夏树,宋槐安轻蔑一笑:“虽然我不了解你在日本到底是什么出身经历,但你这样的人,本应该在一条正确的道路上有一番作为才对的。真是可惜了,偏偏生在如今的日本……你既然熟读中国的史书,熟悉中国的文字,那你也应该知道中国古人在论述国家存亡之道时有过一句话——‘国小而不处卑,力少而不畏强,无礼而侮大邻,贪愎而拙交者,可亡也。’所以有亡国危机的,另有其国。哦对了,听起来你还是福泽谕吉的读者,但愿不是信徒。你们这位思想家对中国的所有论点,究其缘由,无非都是在铺垫你们对外扩张的合理性与合法性罢了。”

    青山夏树不再反驳,宋槐安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青山先生,我们不会答应你的任何请求,你该离开了。希望逐客令不用我下达第三遍,那有违你们日本一向恭谨有礼的国际形象。”

    话已至此,青山夏树又恢复了来时的从容,谦和地道别:“中国人喜欢讲究缘分,我总觉得,我与三位缘分未尽,我们来日方长。”

    宋槐安与赵清之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嫌弃,赵清如只是不动声色地维持着她冷漠下的鄙夷。

    瞧着青山夏树款步向外走去的身影,赵清之忽然想起家里还有一位非常重要的新成员,他朝屋外放声喊道:“太阳!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