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相馆开业的前一晚,赵清之终究没等来那句让他去拍照的邀约。

    宋槐安近来待他的态度总透着几分微妙,谈不上刻意冷落,他开口相求时她也仍会顺手搭把手。可那份清清楚楚的疏离像层薄纱隔在中间,他摸得到,却捅不破。

    他不是没想过打破这股拧巴的局面,但每当他要铺垫完别的事想假装不经意地开始道歉的时候,宋槐安就会用“还有事吗?没事我走了”,来终结他刚酝酿好的情绪。

    所以这天太阳都被他遛累了,他却迟迟没有回家的意思,他决定必须终结这种难熬的日子。

    宋槐安刚理完次日开业要用的物件,推开店门便见台阶上坐着两个黑黢黢的影子。远看像蜷着两只大狗,走近了才辨出,是一人一狗。

    赵清之听见门响,连忙站起身迎过来,局促地扯了扯坐得发皱的衣摆,挤出个心虚的笑:“天太晚了,我跟太阳来接你。”

    “……又喝高了?”

    赵清之开始吟诵不知道默念了多少遍的词:“对不起,我那天不该和你那么说话的,你还生气吗?我根本就是个混蛋,你生气也是应该的,如果有人把我的好心当驴肝肺,我一定比你还生气。如果你还生气的话,能不能告诉我怎么才能消气?”

    “台词背得倒挺熟。”宋槐安牵着狗绳走在前面,头也没回,“说完了吗?说完就回家。”

    赵清之踩着她的影子亦步亦趋跟在后头,指尖攥着衣角攥得发紧,磕磕巴巴问出最在意的事:“那、那你以后……还愿意跟我做朋友吗?”

    宋槐安脚步没停,淡淡撂下一句:“诚意不够的人,我不做朋友。”

    “我有诚意!我真的有!”赵清之急得声音都扬了起来。

    宋槐安闻言忽然停步回身,身侧的太阳也跟着乖乖停下,歪头看两人。

    “那就展现给我看。比如呢,你最好先解释一下为什么一个人灌自己闷酒?又为什么不再画画了?是想休息一段时间,还是以后都不画了?”

    赵清之猛地垂下头,眼眶一点点烧红,声音闷得发哑:“因为我没信心了,槐安。我好像……好像找不到作画的意义了。”他喉结滚了滚,语气茫然,“所以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这次停笔是暂时的,还是以后都画不下去了。”

    宋槐安皱起眉头,语气瞬间软了很多:“怎么会呢?你那么喜欢画画,又画得那么好,你怎么会感受不到你动笔时的意义呢?是最近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吗?如果你愿意的话,能说给我听吗?”

    赵清之踌躇半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才哑声开口:“是因为那张相片,那张你与我姐姐的合影。槐安,我感到恐惧。如今已有了另一种载体,它能装下山川风物、人世百态,能描摹得比画笔更分毫毕现、栩栩如生。那我手里这支笔,到底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昔日汉元帝不能亲见后宫每一位美人,才有毛延寿执笔,记下宫墙里那些被湮没的容颜。从前的人发觉光阴易逝、美满易碎,所以才执着于用笔墨把刹那光景凝在纸上。可往后呢?最动人的景致、最易逝的瞬间,只需指尖按下快门,便能永远封存。这事根本没有门槛,人人都能留住属于自己的一刻。那像我这样的人,存在于这世上还有什么价值?没有人会舍易求难地放着相机不用,去求助于一支画笔,不是吗?”

    宋槐安没料到会听见这样的答案。她原先只当他停笔是神思耗损过重。可能这段时间,他光是好好活着便已用尽了全部力气,所以才没有多余的心力分给笔墨。

    可他告诉她的,却是新起的技艺夺走了他创作的意义,甚至连自身存在的价值都一并消解了。他在这场与自我无价值感的缠斗里败下阵来,和从前陷在泥沼里的她,一模一样。

    宋槐安忙不迭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急意:“不是的,赵清之,你不能这样全盘否定自己,这对你太不公平了。”

    赵清之声音艰涩:“我做了人生的逃兵,是吗?”

    其实宋槐安早把类似的困惑在心里反复咀嚼过无数遍,此刻却鬼使神差地,对他说出了连自己都未曾敢对自己讲的话:“不,当然不是。倘若人生真是一场战争,难道开战的号令是你自己下的吗?从没有人征得过你的同意,就把你带到了这世上。你对这个世界,从来不负有什么必须完成的功能性义务。你该去做让自己开心的事,不是做旁人需要你做的事。退一万步说,就算你往后再也不想碰画笔,只要你快乐,那也是你的自由。”

    赵清之眼神空茫地晃了晃,低声确认道:“所以……就算做个没用的人,也没关系吗?”

    “即便人生真的是一场战争,你也没有义务为别人挑起的战火服役。你的意义,从来不需要靠‘我对世界有用’来证明。”

    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尾音沾着一点没压住的颤:“可我好像真的很喜欢画画,也真的盼着我的画能被人认可,能越过我这短短一辈子,流芳百世。当世的画家,还有这个可能吗?”

    宋槐安:“赵清之,你真觉得照片就一定比绘画更优越?你认真端详过我和如姐的那张合影吗?你当真以为,单论记录这一项功能,它就完美到半分遗憾都没有?”

    “什么意思?”赵清之面露疑惑。

    这些天他把那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从人到景的每一寸细节几乎都烙在了心上。若论主观感受,他情愿给它打个满分;可真要说毫无瑕疵,客观上却达不到。

    受限于眼下的照相技术,照片上的人脸算不得清晰,总蒙着一层朦胧的虚浮。可在他看来这算不得什么大问题。横竖再过些年,等技术发展到宋槐安来的那个年代,这些毛病都能被一一抹平。

    “你没发觉吗?镜头其实吞掉了好些活气。”宋槐安的语气轻了些,眼底掠过一丝怅然,“就比如你姐姐,她本人已经够好看了吧,照片里自然也不差,可比起亲眼见着的模样,是不是少了几分神韵?这就是照片拍不出来的地方。”

    她想起无数次兴冲冲举起镜头,按下快门后才发现相机里的画面永远留不住当下那一刻的明亮与心动,那种落差感她早已熟稔。

    “清之,就算以后有了最顶尖的高清镜头,也没法百分之百还原人眼接住的美好。兴许是五官轮廓走了分毫形变、兴许是漫天晚霞失了半分层次……总之呢,技术再先进,也抵不过人心的感受。”

    她抬眼看向他,话音很轻,却字字落得扎实:“我相信你,若是让你来画你姐姐,哪怕根本不在你眼前,你也一定能画出她最好的模样——那是她刻在你心上的样子,那是相机永远做不到的事。”

    赵清之听得心头骤然一震。这些日子盘桓在心底的彷徨与茫然并未全然消散,可他忽然觉得脚下重新踩实了一块地方,此前悬在半空、摇摇欲坠的失重感一下子轻了大半。这是喝再多酒也换不来的踏实。

    一股久违的松快顺着心口漫开来,翻涌的情绪堵在喉间,最终只凝成短短的一句话:“槐安,谢谢你。”

    宋槐安心下一转,想起赵清如陶瓷厂、医馆两头连轴转,早已脚不沾地,前几日便提过要给赵清之找点事做,分散分散他的心神,也好让他缓过这股劲儿。

    只是赵清如忙起来,哪里能时时把人看在眼皮底下?反倒是自己的照相馆相对清闲,更方便照看。她当即开口提议:“不如你来照相馆帮我搭把手?画画的事先放放,再伟大的画家也得歇口气,不是吗?”

    赵清之答应得格外爽快,紧跟着便连珠炮似的抛出一串问题:“行啊。给开工资吗?待遇好不好?能按时休假?加班有加班费吗?”

    “……谈钱多俗啊,提待遇多伤感情,咱唠点别的。”

    “我出来打工,不谈钱谈什么?”

    “那今儿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万恶的资本家。反正这儿也没有《劳动法》,我正好毫无顾忌地压榨你。”

    “你不会的,你不敢。”

    “为什么?我看着像做慈善的大好人?”

    赵清之戏谑地勾了勾唇角,眼底全是促狭:“你敢压榨我,我就想法子给老佛爷递个话,就说不得了了,咱们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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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妃娘娘在宫外寻着新营生了。如何,害怕吗?”

    “……活爹,求你消停会儿吧!”

    一则他生得极是上相。棱角分明的骨相扛得住老镜头的畸变,洗出的样片挂在橱窗与墙面上,果真引来不少家境优渥的客人,都盼着能拍出同款周正利落的效果。

    二则先前鹤珍置办的那些背景画布虽造价不菲,可纹样太过繁密秾艳,一入镜便糊成混沌一团,反倒连带着画布前的人脸都失了清晰轮廓。待赵清之手绘了几幅纹理疏朗、色调偏暖沉的新画布换上,宋槐安一看便惊了,竟如同添了层柔光打板,人往跟前一站,五官立时清朗分明,效果立竿见影。

    三则他悟性绝佳。宋槐安只教了一遍相机操作,他便把作画时的构图功底全数化用进来,每卷金贵的胶卷到了他手里,快门落下的永远是光影最妥帖、画面最和谐的一瞬,半分不浪费。

    就连他那手针线功夫也没白费。店里供客人挑选的服饰换得勤,边角开线、不慎勾破都是常事,经他手补缀过后,针脚细密齐整,竟比原做工还要精巧耐看。

    宋槐安捏着他的手腕,由衷叹道:“真是双巧手。先前我还以为这手只长得好看,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放我们那说不定能当个手模,没想到竟这么顶用。”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好用就往死里压榨,是吧?”赵清之眼梢扫过桌上的怀表,眼见秒针咔嗒一声正正落在十二的刻度上,腾地就站起身,全不顾刚推门进来的新客人,语气亮得快活:“到点了!本打工人下班了,拜拜了您嘞!我得回家陪太阳了。”

    宋槐安忙着上前迎客,冲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吐槽:“哎不是?多拍一个人能累死你啊?”

    赵清之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边走边扯着嗓子高唱“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歌声顺着风飘出了照相馆的门。

    周末的时候宋槐安赖着不想起床,反正赵清之严格遵循上五休二的原则,她安慰自己某种意义上也是个劳动者,她也有休息的权利。

    她决定睡饱了下午再去,反正店里还有别的店员盯着,她已经教会了店里的女孩拍照,虽然那女孩手法还有点生疏。

    赵清如今日难得在家,一早就坐在堂屋拢了两遍账。眼见日头爬过檐角,灶上食材都已收拾妥当,只等下锅,可是两个小孩却还半点起身的动静都没有。她也不催,只宽慰自己年轻人觉多是福气,足见心里没什么挂碍。

    这时屋外传来敲门声,她推开门,来人是个陌生的青年男人。

    他自我介绍说是宋槐安和赵清之的朋友,此前因得二位帮忙,所以特来致谢。

    赵清如觉得奇怪极了,这个男人虽然是东亚长相,但明显不是清国人。他留着一头扎眼的寸头,穿着一身像汉服又绝对不是汉服的衣裳,自家两个小孩是什么时候结识的这样的人?

    让他进门后,赵清如去叫宋槐安的时候才想起来,那身衣裳是东洋的和服,她参观照相馆的时候在服装间见过类似的服饰。

    “你有日本朋友吗?他来家里做客了。”这个问题传进迷迷糊糊的宋槐安耳朵时,她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响的闹铃声,人瞬间就清醒了。

    “啊?”宋槐安满脑袋问号,怎么可能?她和日本人唯一的交集大概就是不久前担心会死在他们的炮火下,怎么可能做朋友?开什么国际玩笑?

    赵清如又去叫了赵清之,不过她没说日本两个字,只说有个她不认识的人登门拜访,她怕好不容易从那场战事中缓过些劲来的赵清之听到后应激。

    穿好衣服的宋槐安和赵清之在堂屋门口撞了个满怀,他们来不及责怪对方不看路,因为在看清屋中人的瞬间,他们如遭雷击。

    林如是?一个剪了辫子、穿着和服的林如是?

    林如是缓缓起身,躬身行了个礼后,温声道:“宋小姐、赵贤弟,好久不见,一向可好?”

    二人异口同声地问道:“你是日本人?”

    那人唇角噙着淡笑,颔首应道:“不错,在下青山夏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