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公岛上人们忙着抢救伤员的那天,宋槐安记得海水的颜色很浑浊。

    听说运回刘公岛的都是一些相对伤势较轻的参战者,伤势更重的则被送去了旅顺治疗。

    几天前赵清之刚离开时,宋槐安还心存侥幸。她总觉得以他们的主角光环,赵清之至多是挂点彩,总不至于伤及性命,不然属于他们这些时空闯入者的故事岂不是要烂尾了?

    可踏进水师医院的那一刻,望着眼前一张张惨不忍睹、有的甚至可以说血肉模糊的脸,她先前强撑的所有镇定,顷刻间碎得一干二净。

    巨大的震骇猛地攫住了她,她死死捂住嘴,才把冲到喉咙的惊呼硬生生咽回去。她从前活在战火远在天际的国度里,从不曾这样近地触碰到战争的真相,原来血肉之躯碾入硝烟,脆弱得如此不堪一击。

    她心口闷得发疼,忍不住去想:这些或伤或残归来的年轻军人,又是远方谁的家人呢?他们承受着身体的疼痛、付出了健康的代价,能从这个气若游丝的国家那里得到支撑他们体面地走完余生的补偿吗?

    她往前挪的脚步越来越慢,到后来几乎重得迈不动。脑子里不受控地窜出一个刺骨的念头:倘若赵清之也这样面目全非地被抬回来,她要怎么凭着残损的形貌认出他?要怎么确定那就是他?又要怎么对着与他血脉相连的赵清如,交代这炼狱般的一切,到底是如何发生在他身上的?

    忽然,她感到脚边一个毛茸茸又湿漉漉的东西正拱着她,她低头一瞧,微微一愣后,她才辨认出这是邓世昌的爱犬。

    “太阳?你怎么会在这?”宋槐安又惊又喜,一个大胆又荒唐的想法浮上心头——原本应该和主人一道葬身海上的这只德牧如果得以幸存,那是不是可以说有一种可能,他的主人也还活着?赵清之也平安无事?

    太阳咬了咬她的裤脚,然后掉头朝前奔去,她快步跟在它的身后。

    在嘈杂的医院中,她来到一张病床前,见到了让她提心吊胆的赵清之。床的大部分被另一名伤员占据,赵清之呆呆地坐在床脚。

    他看起来似乎只受了一些皮外伤,宋槐安喜出望外,拎起他的两条胳膊动了动,又晃晃他的腿,像在确认他的出厂零件是否齐全。

    发现东西都在后,她松了一口气,问赵清之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又问既然太阳在这,那邓管带在哪里?

    可赵清之只是无动于衷地坐在那,不但像没听到她的问题,甚至像没认出她是谁。

    宋槐安心下一沉,抬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五指,疑心他伤了眼目,声音里裹着惴惴的慌意:“赵清之?你看得见我吗?你……还好吗?”

    对面始终寂然无应。宋槐安望着他僵直的侧脸,只觉得眼前坐着的不过是副空壳。他的三魂七魄,分明还滞留在那片硝烟与火海交织的海上。

    一旁的太阳凑过来,用温软的额头拱了拱他的手背。这尊僵坐如塑像的人,才像骤然被注入了活气,指尖猛地一颤,忽然攥紧了宋槐安正要垂落的手。

    他声音抖得支离破碎,带着哭腔嘶吼出来:“火!好大的火……救人!快救人啊!”

    宋槐安另一只手轻拍他的肩背,晓得他还陷在战火的余悸里没醒转,心下又多了几分怜意。她放柔了声音,一遍遍地低声安抚,反复同他确认眼下的境况:“没事了,你已经脱险了,你现在很安全。我是宋槐安,我在你身边。”

    赵清之紧绷的肩背渐渐松缓下来,眉宇间仍凝着一丝未散的惊惶,眼神却慢慢从混沌里挣出来,一点点清明,像是终于确认了自己当真身处安稳之地。

    下一刻,他忽然倾身环住了宋槐安的腰,脸深深埋进她的腰间衣料里,像个受了天大惊吓的孩子,断断续续地哭诉起海上那场惊心动魄的劫难。

    邓世昌发现他混上了致远舰后的确非常生气,但只是命令他返航之前不准擅自出舱。

    后来战事突起,弹药将尽且遭受重创的致远舰在邓世昌的命令下令冲向日本联合舰队的松岛号,那几乎是一种自杀式的冲击。奈何天不遂人意,即便抱了和敌人同归于尽的决心,却最终还是因被击中而爆炸沉没。

    坠入冰冷刺骨的海水时,赵清之全靠前阵子仓促学会的狗刨本事,拼着一口气朝邓世昌的方向奋力划去。可等他指尖好不容易勾住对方的衣领,指节才刚扣紧,就被邓世昌猛地发力挣开,腕骨撞得一阵发麻。

    就在赵清之脱力即将下沉的刹那,邓世昌却一把攥住他胸前的衣襟,狠狠团成紧实的一团,塞进游到近前的太阳嘴里。

    他粗糙的手掌抚过湿漉漉的犬顶,目光落向浪里起伏的赵清之,语气平静得像沉在海底的锚,底下却压着难掩的绝望:“你们要好好活下去,去替我看看,未来会不会有新的秩序。”

    太阳死死叼着那团衣襟,拖着脱力的赵清之浮在翻涌的浪涛间。一人一犬眼睁睁看着邓世昌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深海游去。

    那并非天际的尽头,却是他人生的终点。他没有再划动一下手臂,就那样挺直脊背,任由咸涩的海水漫过肩头、没过口鼻,毫无求生意念地沉向了幽暗海底。

    等搜救的鱼雷艇破浪而至,将他和太阳一同捞上甲板时,赵清之的世界骤然陷入了死寂。方才追着浪涛一遍遍嘶吼出的“不要”,早把他的声带扯得撕裂般疼,此刻连半分气音都发不出来。

    脸上湿成一片,咸涩的液体糊住眼缝,他早已分不清,那是灌进来的海水,还是止不住滚落的泪水。

    可邓世昌虽是他距离最近的悲情英雄,却绝非当日大东沟唯一的英雄。

    全军最高指挥官丁汝昌在开战不久便受伤,但他拒绝退入舱内休养,而是简单包扎后端坐于甲板之上,全程督战,稳定军心。

    经远舰被日本第一游击队四舰合围,陷入绝境,管带林永升下令追击受伤日舰试图将其击沉,激战中他被炮弹击中头部,当场壮烈殉国。

    超勇舰中弹累累后舰体严重受损,被迫驶离战场抢修,途中不幸触礁搁浅,彻底失去航行与作战能力。管带林履中愤然登上舰桥,纵身蹈海自尽。

    赵清之的脑海中此刻交杂着三种颜色:蓝色的海洋、红色的血肉、黑色的浓烟。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在海上旁观了这场悲壮的战事,巨大的痛苦就如影随形地包围了他。他既救不了想救的人,也无法痛快地一死了之,身上的伤口明明在发疼,他却只感到一种无力的麻木。

    面对突如其来的拥抱,宋槐安明显一滞,当她感受到赵清之的颤抖和不安,意识到他只是在寻找外界的慰藉时,她拍拍他的背,继续安慰他。

    她告诉他他没有做错任何事,这场战争里所有的牺牲和失去都与他无关,他只是一个保全自身尚且艰难的局外人。这一切既非因他的失误而起,也不会因他的愧疚而止。

    赵清之眼前闪现过无数面孔,他悲恸地问道:“那那些我眼睁睁看到他们死在我面前的人呢?我要怎么才能忘记他们的死亡?我感觉他们此刻就在我眼前、在我耳边呼救,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宋槐安语气坚定地说道:“不,你不需要忘记任何东西,你永远会记得他们的牺牲,也永远会期待明日的太阳重新升起。他们不是在向你求救,他们是在向你告别,他们在祝福你替他们去往一个更为崭新的、和平的世界……”

    赵清之终于平静下来,宋槐安低头对他说道:“赵清之,你现在需要的是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就回家,好吗?相信我,一切都会过去的……”

    “好,带我回家吧。”

    离开刘公岛前,护士告诉了宋槐安一个令她十分不安的消息——因为爆炸产生的高强度脉冲噪声超过了人体的耐受极限,赵清之的左耳听力已经失去了大半,目前还不确定这种失聪是暂时的还是永久性的损伤。

    宋槐安心道难怪昨天觉得他反应总是慢半拍,她当时还以为是战后的创伤造成的意识迟缓,原来是听力减弱了。她不清楚赵清之自己意识到这点变化没有,更后怕这种听力损伤不仅不会康复,还会进一步恶化影响到他另一侧的听力。

    赵清之收养了太阳,或许是一条德牧的性命对历史的进程没有影响,所以它成了他这个穿越者来到这个时空后,原有的历史进程里唯一的一点改变。

    不过宋槐安却很担心这点改变能维持多久,因为太阳已经不吃不喝两天多了,它一定是知道自己的主人再也不会回来了,想要通过绝食随他而去。

    不过宋槐安很感激太阳的幸存,得益于希望它能好好活下去的私心,赵清之的状态好了很多,开始变着法子给它做好吃的,逗它开心。

    回北京的路上,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谈谈他的听力损伤,赵清之却忽然云淡风轻地主动提及此事:“槐安,我的耳朵好像出了一点问题。”

    “……我知道,你自己感觉怎么样?会很痛吗?”

    赵清之释怀一笑道:“其实还好,总归不是完全听不见了,只是有时候会耳鸣。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姐姐说,如果完全不说,以她的细心肯定能发现,瞒是瞒不住的,可我又不想说最近经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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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事,我怕她难过……”

    宋槐安意识到赵清之不想再陷入回忆的窘迫,便说道:“别担心,我来和她说。你要往好处想,兴许如姐有法子调理你的耳朵,而且北京的医疗条件好,我们一定能治好你耳朵的。”

    赵清之揉揉太阳的头,满不在乎地说道:“治不好也没关系,比起那些在海上永远回不来的人,我已经相当幸运了,不是吗,太阳?”

    宋槐安也揉揉太阳蓬松的毛发,温声道:“太阳,如果有的人以后真的做了一只耳,你会在身边好好保护他的,对吗?”

    她摊开手掌,太阳特别懂事地抬起一只爪子放在她的手掌中,宋槐安满意地点点头:“好狗狗!这算约定达成了对吗?作为一只德国狗,你肯定比那个德国船长有契约精神多了,没错吧?”

    赵清之笑道:“怎么,要和太阳签合同吗?它也不会写字啊。”

    宋槐安竖起手掌,对太阳说道:“我们击掌为盟,好不好?”

    太阳竟然真的抬起爪子拍了下她的手,宋槐安激动道:“你瞧,它答应了!我就说狗比有的人通人性多了!”

    回到北京后,宋槐安发现太阳真的是只非常有灵性的大狗,好像它和哪一任主人在一起,就随哪一任主人的脾性。

    赵清之精神恹恹,它也就无精打采;赵清之食欲不振,它也就随口对付两口。

    宋槐安给它加餐的时候小声劝它:“太阳,我跟你讲,做人不能随赵清之,做狗就更不能随了。咱们是只体面狗,咱不学他,咱们要好好吃饭,好好长大。你看你主人给你起的名字多好——太阳,太阳高高地挂在天上,暖烘烘的,多好啊。要不是月亮赶它,它都不带落山的。”

    说到此处,她抱着太阳,哼起了《种太阳》,“我有一个我有一个美丽的愿望/长大以后能播种太阳/播种一颗一颗就够了/会结出许多的许多的太阳……”

    “真新鲜,头一回听说太阳落山是因为月亮赶它,你给排的班啊?”赵清之不知道什么时候杵在身后,忽然响起的声音吓了宋槐安一跳,“大英帝国当年要是知道有这种好事,干嘛还满世界殖民啊,想做日不落帝国,直接把月亮打下来呗。”

    宋槐安倒也不恼他的阴阳怪气,反而欣喜道:“可以啊,你耳朵最近恢复得不错啊!连我背后蛐蛐人都听这么清楚。”

    宋槐安那颗从威海悬着的心在回到北京的这些日子里渐渐落在了实处,她觉得这才是从前那个没有闲事挂心头的赵清之,而不是那个从大东沟回来后偶尔会让她觉得陌生的赵清之。

    直到有天午后,太阳叼着几张他的画稿跑来,塞进了她的手里。

    宋槐安一张张翻看过去,才知道那个背负着战争亲历者创伤的赵清之从未远去过,那些画恐怖得让她心头一震。

    有的画面没有具体的内容,只有凌乱的红色和蓝色毫无章法地交织在一起,像顽童无意打翻的颜料盘。

    有的画面是波涛汹涌的海面上无数只伸出海面的手,天空中有一只冷漠的眼睛正凝视着那些渴望握住什么的手。

    有的画面中有一根藤蔓穿过了一只人类的耳朵,耳廓的外侧是一只纯白的天使,耳廓的内里是一只面目狰狞的恶魔。

    宋槐安像被人紧紧捏住了心脏,她知道一个正常精神状态的人是绝对画不出这些凄厉的内容的,何况赵清之还是个极有天分又训练有素的画手。

    在赵清之回来前,她将那些画拿给了赵清如过目,她说出了自己的结论:“我怀疑赵清之患有PTSD,他现在的这种状态必须加以干预,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赵清如指尖抖得几乎捏不住薄纸,一页页翻完时,脸色早已白了大半。她难以想象这些带着血腥味的画面竟出自弟弟之手,喉间干涩得发紧,哑声问道:“PTSD?那到底是什么?”

    宋槐安解释道:“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通常是在亲身经历或目击死亡、重伤、暴力,或者经历自身生命受胁迫等极端创伤性事件后会有的一类症状。这种症状是退伍士兵最具代表性、最高发的精神障碍,也是战场创伤最直接的精神后遗症……对不起,我之前太想当然了,我以为他并非服役的士兵,只是旁观的话造成不了这么大的伤害,是我低估了创伤程度。”

    忽然听到传来敲门声,二人俱是一惊,以为是赵清之没带钥匙。宋槐安做贼心虚地把那几张画又塞回太阳嘴里,又跟它指了指赵清之房间的方向,才整理了一下情绪去开门。

    可打开院门,出现的却是一个令她始料未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