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槐安将信笺递给赵清之,神色肃穆地说道:“瞧见了吗?或许再重来一万次,在同样的生死关头面前,他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因为这句诗就是他给出的答案、他一生的写照。”
赵清之缄默不语,泪珠终是没绷住,沉沉砸在拇指指腹上。他忙仰起脸,将涌到眼眶的湿意逼回去,再垂首时已把信笺郑重叠齐,收进木匣落了锁。
太阳没走,像是格外亲近他,绕着他的脚嗅个不停。赵清之蹲下身抚它的顶毛,它似是辨出了他脸上的伤痕与未干的泪痕,凑上来热烘烘地舔他的面颊。
听见他咳得断断续续,宋槐安面露关切:“你还好吗?今日正好去烟台,办完正事寻个郎中看看吧?想来是昨日火场里呛了烟,我又不通医理,别落下病根了。”
“不碍事,不过喉咙有些发痒。”赵清之望着太阳摇着尾巴跑远的背影,摆了摆手,“时间紧,我们尽量早去早回。”
宋槐安望着他转身,细心地将林如是托付的那只白瓷坛妥善打包,目光掠过时,瞥见赵清之下眼睑处一块浅褐色的火灼疤痕。没来由地,一个冷飕飕的念头毫无征兆地攀上心头——假如昨天那场火不是意外呢?假如船上当真藏着日本间谍呢?
林如是那张谦和的脸,几乎是瞬间撞进她的脑海。她下意识否定这近乎荒唐的揣测,心神却已不受控制地回溯,一遍遍筛着过往相处里所有不对劲的细节。
她定神打量赵清之。他身形虽清瘦,却绝非弱不禁风,又是个年纪轻轻的青年人,昨天的火若烈到能将他熏到昏迷,那比他更早冲入火场、在烈焰浓烟中停留更久的林如是,为何能几乎毫发无伤?
邓管带能背着成年男子从火场全身而退,除却过人的胆识,更依仗他训练有素的军人底子,体魄与耐受力本就远胜常人。可林如是不过是个常年奔波的商人,还比赵清之年长十岁,他凭什么能拥有不输职业军人的火场耐受力?
她忽然忆起林如是的日常仪态,除却那日为亡友伏案恸哭时脊背微塌,其余无论站坐,他永远腰背挺拔,姿态端严得近乎刻板。
她当即向赵清之确认此事,他略一思索便应声附和:“可不是嘛,林兄站着总跟站军姿似的,从前我姐夫手下那些正经受训的兵,都没他那么板正。”
宋槐安心头骤然一凛,若他也是军人出身呢?
她思绪急转,又想起大火扑灭后,船上初步勘定的起火缘由是煤仓自燃。可她记得清清楚楚,林如是的舱房,正是全船离煤仓最近的那一间。若真是训练有素的军人蓄意纵火,那的确能做得天衣无缝。
倘若林如是身份本就可疑,那他郑重托付的事,也绝不可能像表面这般简单。这坛骨灰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真相?
可昨夜他便已登门辞行,说有一批药材需转运济南,当夜就启程离开了。如今人早已脱身远去,宋槐安心绪杂乱如麻,满脑子的疑虑盘桓不去,越想压反倒越清晰。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赵清之手中的白瓷坛上,一个念头骤然破土而出。明知此举荒唐,她却半分迟疑都没有,不顾赵清之满脸错愕,伸手便一把夺过瓷坛。坛口用封泥封得紧实,她指尖用劲,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撬开封泥、拔开塞子。
可坛中情形,却给了她当头一盆冷水。里面确确实实盛着灰白色的骨灰,她指尖拨弄了两下,还触到几块未烧透的骨块……难道当真是她疑心过重,平白枉了好人?
赵清之惊得高声喊起来:“你疯了吗?你这是做什么?”
宋槐安如实相告了自己对林如是的怀疑和方才举动的动机,赵清之却不以为然,认为她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实在荒唐极了。船上不是没有广东籍的水手,他们和林如是交谈过后都是老乡见老乡的状态,一个日本间谍要怎么伪装出那样地道的口音和对当地风土人情的如数家珍?
宋槐安平静地回答道:“So?一个优秀的间谍,学习并且熟练运用一种非母语的语言本就是他们的工作内容之一。是,对你和我这样的普通人而言学习一门全新的语言是一件辛苦甚至艰难的事,但你不要忘了,这世界上就是有像你姐姐那样天生有语言天赋的人存在,他们就是能经过一段时间的练习让当地人模糊他们的身份。这么说吧,假如我和你姐素不相识,她现在用她流利的汉语发音和我说其实她不是这的人,她是个宋朝女人,我一定会让她别闹了,有病就吃药。”
赵清之点点头,又摇摇头,追问道:“可这一路以来他对我们、对你、对船上其他人的襄助,又该怎么说呢?如果他真是日本派来的间谍,他为什么要帮助他的敌人一路顺风顺水地航行呢?在航程中如你出发前所恐惧的那样炸毁我们,不应该更合他们的意吗?如果纵火的人是他,一个丧心病狂到需要烧船来掩盖身份的人,又为什么会在老船工被困住时,第一个冲进去救人?这不是前后矛盾吗?”
宋槐安若有所思道:“或许我们这一路如此平安,正是因为他在船上。他一定有什么事情是必须抵达山东之后才能做的,所以他当然不会让我们遇袭,也会在我们遇到德国船长刁难的时候出面帮我们缓和双方关系来保证航程的顺利,他的好心不是为了我们,而是符合他的利益的。至于为什么他待人接物都像一个十足的好人,甚至是一个舍己救人的人……这点我也想不明白,如果是演的,未免也演过头了。”
赵清之问道:“所以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是应该把这件事上报北洋水师,把东西交给他们,让他们去调查。还是按照我们和他的约定,把这只骨灰坛子送去烟台?可如果战争结束,没有证据能证明他是间谍,而是如他所说真就是一个努力生活的普通中国百姓,那我们岂不是平白无故冤枉了好人?”
宋槐安思忖半晌,总算琢磨出个两头兼顾的法子:“这样吧,我们做两手准备。先去一趟水师衙门,把前因后果都跟北洋水师的人说清楚,由他们定夺。若是他们不需留着这坛子做进一步查证,我们再送去烟台。如此一来,既不算瞒报内情,也不算负了人家的托付。”
邓世昌不在公所,别的军官接待了他们。那名军官对宋槐安称述的事情经过进行了登记,还像宋槐安一样打开盖子翻了翻内容物。
正说话间,一名蔡姓军官掀帘步入房中,耳尖听得几句对话,便开口问起那嫌疑对象的具体名姓。待听得“林如是”三字,他眉宇间的郑重登时散去,如释重负地笑了:“原是林掌柜!我晓得此人,他常年跑这条航线,在上海开着一家贸易所。只是这两年生意光景不好,才四下奔波兜揽买卖。”
听他这般说,宋槐安悬着的心先落了大半,仍追问道:“他当真是个正经商人?”
蔡姓军官语气笃定:“不会错。小姐若是不信,只管去码头寻几个常年卸货的老船工打听,一问便知根底。”
宋槐安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反倒生出几分歉疚来。她平白无故疑心人家,险些耽误了旁人的正经生意。她忙摆手道:“不必了,我又不同他有生意往来,平白查探人家做什么?”
出了海军公所的大门,赵清之抬手拍了拍她的肩,一脸促狭地调侃:“这位前日本间谍,我赐你个日本名如何?”
宋槐安连连摆手,头都没回:“免了,看你这表情就知道,一准儿没什么好话。”
“别啊,我都想好了四个,你挑一个——赖岛威海卫、麻也美雪慧、雪慧搞谍战、瞅谁都像鬼。”
宋槐安倏地转过身,挑着眉笑出声:“介是威海卫口音?你蒙谁呢?你这日本名里的煎饼果子味儿,我隔着二里地都闻到了。”
她顺手把怀里的坛子往赵清之怀里一塞:“你抱着,这玩意儿沉得很。”卸了重物,便两手空空地大摇大摆走在前头。
赵清之猝不及防接住坛子,冲着她的背影喊:“结界,你等等我啊,走那么快干什么?赶着带这人投胎去啊?”
宋槐安脚步一顿,拧着眉回头:“……真该禁止你以后再去天津,那地界情况也太复杂了。”
“哎结界,介怎么话说的?那天津卫它也没明文写着禁止赵清之和狗入内啊?”
宋槐安猛地捂住耳朵:“闭嘴!不许再用天津话叫姐姐!性缩力太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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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迈着小碎步,头也不回地快步往前走。
赵清之抱着坛子紧跟在后,变着声调一声声喊着“结界”,直喊得宋槐安脚步越迈越快,半点不肯回头。
待按着林如是给的地址寻到那人家中,抬眼见两张沟壑纵横的苍老面庞,再看屋内的简陋光景,二人无声交换了个眼神。先前对林如是的那点猜忌与疑虑,此刻全化作愧疚,如涨潮的水般铺天盖地漫上心口。
两位老人哭得肝肠寸断,赵清之递上前的大额银票,他们恍若未闻,只将盛着儿子骨灰的坛子紧紧搂在怀里,指节都攥得发白。
二人代林如是温言宽慰了半晌,才怀着沉甸甸的同情起身告辞。
回去前他们没忘了给赵清如拍去坏消息,告诉她因为起火的原因,船上的汝瓷损失了一半,还是品相不错的那一半,希望她在京城和江颂慈商量一下该怎么向宫里交代这事。
远方的赵清如收到消息时,愁眉紧锁,倒不是忧心交差的问题,而是没想通两个成年人之间到底是闹了多大的气,才能把船给点了……
再赶到刘公岛时,已是夜色漆黑的凌晨。
宋槐安与赵清之遥遥望见全身披挂的邓世昌,港口内军舰列阵泊靠,樯桅林立,满是肃杀之气。宋槐安望着眼前整肃的阵仗,喃喃出声:“原来就是今天啊……”
她其实记不准大东沟海战的具体时日,只记得是九月中旬。清廷为增援朝鲜守军,饬令北洋舰队承担护航重任。待登陆诸事大体落定,舰队正拟返航旅顺,却在大东沟外海与主动寻战的日本联合舰队猝然遭遇,那场伤亡惨重的海战,便就此爆发。
赵清之不解何等要务非要选在这漆黑凌晨施行,可他从宋槐安那句轻叹里,听出了异样的沉重,那分明是道别的口吻。
她的目光久久凝在远处邓世昌的身影上,转头对赵清之低声道:“这一面过后,我们与这位英雄,便是永别了。”
但出乎宋槐安意料的事居然发生了,其他军舰陆续开出了港,只有邓世昌的致远舰一直还停在原地。
二人鬼鬼祟祟地上去打听,才知道原来是因为锅炉结焦导致了致远舰迟迟没有启航,邓世昌心急如焚,下令一定要尽快修复好,好赶上已经绝尘远去的主力舰队。
虽然宋槐安知道这样不对,也并不符合当事人的意愿,但她还是衷心希望老天有眼,能让他这一次就做个掉队的人。
天蒙蒙亮起来时,两个人在船坞困得哈欠不断,致远舰却仍旧没有修好的迹象,宋槐安便回住处打算拿些水和吃的回来继续蹲守。
可等她带着补给物回来时,致远舰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一起不见的还有赵清之。
船坞里一个锅炉工骂骂咧咧杵在空溜溜的晾衣绳旁,扯着粗哑的大嗓门吼道:“哪个孙子把老子晒得好好的号衣偷了?给俺滚出来!”
宋槐安低头望去,船坞墙体的角落里好像有一行小字,像是用松香写上去的。字迹虽然潦草,但她一看就知道是赵清之的手笔——船已修好,我欲同行,邓或有一线生机,勿忧。
宋槐安面无表情地愣在原地,再一次被赵清之毫无章法的行事风格弄得啼笑皆非。情感上她理解他想要改变邓世昌悲壮结局的动机,理智上她完全不赞同他的所作所为。
锅炉工那是舰上的技术工种,又不是在家烧开水,他弄身行头混上去,他到底能做什么?这不是滥竽充数——纯添乱吗?况且以邓世昌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处事风格,到时候别他还没以身殉国,就先把目无军纪的赵清之军法处置了。
她嘴里低声骂着:“你就可劲作吧,真让邓管带丢去海里喂鱼,你就老实了。”心里却比谁都清楚,此举终究是徒劳。她不指望他能撬动历史的轨迹,只揪着一颗心,担心赵清之这个贸然撞进历史洪流的人,能不能在那场伤亡惨烈的战火里独善其身。
她另订了一艘稍小的船,吩咐随行众人带着余下的汝瓷先行赶路。又给赵清如捎去消息,只说自己染了重风寒,赵清之需留下照料,怕是要迟些时日才能抵达,让她不必挂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