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在成山头附近遇到大雾,不来梅号最终停在刘公岛石码头接受例行查验。众人陆续走下舷梯时,赵清之还在和宋槐安念叨方才在甲板上见过的那只海豚。

    那家伙方才猛地跃出靛蓝色的海面,溅了两人一身细碎的水花,赵清之没来由地一口咬定她笑起来的时候和海豚一模一样。

    宋槐安没急着反驳,只转头望着船舷边迟迟不肯游走的身影,和那只海豚静静对视了片刻,然后扭过头问他:“你是在暗示我和它一样没鼻梁吗?”

    赵清之:“啊?”

    她微微侧过头,那只海豚竟也跟着歪了歪脑袋,活脱脱一个故意跟她作对的顽劣小鬼。她一边保持着和它的对视,一边一本正经地跟赵清之解说:“其实海豚或许压根没在笑,只是因为它们的下颌骨天生就是这个弧度,所以才被人误当成了海里的微笑天使。其实它们很聪明的,智商和六七岁孩子差不多,它们知道怎么伪装自己。哪怕前一秒它刚咬死一条鲨鱼,脸上也是这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赵清之噎了半天:“……少看点科普,多看点安徒生童话吧。”

    宋槐安漫不经心地撇了撇嘴:“私密马赛,打扰您老人家对这个世界的美好幻想了。”

    话音刚落,方才与她在舷梯上擦肩而过的那名查验官忽然顿住脚步。没等她反应过来,一声厉喝已经从身后炸响:“你,站住!”

    第一声时她还以为是喊别人,第二声已经带着不容置喙的严厉,第三声劈头落下时,冰冷的指尖已经按在了她的肩头上。宋槐安被迫转过身,正对上一双写满警惕的眼睛。

    “夫人,请报上你的舱房号。”查验官的脸绷得像块铁板,“我们要对你的房间进行全面搜查,你也必须跟我们走一趟,请配合。”

    宋槐安满脸莫名其妙:“为什么?”

    “你刚才和你先生说的那句话是日语,不是吗?”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腰间的佩刀随着动作撞出一声脆响,“眼下中日局势剑拔弩张,我有充分理由怀疑你是日方派遣的战争间谍。”

    宋槐安愣了愣,飞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说过的话,想起那句随口蹦出来的调侃,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她的笑带着点哭笑不得的无奈,可落在对方眼里,却成了明目张胆的挑衅。

    查验官的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夫人,请你尊重我的工作!往常的例行检查不过是核对身份、查验货物清单,可今时不同往日,不久前朝廷刚明正典刑,处决了日本间谍石川伍一。你若再敢如此轻慢,休怪我们不留情面。”

    宋槐安体谅这些军人们在战争期间不得已的风声鹤唳,便对突如其来的盘问手足无措的赵清之说:“没关系,让他们查吧,他们也不容易。我和他们走一趟,船上都是些瓶瓶罐罐的,你盯紧点。”

    “等一下,这样的搜查程序合法吗?谁赋予你们的权力随意指控对方是间谍?你们的长官是谁?这是他临时的命令还是北洋水师明文的规定?”赵清之鼓足了勇气,问出了一串浮现在他脑中的问题。

    他进一步质疑道:“另外,这是德国人的船,一个日本间谍怎么可能明目张胆地上这艘船?话又说回来了,你见过哪国的间谍是她这样喜怒皆形于色的?”

    宋槐安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一脸匪夷所思地看着他。比起被误会成日本间谍,赵清之这突如其来的、条理清晰的硬气更让她震惊,好像有什么附身了一样。

    她拉了拉赵清之的袖子,打着圆场:“算了算了,你为难他有什么用?他也是奉命行事。让他们查吧,再问我几个我一问三不知的问题,到时候误会自然就解开了。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可当盘问和对舱房的搜查全部结束后,虽然北洋水师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她是日本间谍,但他们显然没有就此释放她的打算。

    宋槐安开始感到烦躁,她一共就会两句日语——“私密马赛”和“八嘎”,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然会因为随口的一句玩笑话被当成日本人?而且还是日本间谍?人生真是太幽默了。

    她看了看哨所里的军人们,好像都是些没什么权力能决定她去留的下级军官,她只好扬声问道:“诸位军爷,敢问这里谁主事?既然调查都完了,总得有个说法吧?是放是留,给句准话呗,我这还饿着肚子呢。”

    话音未落,一名中年男子掀帘而入。他身着石青色对襟马褂,配挺括的白色军官马裤,腰间悬着一柄锃亮的西式指挥刀,黑色高筒牛皮靴踏在木地板上,发出沉稳有力的声响。

    原本坐着的军人们刷地一下全部起立,齐声喊道:“邓军门!”

    宋槐安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肯定是位军衔不低的人物,自己能不能脱身,全看他一句话了。她连忙拿出赵清如临行前帮她整理妥当的所有身份证明,又再三解释,自己刚才那句日语不过是仅会的几句之一,她确实和日本尤其是日本军方没有任何关系。

    那军官对她的辩白不置一词,只将一个还带着余温的铝制餐盒轻轻推到她面前,声音沉稳平和:“宋小姐,先用餐吧。时间仓促,委屈你先用我的份。你放心,等事情查清楚,一定会立刻还你自由。”

    宋槐安眉头拧成了结:“邓军门,那要查到什么时候?难道要等到这场战争彻底结束吗?你们主张我是日本间谍,我尊重你们军人在战争期间因为我的言语失当而造成的这一主张,但请你们拿出证据来证明你们的主张。否则你们没有权力一直限制我的自由,我的时间也是时间,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前往北京。”

    中年人略作思考,回答道:“至少要等我们和北京那边确认过您的身份之后,先吃饭吧,宋小姐。”

    “您觉得背负着日本间谍这顶帽子,我有心情吃饭吗?”

    “宋小姐,”他看着她,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莫说我们至今没有任何证据,退一万步讲,就算你真的是日方间谍,就算日后要按军法处置您,我也有义务保障您在调查期间诸如吃饭、睡觉这样的基本人权。您也要按时吃饭,保证身体健康的前提下才能更好地自证清白,不是吗?”

    宋槐安哑口无言,半晌才闷闷地说了声“谢谢”,拿起筷子低头扒起了饭。

    刚扒拉没几口饭,门外突然撞进来一个年轻军人,额头上全是汗,声音都急劈了:“邓军门!不好了!今早进港的那艘船起火了!”

    原本端坐的中年人猛地起身,几乎是话音未落的瞬间,三言两语就下达了救火部署:谁带第一队封锁码头疏散人员、谁去调港内的水龙车、谁通知相邻舰船戒备。

    他转身要走时,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向宋槐安,目光坚定:“宋小姐,您放心,您绝不会蒙冤。我邓世昌向您保证——绝不放过一个日寇奸细,也绝不冤枉一个无辜同胞。”

    话音落时,人已经掀帘而出。宋槐安嘴里的饭一下子忘了咽,怔怔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下意识抓住身边一个正抄起水桶的士兵,声音发颤地问道:“他……他刚才说他叫什么?”

    没人顾得上理她,整个哨所瞬间乱成一团,士兵们抄起铁锹、水桶往门外冲。杂乱的脚步声里,她听见两个士兵擦肩而过时的对话。

    “到底哪艘船烧起来了?”

    “还能是哪艘?今早刚靠岸的那艘德国货轮。那么大的铁家伙,烧起来可难搞。”

    听到此处,宋槐安含着嘴里半口饭,也一道急匆匆冲了出去。

    离码头还有数十丈,滚滚黑烟便先于火光撞进了宋槐安的视野。船身越靠越近,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从浓烟里跌撞出来。有朝廷派来的差役,也有跑船的船工。她悬着的心稍稍落地:东西没就没了,只要人活着就好。

    可逃生的人流越涌越密,她的心反而一寸寸沉了下去。她扫过的一张张沾着黑灰、满是惊惶的脸,独独没有赵清之。

    她拽住一个正拎着水桶往火里泼的水手,声音都在发颤:“看见赵清之没有?他是不是已经上岸了?”

    水手抹了把糊住眼睛的烟灰,喘得直不起腰:“老船工王伯腿脚慢,困在底舱了!那个广东商人本来都跳上岸了,又折回去救他,结果火一下子封了舱门,俩人都没出来。赵先生那会儿正在货舱清点瓷器有没有破损,听见他们的呼救声也冲了过去……现在他们三个,都困在里头了!”

    宋槐安望着眼前舔舐着船板的火舌,指尖攥得发白。她的目光飞快扫过翻卷的烈焰,迫切地寻找着能相对安全地进入的缝隙,嘴里忍不住咬牙骂道:“我服了,真是葫芦娃救爷爷,一个接一个往里送!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她正急着找件能浸水的厚实东西裹身,却见有人已经抢在她前头,做了那个她明知九死一生的决定。

    不是别人,正是在岸上指挥救援的邓世昌。

    他刚听完船长的人数清点,又问清了三人被困的具体位置,墨色的眸子里只闪过几秒的凝重和犹豫,便扯过身上的斗篷狠狠浸进水里。不等身边的属下伸手阻拦,他已经裹紧湿斗篷,在一片阻拦声中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冲天的火光里。

    宋槐安此刻把东西方平时一个都不信的神明们全拉出来在心里遛了一遍,许诺说如果那四个人能顺利出来,她一定会做一个忠实的信徒。

    她正心神不宁地默念着,忽见火光中摇摇晃晃走出两道人影。定睛再看,却是四人。邓世昌与林如是各自背着一人,正是昏迷不醒的赵清之和那位老船工。

    宋槐安望着四人被烟火熏得斑驳的脸庞,心又提了起来。她颤抖着伸手探了探赵清之的鼻息,感受到那微弱却平稳的气息,悬了许久的心才终于落回原处。

    邓世昌未及接受她的道谢,便转身奔回火场指挥众人扑火。宋槐安只得接过昏沉的赵清之,与林如是一左一右搀扶着他返回住所。

    待宋槐安的身份核验完毕、嫌疑彻底洗清的消息传来时,赵清之正好也转醒。他睁开眼的第一句话,便是向林如是追问:“那位冲进火场救我们的那位壮士是谁?他可平安无事?”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当即表示要亲自登门,向邓世昌拜谢救命之恩。

    宋槐安见他心意已决,便寻了个由头将林如是支开。待房中只剩二人,她望着赵清之眼中尚存的热切,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将那桩千古憾事缓缓道出。不久的将来,北洋水师将全军覆没于黄海,本有生机的邓世昌,决意与舰同沉,壮烈殉国于万顷碧波之上。

    赵清之如遭雷击,怔在原地,半晌动弹不得,仿佛三魂七魄都被骤然抽走。忽然间,他像是着了魔一般,胡乱蹬上鞋子便踉跄着向外冲去。宋槐安上气不接下气地追在后面,连声喊着让他慢点。

    好不容易拉住赵清之,宋槐安摁住他双肩,在他冷静一些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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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才说道:“赵清之,你不要冲动,历史是不会被任何外来的力量改变的。”

    赵清之冷声道:“凭什么?我偏要改变!这世间岂有好人赴死、恶人逍遥的道理?”

    宋槐安摇摇头,眼中满是无奈与悲凉:“赵清之,按照因果论来说,妄图想要干预改造历史的人,到头来往往会发现,自己其实已成了那只推动巨轮驶向既定结局的手。”

    赵清之冷笑道:“你素日里神佛皆不信,如今倒与我谈起因果天道来了?你不觉得好笑吗?”

    宋槐安不再反驳他,只是仰起头,凛声问道:“难道只有你赵清之希望他活着吗?我就默认他该死吗?这个王朝尸位素餐、死有余辜之人何其多也?为何偏偏是他这个有一万个理由活下去的人,最后偏偏选了以身殉国?可你我又能做什么?难不成能让北洋水师一夜之间变得船坚炮利?或是劝他弃家叛国,为他守护这日薄西山的朝廷不值?还是对着一个将忠君爱国作为人生信条的军人说,战败非你之过,是因为你誓死效忠的朝廷已经积重难返?”

    赵清之垂首不语,良久,才抬起布满血丝的眼问道:“所以我们只能什么都不做,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一切沿着既定轨迹发展,直到他葬身大海吗?”

    “我不知道。”宋槐安别过脸去,声音里满是掩不住的悲戚。

    但两人谁也没有转身折返。他们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肩并着肩,沉默地朝着水师衙门的方向缓缓走去。

    邓世昌回到公所时,夜色已浓如墨。赵清之与宋槐安竟一直候在廊下,这让他颇感意外。

    对于赵清之,火中救人不过是他的分内之事,何足挂齿?如何值得他专程等候道谢?对于宋槐安,他更是暗自诧异。这位口齿伶俐的小姐,洗脱间谍嫌疑后竟还愿意踏足他这简陋的居所。

    赵清之言辞恳切地陈述了自己的谢意,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宋槐安原本一句话也没打算说,只安安静静站在赵清之身侧,像个无关紧要的陪客。直到两人离开时并肩走到了门口,已经踩上冰凉的门槛,她像是突然被什么攥住了心脏,猛地顿住脚步。下一秒,她不顾赵清之诧异的目光,旋身回头,几乎是踉跄着奔回了邓世昌面前。

    “邓管带,”她喘着气,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发颤,“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对战局无力回天,你会怎么做?”

    邓世昌微微一怔,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战死沙场是军人的天职。海洋,就是我的沙场。”

    “可如果你本来有机会活下去呢?”宋槐安又往前半步,眼眶不知何时已经红了,语速快得像在追赶什么,“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的人活下去比死在战场上,对这个国家来说更有价值?我知道你是出色的军人,你爱这片土地,爱这里的人民,穷尽你的一生你都想回报她们。以你的能力,你所能做的事情远比死亡本身更有价值。”

    她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你有留洋的背景,你可以在外交场合发挥你的语言优势;你的驾驶成绩优异,这个国家未来的海军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你为人刚直,官场虽然不欢迎你这样有棱角的人,但人民却需要你这样执拗到有些天真的人……”

    他望着她泛红的眼眶,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有说出一句冠冕堂皇的话。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裹着他几十年海军生涯的风霜,也裹着这个时代里一个军人早已注定的悲怆结局。

    他沉声道:“宋小姐,多谢你的好意。我知道这世间或许有千百种更有价值的活法,可对有的人而言,能死在一切变得面目全非的前夜,和自己的战舰一同沉入大海,或许……并不是一件糟糕的事。”

    宋槐安看着他眼底那片无可撼动的决绝,心像是被冰冷的海水冻住,她咬了咬下唇,终究还是说出了那句她明知万不该对这个男人讲的话:“邓管带,政权并不等于国家。你效忠的这个朝廷或许会覆灭,但你深爱的这片土地、这些生息于此的人民,她们会活下去。她们会熬过最黑暗的长夜,会找到新的引路人,会建立起一个真正属于她们的国家。”

    邓世昌脸上最后一丝温和骤然褪去,如同平静的海面突然掀起惊涛。他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如剑,厉声喝道:“宋小姐,请你自重!”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今日这番话,出你之口,入我之耳,到此为止。但为了你的安危着想,从今往后,绝不可再对第二个人提起,记住了吗?”

    宋槐安神色凝重地答应了他的要求,随即转身离开。走远后,她无奈地对赵清之说道:“对不起,但我尽力了。”

    翌日天方微明,宋槐安与赵清之正预备动身前往烟台。忽闻院外传来几声犬吠,随即一条身形矫健、毛色油亮的德国牧羊犬奔入院中,口中稳稳衔着一封素笺。

    宋槐安认得它,那是邓世昌豢养的爱犬太阳,那天救火时它也在,她也记得史书上它的结局。

    黄海海战那日,邓世昌坠海之后,太阳奋力游至他身边,死死咬住他的衣襟想要将他拖向岸边。可早已抱定与舰同沉之心的邓世昌,却伸手将它按入了冰冷的海水之中,一人一犬,最终一同沉没于黄海万顷波涛之下。

    她快速打开那封信,别无他言,只一句笔势雄健、力透纸背的诗——“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