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之凭栏立在不来梅号的甲板上,望着烟囱里滚滚升腾的浓黑烟柱,在铅灰色的海空中拖出长长的尾迹。
海风裹挟着煤烟与咸腥扑面而来,船身随着浪涛微微起伏,钢铁巨兽的轰鸣震得脚下甲板微微发麻,他心中满是对工业文明难以言喻的震撼。
时值秋日,海上无桂香,唯有咸涩的风日夜不息。他却忽然想起临安的秋天,想起西子湖畔那满城浮动的甜香。
那时节他总爱约上三五知己,泛舟湖上,就着满船桂影饮下新酿的桂花酒,从诗词歌赋聊到此生梦想。直待到月上中天,方才兴尽而归。
如今他孤身一人,漂泊在这全然陌生的时空里。不知临安的那些友人们,是否还在为他的突然失踪牵肠挂肚?思念如潮水般漫上心头。
他也曾翻遍了这个时代他能找到的各种史书方志,盼着能寻到一丝关于昔日挚友们的蛛丝马迹,想知道他们后来是否平安顺遂,好奇他们度过了怎样的一生。
可惜终究是一无所获。
原来那些曾与自己朝夕相伴、推心置腹的人,在浩荡的历史长河中,不过是无关紧要到连名字都不曾留下的一粒尘埃。
自登船那日起,宋槐安便再没力气同他插科打诨。晕船的滋味磨得她整个人蔫得像被秋霜打透的茄子,别说拌嘴吵架,便是张嘴说句话,都觉得耗光了浑身气力。
临行前,他们买了好几斤新酿的桂花酒,尽数装进了那只在窑厂亲手捏制、烧得歪歪扭扭却视若珍宝的酒坛里。原本预备插花的青瓷瓶、放笔的竹笔筒,也被两人塞得满满当当,一罐是甜香扑鼻的桂花酱,一罐是酥软的桂花糕。
那日在码头边,宋槐安还买了一串茉莉花手串戴在腕间,捏着雪白的花瓣叹道:“可惜桂花太小太娇弱,不然做成手串戴在身上,一路都能闻着香。”赵清之闻言没作声,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日宋槐安正捂着胸口趴在船舷边犯恶心,胃里翻江倒海之际,一支缀着簇簇金桂的发簪忽然递到了眼前。她抬眼,撞进赵清之写满得意的眸子,有气无力地问:“你什么时候偷偷带桂花上船的?这是粘上去的?能放多久啊?”
“你要不再仔细看看?”
宋槐安疑惑地伸出指尖,刚触到那软乎乎的花瓣便觉不对。手感不是真花的娇嫩易折,而是一种轻盈柔韧的质感。她惊得眼睛都圆了,语气难得带了几分真心的好奇:“这不是真花?是纸糊的?怎么做到的?和真花一模一样!”
“用通草纸做的。上船前我揣了几张在行李里,这几日看你蔫头耷脑的,闲着也是闲着,就随手做了点小玩意。”
“通草花?从前倒是听人说起过,还是非遗呢,说是能做得跟真花一般无二,不过从没见过实物。”宋槐安说着便抬手将发簪插在了发上,金晃晃的一簇衬得她苍白的脸颊都添了几分气色。
赵清之抱着胳膊,明知故问道:"你倒不客气,我什么时候说要送你了?"
难得碰上一眼就喜欢的东西,宋槐安换上了少有的谄媚嘴脸:“嗨,咱俩谁跟谁啊,你说是吧?再说了,不送我你递到我眼前干什么?总不能是纯显摆吧?你不是那种人!话又说回来了,我是因为谁上的这趟贼船?你送我就当赔罪了。”
宋槐安又眼尖地瞥见他藏在身后的那只手,“别藏了,我都看见了,还有朵大牡丹呢。合着这朵小的给我看个新鲜,那朵大的才是你给自己留的?”
赵清之笑嘻嘻地把藏在身后的那朵碗大的通草牡丹拿出来,大大方方地别在了自己鬓边,挑眉问她:"怎么样?好看吗?"
宋槐安紧咬着下唇才没笑出声:“赵清之,我知道你们宋人有男子簪花的雅好,但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现在是什么发型?前半拉脑袋剃得光溜溜的,又不是从前束发的时候……一颗油光水滑的卤蛋旁边簪朵国色天香的牡丹,怎么,这卤蛋是牡丹的奢侈品配货啊?我要是想要那朵花,还得先把那颗蛋一并收下不成?”
赵清之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蔫头耷脑地摘下了鬓边的牡丹,没好气道:“我那还有点剩下的浆糊,你要不拿点糊自己嘴上吧?省得张嘴就气人。”
赵清之转身回了舱房,宋槐安以为他回去补觉了,正想再好好感受感受海风,一转身就见他捧着一支重瓣□□又回来了。
宋槐安瞳孔猛地一缩,差点没站稳:“好端端的,你做菊花干什么?”
“先前给你做桂花枝剩下些黄色颜料,我调了调深浅,一时想不起还有什么别的黄花,索性就做了支□□。”
“不是?向日葵是什么稀罕玩意儿吗?腊梅不也是黄的?”宋槐安简直要气笑了,指着那朵开得正盛的□□急道,“真是太吉利了!本来这一路就得提心吊胆,你还举着朵菊花,你生怕我们这一路太风平浪静是不是?”
“菊花怎么了?”赵清之满脸不解,轻轻晃了晃手中的花,语气里满是委屈,“我做它花的时间比那支牡丹还久呢,你怎么这么不待见它?这可是高洁、长寿、隐逸的花中君子,哪里惹你了?”
“我说赵清之,”宋槐安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你没发烧吧?还是偷摸喝酒了?谁不知道菊花的寓意,可问题是□□、白菊,这两花除了坟头和清明,你还能在别的地方见着有人摆吗?”
赵清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脸茫然:“啊?为什么?好好的菊花,怎么会出现在坟头?又和清明有什么关系?祭祀用吗?可祭祀不都是烧纸钱、纸马,点香烛吗?我活了这么大,从没听说哪家丧礼用鲜花的啊……宋槐安,你说得该不会是那些洋人的怪规矩吧?”
宋槐安被他问得一愣,仔细一想才反应过来,菊花和死亡相关的联想,确实不是古已有之,而是近百年才从西方传过来的舶来品。
她扶着额头,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赵爷爷,算了,不怪你,当然也不怪我。你喜欢就举着吧,这可能就是我们之间的代沟吧。”
“我就是给你看看,我打算带回去送我姐的,她应该会喜欢的。”
宋槐安脑部了一下假如能顺利回家,一进赵清如房间就看到桌案上的花瓶里插着只□□的画面,提议道:“……别吧,要不咱还是考虑换种花呢?”
忽听身后传来一口广东口音的普通话:“好精致的菊花,不知赵贤弟可否借我一观?”
二人循声回头,正是他们从上海启航时偶遇的那位广东药商林如是。彼时他正急得团团转,背着、拎着大包小包的药材行囊。原来他原定北上的船班临时取消,可他在山东的生意早已约定期限,实在走投无路才厚着脸皮向他们求助。赵清之虽明言此行风险未知,他却半点犹豫也无,执意要搭船北上。
赵清之笑着将花递了过去,语气十分爽朗:“林兄说的哪里话,不过一支纸花罢了。你若真心喜欢,便送你便是。我姐姐那支,回头我再重新做一支就是。”
林如是接过花细细端详,指尖轻轻抚过花瓣的纹路,口中不住赞叹,那诧异的语气与方才宋槐安如出一辙。赵清之见他捧着花爱不释手,眼神里满是真心的喜爱与叹服,便索性将花塞到他手里。
林如是小心翼翼收好花,转头看向宋槐安,语气格外关切:“宋小姐,听赵贤弟说你晕船晕得厉害。我行囊里正好备着些上好的半夏、生姜和茯苓,方才去厨房熬了一锅小半夏汤,等会儿我给你送过去吧?”
说着他又从怀里摸出一只沉香香囊递给她,说这香囊能安神定眩,戴在身上能缓解不少。又耐心教她两个应急的穴位:一个是腕横纹上两寸的内关穴,一个是虎口处的合谷穴,叮嘱她若是喝了汤仍觉得头晕恶心,便多按揉这两个穴位。
宋槐安连忙向他道谢,又温声劝他不必如此客气:“林先生,你不用这么客气。让您登船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必一直放在心上。”
赵清之也点头道:“她说得没错。林兄这几日已经帮了我们大忙,我们那点忙你早就还清了,你不欠我们的。昨天那德国船长临时要加收我们什么战争风险费,若不是您精通德语,跟他据理力争,我们还真不知道要被讹去多少银子。再说,能与林兄这样的人相识,本就是赵某的荣幸。说起来您和我姐姐倒有几分相似,都是极有语言天分的人。这几日跟着您学了不少广东话和上海话,倒是添了不少乐趣。”
一提起那笔战争风险费,宋槐安的火气就噌地冒了上来。那德国船长的英语糟糕得令人上火,船上倒是有个荷兰水手英语不错,可德语也半吊子,翻出来的话颠三倒四。
宋槐安本来就昏昏沉沉的,连蒙带猜才凑明白船长的意思——得加钱。
面对毫无道理的临时加价,她起初还耐着性子用英语跟他讲道理,没说几句她就发现骂人还得用母语才够解气。
最后她忍无可忍,甩下一句她觉得对方绝对能听懂的“Fuck”,又竖了个中指后扭头就走。
在赵清之和荷兰水手面面相觑的时候,还是萍水相逢的林如是出面,用他那带着广东口音的德语混着英语,跟那船长摆合同、讲道理,软硬兼施说了半个多钟头,硬是把这场本不该生出的争端给平了,一分钱额外的费用最后都没让他们出。
经此一事,赵清之对这位谈吐得体、临事不乱的广东药商,好感度可以说与日俱增。
航程过半,宋槐安照着林如是教的法子试了试,竟立竿见影。虽仍比不上在陆地上安稳自在,胸口那股翻江倒海的窒闷感却散了大半,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
她随口问起,既然他通晓这么多国语言,怎么没想过做翻译,反倒要这般辛苦地跑生意。林如是笑了笑,说语言于他不过是谋生的工具,他从不是肯沉下心钻研学问的性子。不过是父亲早年在洋行做买办,他自小耳濡目染,才有了这份得天独厚的条件。应付生意上的日常往来尚可,真要做了专业翻译,怕是要处处露怯的。
宋槐安注意到他提起父亲时,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便顺势多问了两句家事。这才知道,他年少时父母双双在出海途中遇难,是祖父母将他拉扯大的。如今自己也常年走南闯北,才真正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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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到当年父母养育他的不易。
听他断断续续地讲着那些遥远模糊的童年往事,感怀于相似的身世,宋槐安鼻尖一酸,眼眶不知不觉就湿了,轻声叹道:“一个人长大,一定很辛苦吧。”
林如是猝不及防被这句安慰打断了思绪,微微一怔,似是感到意外。他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竟忘了方才说到了哪里。
正说着,话题被端着午餐进来的赵清之打断。他一眼瞥见宋槐安泛红的眼眶,登时满脸诧异,凑到她耳边压着声音调侃:“不至于,真不至于。我承认他长得是还行,也就比我差那么一丢丢。但你总不能见个帅哥就哭成这样吧?以后要是遇上更俊的,你不得涕泗横流?”
宋槐安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滚远点,别逼我在外人面前揍你。”
赵清之的目光扫过舱房角落,落在那只素白的瓷坛上。他忽然想起,登船那日林如是便一直将这坛子抱在怀里,护得严严实实,仿佛里面装的不是别的,是满坛的金条。他随口便问了一句里面装的什么。
林如是喉结动了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是我一位故友的骨灰。这次去山东,除了生意,也是要将他送回父母身边,让他落叶归根。”
宋槐安当即用手肘狠狠撞了赵清之一下,压低声音嗔责道:“真有你的,哪壶不开提哪壶,准头永远这么好。”
赵清之脸色一白,慌忙摆手道歉,话都说不利索了:“对不住对不住,我真不知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值钱的贵重东西呢。”
宋槐安难以置信地瞧了一眼他,林如是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沉了下去:“不值钱,的确是最贵重的东西。他是为了救我才死的。若不是他,也就没有今天的我了。”
赵清之瞬间噤声,饭桌上一时只剩下碗筷轻碰的声响。他低着头扒拉着米饭,心里满是懊恼,怀着一种半夜坐起来都想扇自己两嘴巴的心情,他觉得自己还是闭嘴不给人添堵最好。
林如是沉默了许久,才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喑哑声音开口:“宋小姐、赵贤弟,在下有个不情之请,不知二位能否帮我这个忙?”
不等宋槐安应声,怀着赎罪心态的赵清之立刻挺直了背,几乎是抢着说道:“你说,只要不是要我这条命,上刀山下火海都行!”
“我这位朋友是烟台人,当年千里迢迢去广州谋生路,我们才相识的。因为我们都是没有兄弟姐妹的人,相识后可以说亲如兄弟。上个月我们一同去台湾进货,途中不幸遇上了海盗,是他拼死护着我,才让我活了下来……”林如是顿了顿,指尖用力攥紧了桌沿,“他是家里独子,我实在无颜去见他的父母,可又不能不把他送回去。能不能……能不能请二位在船到威海卫停泊的那两天,替我走一趟烟台?我会修书一封,把前因后果都讲清楚。”
赵清之听得鼻子发酸,用力点头:“你放心,这事包在我们身上,一定让他安安稳稳落叶归根。”
林如是又从随身的皮箱里取出两张银票,轻轻推到两人面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一千两银子,也麻烦二位替我转交给他的父母。我知道这点钱换不回他们的儿子,只求能让两位老人晚年过得安稳些。”
赵清之红着眼眶应下,在宋槐安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将银票折好,收进了贴身的衣袋里。
“这一路真是平安啊。”宋槐安的声音带着一丝庆幸,“半分惊扰都没有,船肯定能按时到山东。算着日子,也就两三天的事了。事不宜迟,林先生,我们现在就写信吧。”
林如是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点了点头。他取出素笺铺平,手颤抖了几下,才稳稳落了下去。
宋槐安立在一旁,见他写着写着便几度哽咽,肩头微微颤动,滚烫的泪珠砸在墨迹未干的字行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
她连忙递过一方素帕,温声安慰道:“无妨的,林先生,您只管接着写便是。等您写完,我替您誊抄一份工整的,好给两位老人家送去。”
她望着他执笔的手,见其腕力沉实,一笔一画端正舒展,显见是下过苦功的。可细看之下,宋槐安又生出几分疑惑。寻常人写字多循先横后竖的章法,他却偏偏反其道而行,落笔总先写竖画,再补横画。比起说是在写字,他更像在画字。
她问出了自己的疑惑,林如是的笔一顿,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解释道:“这是我打小就有的顽疾,祖父当年为了纠正我,不知罚我抄了多少遍千字文,可我总也改不过来。后来他年纪大了,也懒得再管我,便由着我这般随心所欲地写了。”
宋槐安目光停在他的落款上,忽然吟出了一句诗:“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岭南确实青山连绵,林先生这名字,当真取得应景。”
赵清之摇摇头:“你怎么就咬定是青山的如是?万一林家信佛,就不能是‘如是我闻’的如是?”
宋槐安斜睨他一眼,吐出两个字:“杠精。”
林如是瞧着两人,挠了挠后颈,露出一个局促又腼腆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