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暮色航迹 > 40. 下来
    “电影?”陈奕不免吃惊,之前星城电视台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他们不愿意在影视寒冬时期轻易冒险,做自己不熟悉的领域。

    姚砚铮很肯定地点头,也看出了她的疑虑:“吕台的确有他的考量,之前也是为了电视台的长久发展,希望您不要介意。”

    “其实,吕台对《疾风》这个项目本身一直以来都是很看好的。只是异议很多,他也不能不去考虑。”

    突然转了话头:“但如果有大集团的背书,我们有十足的信心力排众议。明面上是我们星光传媒跟您合作,实际上整个电视台都会给予支持。这样的话,不知道够不够表达我们的诚意?”

    这个大集团,指的正是博锐。陈奕还诧异为何严谨细致如博锐,远在星城的姚砚铮都能知道。原因竟是她背后的吕劲松。

    陈奕不知道,吕劲松对她的观察,从初次见面后就从未停止。他像一只蛰伏已久的黑豹,只为等待一个绝佳的机会。

    这的确令人意外,但是喜是悲陈奕不敢确定。

    若是她不曾跟博锐签订合约,她一定会为此高兴得跳起来。但如果不是这样,也不可能跟姚砚铮有当下的见面。

    “这……”陈奕一时不知道要如何回答才好,也是因为她清楚自己做不了决定。

    “我知道。”姚砚铮对她的处境洞若观火,她或者说是吕劲松早就想好对策:“吕台说了,陈导能和博锐达成合作,这已经证明了您的分量。”

    “《疾风》是您的作品,我代表他过来是为了表达对您的尊重。如果您愿意的话,希望您能帮忙牵个线,达成此次合作。”

    陈奕怔怔地看着她一张一合的嘴,她清醒地知道摆在自己面前的是一把可以用来攀登的长梯,既是捷径、也是束缚。

    有一种婴儿还尚在襁褓就受到万千瞩目的感觉,这让她倍感压力。

    姚砚铮的手不知何时来到她的手背上,陌生的触感让陈奕一下子回过神来,她正定定地看着她,那眼神有种让躁动的心平静下来的奇效。

    “实不相瞒,陈导。您的所有作品我都有反复观看过,您对于创作的纯粹和真心有目共睹。您在早期的采访中也说过,那时您为了某个剧情的完整拒绝掉很多所谓的帮助。正因如此,我不能昧着良心说我们对此毫不干涉。”

    “但请您相信,我们星光传媒绝对有一颗做出好作品的决心,就如同我们相信您的能力一样。”

    后续的见面意外地顺利,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这个道理仍然适用。博锐有意在星城开疆拓土,自然对主动送上门的机会十分欢迎。

    把吕劲松和姚砚铮送上车,陈奕站在博锐集团大门前挥手告别,感觉心里有块石头落了地。

    身后传来淡淡的烟草味,陈奕拧眉往旁边躲,跟余铭铂相对而立。

    “余总。”陈奕背着两只手,不自觉地挺起后背:“感谢您对星锐的支持,我会努力工作不让您失望的。”

    陈奕用官方的语气故意跟他拉开距离,余铭铂当然知道这一点。

    他唇角似弯非弯,不置可否:“长进不小,学会给自己找靠山了。”

    年近四十,余铭铂的眼尾和双颊都爬上了浅浅的细纹。他并不过分在意,这是阅历和能力的象征。

    正因如此,他处变不惊的脸上才鲜少流露出喜怒,但此刻他的语气听上去却不是很愉悦。

    闻言,陈奕轻挑眉峰:“余总说的哪里的话?我的靠山——一直以来不都是余总您吗?”

    这是实话,她到哪儿都说没有博锐就没有今天的陈奕。而哪有馈赠是不用付出代价的呢?既然得到了,就没什么好抱怨的。

    “星台的宣传能力说是全国第一都不为过,哪部作品哪个明星不是挤破了头。作为星锐唯一的股东,尽管您看不上这点钱,但有这么好的机会,您总该高兴一点不是吗?”

    余铭铂绷着一张脸,冷笑一声:“高兴?陈奕,这才几时你就得意忘形?我跟你说过的吧,不要试图使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你以为你有多高明?”

    陈奕放在身侧的手微微一紧,很快又回过神来冷淡地勾了勾唇:“余总教训的是,是我失言了。”

    比起算计和嚣张,余铭铂明显更喜欢她低眉顺眼、轻声细语。他对她百般包容,万般忍耐。在她身上花了那么多的时间和金钱,为的不就是看到这个吗?

    “高兴点。”余铭铂再一次靠近:“我已经让秘书把第二笔投资款打过去了,笑一个?”

    他的手顺着陈奕的背往下移,与此同时,镜片下窄长的双眼毫无顾忌地在她身上滑动,像蜥蜴在吐息着那长长的恶心的舌头。

    陈奕嘴角一抽,眼神里全是寒意。后槽牙咬了又咬,最终还是没忍住。

    她做了那么多,余铭睿又为她做了那么多,忍气吞声实在没道理。

    “余总,您是投资方,我当然可以对您笑。不过我刚刚听到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余铭铂将要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停在半空,脸色微变。

    陈奕无所谓地笑笑,“您这会儿应该都火烧眉毛了吧,怎么还有兴致看我笑呢?”

    余铭铂干了那么多大逆不道的事情,余董事长偏心小儿子很正常。余铭睿走了,余董事长为了制衡他,搬出了方慧言。

    他将余铭睿名下集团的股份转给方慧言,如今方慧言已经走马上任。

    兄弟阋墙,夫妻离心,真是一出好戏。

    余铭铂冷哼一声,甩手走了。

    陈奕在原地伫足仰望着这幢恢宏绚丽的商业大厦,洁净的透明玻璃门前人来人往、步伐匆匆,无人在意她为何在此处停留,此刻在盘算些什么。

    年前,陈奕在机场和伙伴们道别,下次见面,就是在星城了。

    京市九年,来的时候大包小包,走的时候就一个行李箱。

    但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不谙世事、莽撞困顿的少女,伤痕是勋章,亦是她的底气。

    除夕夜,陈奕一家三口在家里吃了顿简单的团年饭。还是陈父掌勺,陈奕负责打下手。

    陈家年前就跟亲戚朋友说明了情况,也谢绝了探望,一切等吴海燕完全恢复之后再说。

    陈奕回来以后,吴海燕的状况好了很多,性格也渐渐开朗起来。

    加上程宇杭请的康复师的功劳,她现在已经可以短时间内自己走动,和他们一起同桌吃饭了。

    这样就很好,陈奕不敢再奢求太多。

    饭桌上,陈奕刚把红包从口袋拿出来,吴海燕却先她一步往她手里塞了个厚厚的红包。

    “妈……”

    陈奕不肯收,过了年马上就满三十了,哪有还收爸妈红包的道理?

    “收着吧。”陈振钢说:“咱们各送各的,谁都不耽误谁。霜霜要是怕爸妈吃亏,那就早点带个女婿回来,我们收两份!”

    吴海燕听得连连点头。

    陈奕抿唇收下,并不接陈父的话。

    饭后,三人坐在沙发上取暖聊天,时不时点评两句春晚。

    屋内灯光漫溢,笑意融融。陈奕这才有种回家了的踏实感。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梁竞坷,现在在做什么呢?

    那天过后,两人至今没有任何联系。当所有的主动权都握在对方手上时,陈奕有时会感到莫名其妙的心焦。

    解决焦虑最好的办法是行动,但陈奕没有行动的理由和资格。

    她只能听从指令,指令被下达的时候,照做就是。

    陈振钢和吴海燕睡得很早,陈奕关了客厅的电视,准备回房间拿衣服洗澡时,接到了指令。

    “喂?”陈奕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抖,不知道在紧张些什么。

    “下来。”

    跟她比起来梁竞坷坦然太多,像个召幸妃嫔的皇帝,说完就挂断电话。

    梁竞坷的车停在单元门外,他坐在车里,看着楼栋里的灯一层层亮起,解锁声响起,陈奕从里面走出。

    她穿着件白色的毛绒外套,半张小脸裹在围巾下,眉眼有些许上挑的弧度,两手揣进兜里,连包都没有拿。

    叩叩叩。

    陈奕敲他的窗户,梁竞坷开出一条小缝,让她上车。

    “找我有事?”

    等到上车以后,陈奕才得以窥见他的全貌。好吧,还是黑色羽绒服。

    他冬天的打扮比不上夏天一半精彩,不同款式的黑色羽绒服换来换去,内搭也是大同小异。休闲的时候毛衣牛仔裤,更正式的场合就是成套的西装西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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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竞坷眼神示意她系安全带,咔哒一声,他发动车。

    等到驶出小区,陈奕才想起问他:“去哪?”

    “江边。”梁竞坷至今没有转头看她一眼。

    ……

    梁竞坷车上不放歌,电台也没有。他觉得杂音会干扰他进行思考,即便努力如陈奕也觉得这人已经到了恐怖如斯的地步。

    车内安静得呼吸可闻,陈奕几乎要在这安稳又温暖的气氛中睡去。

    “阿姨情况怎么样?”

    耳边突然传来梁竞坷的声音,陈奕瞬间立起来,咳了咳。

    “挺好的,已经能自己吃饭了。”她说。

    陈奕以为他起了攀谈的意思,故而特意坐直身子。

    但她向来猜不准他的心思,一直到下车,梁竞坷都没有再说话。

    除夕夜江边的人依旧不算少,梁竞坷从后备箱搬出一个大箱子,陈奕看到仙女棒的杆子伸出来,走过去问:“把我喊出来就为了陪你放烟花?”

    梁竞坷抱着箱子往上提了提,“不然呢?”

    他挑着眉,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陈奕心里那一点旖旎也被打消了。

    “想放烟花怎么不带家里的小孩出来……”陈奕一路嘟囔跟着他走下楼梯:“搞得我很闲一样……”

    “陈奕。”梁竞坷突然转过身看着她:“你不觉得自己现在就很像寻求关注的小孩吗?”

    “我——”梁竞坷就是有本事一句话点燃她,陈奕发出尖利的反驳声:“我哪有寻求关注?我为什么要寻求关注?!”

    “没关系。”梁竞坷腾出一只手来抓她:“路上我在想事情,不是故意不理你。”

    “呵!”

    陈奕被他抓着手腕动不得,只能用扭头冷笑表示抗议。谁稀罕他的解释!

    纸箱放在地上,梁竞坷从里面拿出一个放在地上,回头向她伸出手掌。

    “干嘛?”

    “打火机。”

    陈奕从箱子里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局促,她迟疑地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他手里,“你怎么知道我有?”

    她明明记得自己从没在梁竞坷面前抽过烟,这人未免有点太过敏锐了点。

    梁竞坷哼笑了声,说:“现在知道为什么要喊你出来了吧。”

    “切。”

    梁竞坷点完烟花回来跟她并肩站在一起,听到她小声道:“我才不信。”

    一个打火机而已,随便问旁边的人借也能借到。

    陈奕心里跟明镜似的。但她不问,梁竞坷自然也不会主动说;其实就算她问了,他嘴里也见得会有一句实话。

    纸箱一点点见底,梁竞坷竟然就像他说的那样,放完烟花,又原路把她送回去了。

    车停下的那一刻,陈奕心里浮起隐隐的失落,像十二点的钟声响起以后灰姑娘又坐着南瓜马车回到了破败的小家。

    “我走了。”

    解开安全带的瞬间,她听到梁竞坷说:“高中的时候你不是挺喜欢猜别人的心思吗?现在怎么不猜了?”

    “猜什么?”

    另一条安全带应声解开,陈奕抬起头,梁竞坷已经倾身过来,和她鼻尖相对,呼吸纠缠在一起。

    猜什么呢?

    比如,“我为什么要叫你出来放烟花?”

    陈奕轻轻眨了眨眼,被梁竞坷深不见底的瞳孔吸住。

    片刻后,陈奕偏头躲开他的眼神,“我不想猜。”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过度的猜测会耗费本就不多的心神,意味着不能保持清醒,而这样的状态会让她产生一种他们已经深爱的错觉。

    陈奕不确定自己是否还具有爱的能力。

    或者说,对梁竞坷,她不愿意稀里糊涂的进入一段关系。

    她可以凭借本能或者欲望和他亲吻,甚至发生关系,因为身体可以随时抽离,心却不行。

    这颗心已然有了松动的迹象,陈奕不知道自己还能守多久。

    “猜来猜去多没意思。”陈奕勾起一边唇角,突然伸手抱住他的脖颈,拉近距离。

    “要么带我去开房,要么让我回家。”

    陈奕在他耳边呼出潮气。

    “你自己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