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边,两人相对而立,谁都没有说话。内心深处那些翻涌的、激烈的表达仿佛都被身旁那方宁静的湖水吸收进去了。
关于她刚刚的问题,梁竞坷扯了扯嘴角,说:“没为什么。”
陈奕看着他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那你昨天为什么会来找我?”
梁竞坷一只脚推着滑板往前走:“你不说了嘛,找你还钱来了。”
“梁竞坷。”陈奕站在原地喊他,他果然回头看她了:“你别插科打诨,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陈奕。”梁竞坷跟她隔着几步的距离,他的话却清清楚楚传到她耳边:“问你真正想问的问题。为什么来,为什么做,这些问题都没有意义。”
真正想问的问题……
陈奕不说话了。
“呼……总算找到你们了!”
身后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陈奕转身,是借给他们滑板的那位同学。
“我这块板子怎么样?玩得习惯吗?”他喘着气,站在两人对面神采奕奕地问道。
不得不承认,再年轻的装扮也比不过他们身上那份天然的朝气。有种无论面对何种境遇都能迎刃而解的自信和豪迈。
“你是不是换了轮子啊?感觉滑着声音比一般的双翘板更小一些。”陈奕把板子递给他,说了谢谢。
“对。因为在学校滑行的场景更多。”三人并排行走着,他问:“学姐,你是我们学校哪一届的?哪个学院的?”
陈奕笑笑:“15届,我是编导系的。”
“编导!那学姐你现在是……”他两眼放光,突然感觉面前的人有点眼熟,连忙拿出手机想要搜索。
“就是随便拍点东西啦。谢谢你的滑板,有缘再见啰!”陈奕冲他挥手,在被发现之前拉着梁竞坷溜了。
经过这么一个小插曲,两人都地没再提起刚刚未聊完的话题,就这么不尴不尬地悬在半空。
真正想问的问题陈奕说不出口,十年前觉得谈爱太过久远,现在呢?
她拥有这个资格吗?
梁竞坷的回答是:“不要痴心妄想太多,在还清欠款之前,一切由我说了算。”
晚上两人在国贸顶层的法餐厅吃饭。靠窗的CBD景观座至少需要提前一个月预定,遇到情人节和跨年这样特殊的日子更是一座难求。梁竞坷突然过来,又是临时起意的行程,陈奕用了点关系才订到一个角落里的位置。
这家餐厅菜色尚可,景观才是最大的卖点。巨大的落地窗下车水马龙,夜幕降临,临街的大楼上银灰色的玻璃幕墙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很久以前,这里是陈奕来到京市的理由之一,也是支撑她走下去的动力。
吃饭吃到一半,餐厅中央突然传来响动,跟着就是一阵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有人求婚成功了,算是这个餐厅的保留项目。
隔着一张桌子,陈奕看见那对恋人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幸福,低头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肉。
太有嚼劲,咬得她腮帮子疼。
出来时,陈奕说:“今天的菜好一般,下次不要来了。”
其实也没多少下次,她要离开这儿了。
回去的路上陈奕肉眼可见的心情低落,对着车窗侧坐着,沉默不语。京市的夜景美不胜收,繁华的灯光映在她脸上,有种靡丽的美。
九年的时光,如何能轻易放下。
指针不知觉地走过零点,陈奕从浴室出来,玄关处一眼能看到的位置摆着一束蓝紫色的渐变玫瑰。
馥郁的花香在水汽里氤氲,她包着潮湿的头发走近,用微红的指尖轻轻触碰着娇嫩的花朵。
送花的人懒散地靠在沙发上,双臂打开撑在两侧。落地灯下,他硬朗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陈奕裹着浴巾,修长匀称的腿白花花的暴露在空气里。酒店的平底拖鞋让她的每一步都像是走在炙烤的石子路上。
她来到他身前,站在他双腿之间。
梁竞坷食指弯曲,蹭了蹭她手臂上晶莹的水珠,这一幅红梅落雪的场景,任谁看了都要血脉偾张。
“喜欢吗?”他发出嘶哑的声音,像困在沙漠里的人。
是人都喜欢美丽的事物。陈奕不得不承认,梁竞坷很会拿捏自己的喜好。她并不知道那束玫瑰的名字,但她喜欢特别而稀少的东西。
陈奕咬着下唇不语,皓洁的玉臂稍一用力,将他推倒在沙发。陈奕的脸倒影在他的正上方,她将自己塞进梁竞坷的臂弯,主动抱了他满怀。
梁竞坷眼神微暗,掩去眼底的潮涌,舌尖抵着腮帮,低笑:“有这么喜欢?早知道我就不准备别的礼物了。”
梁竞坷在她的惊讶中从身侧拿出个方方正正的暗色花纹盒子,让她打开。
“你什么时候买的!?”花可以手机下单,但这个看着可不像临时起意买的。
她问:“为什么要送我礼物?”
梁竞坷牵过她的手放在盒子上,大手覆住小手:“你赢了,难道不值得庆祝吗?要不要猜猜是什么?”
陈奕看了看大小,猜测:“项链?钻石?”
梁竞坷笑她:“看不出你还是个财迷。”
他松开手,眼神示意她自己打开。
胃口算是被他给吊足了,陈奕郑重其事地缓缓打开,一只钢笔静静躺在珍珠白的丝绒之上。
陈奕把它拿出,转动时宝蓝色的笔身反射出星星点点的闪光,像月光挥洒在静谧的海洋,划出一条耀眼的银丝带。
“新的一年,继续破浪向前,让所有瞧不起你的人后悔去。”
钢笔冰凉的触感握在手心,陈奕心头一动,抬眼问他:“包括你吗?”
“包括我。”
笔帽上雕刻着一艘帆船,他希望她搭载着这艘船去更远的地方,实现自己的愿望。
不要犹豫,不要不安,不要患得患失,也不要回头。
她放心地去做自己,而他去成为她需要的任何东西。
这一刻,陈奕那颗无处安放的心总算找到了停泊点。眼前这个人不说爱、不说永远,给她广阔的天空,做她脚下的土地。
怎么办?她要永远都离不开他了。
明明用手把他箍得那样紧,却还是要口是心非:“梁竞坷,你不要对我这么好。”
梁竞坷用掌心稳稳地托住她,不让她往下滑。
“抖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陈奕从他的颈窝探出两只眼睛,被晚上的酒醉得昏了头:“那你吃了我吧……”
身下的人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腰间的手热得发烫。
她感受到了危险,想跑已经迟了。
那晚,她真的变成了笔帽上的那只小帆船,无助地漂浮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中。海水时而温柔地包裹着她,时而猛烈地拍打着船身。直到清晨的微光照进船舱,她在摇摇欲坠中抱紧了他,心甘情愿地化作一滴水,涌入给她快乐的大海之中。
梁竞坷轰轰烈烈地过来,却静悄悄地走了。
和博锐签合同那天,陈奕在酒店楼下见到了余铭睿。
他戴着墨镜,芝兰玉树,笑容一如初见时那样灿烂。
他叫她陈奕,没有任何前缀和后缀,只是陈奕。
“陈奕,我要走了。”他眼里没有一丝离别的悲伤,陈奕却酸了鼻头。
“要记得我。”余铭睿说。
怎么会不记得呢?
对余铭睿,她有过利用,有过逢场作戏,有过动机不纯。
但经历和感觉不会骗人,那些心念一动的瞬间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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渺小了,与未来相比,实在不值一提。
“谢谢你铭睿,希望我们有缘能再见。”
余铭睿笑了,摘下墨镜,上前抱了她一下。
他把下巴轻轻放在她肩上,一触即去。
“没有了,我们的缘分已经用光了。”
陈奕那句对不起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
新公司的名字叫星锐,余铭铂定的名字,从星城和博锐中各取一个字。
他的所图显而易见,为了给她打上博锐的烙印,似乎忘记了这场投资是为何而产生,又独独牺牲了谁,只令人浮想翩翩。
陈奕没有话语权,同样也不会在这种小事上跟资方叫板。叫什么无所谓,干什么更重要。
陈奕没想到,公司尚未正式挂牌运营,就迎来了第一笔订单。而合作方,竟然是曾经被她一口回绝的星光传媒。
上次在电话里的短暂谈话仿佛还近在耳边,对方负责人竟然真的亲自赶到京市,言辞恳切地说期待见面。
跟姚砚铮的初次见面,她和陈奕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听声音干练又果敢,本人却意想不到地亲和幽默,甚至有几分呆萌。
一番自我介绍下来,陈奕更是难掩惊讶之色,连连感叹:这位传媒公司的总经理今年竟然才未满二十五岁。
并不是陈奕想故意装作老成,确实是没想到。她在这个年纪的时候甚至才刚刚入了电影的门,在苦海之中浮沉。
陈奕从外面匆匆赶来,她刚结束了在博锐的选本会,接到姚砚铮的电话,于是和她约在附近的烤鸭店,算是尽地主之谊。
“姚经理,我实在没想到你会过来,你的消息未免有点太灵通了。”陈奕脱下外套,接过店员端来的茶水抿了一口。
姚砚铮笑着拍手,圆圆的镜片下眼睛一眯,给人一种自然而然的亲近感。陈奕发现,她在不谈公事的时候,语速会放慢许多,这减弱了她的身上的严肃气息。
“相遇就是缘分,在这么大的京市我们能见面更是难得。你都请我吃烤鸭了,我们也算得上是朋友了吧?就不要再叫我姚经理了,您是前辈,就叫我小姚或者砚铮吧。”
一番话说得十分讨巧又不卑不亢,陈奕十分高兴地接受了。
“尝尝。”陈奕亲自给她卷了一片烤鸭,也不着急进入主题:“其实王府井那家更好吃,可惜今天来不及了,下次有机会的话你一定要去试试。”
姚砚铮一口答应:“好啊,下次如果还有陈导作陪就更好了。陈导,你是大学来的京市?”
“是啊,转眼已经过去十年了。”也许是离别将至,陈奕近来总会有非常多的感慨,这样的心情把冬天的京市也衬出了几分别样的美感。
她吞下一口热茶,弯着眼邀请她同游:“如果你不着急回去的话,这几天我可以陪你到处转转。”
“真是难得的机会。”在她长久又明亮的注视下,姚砚铮很难说出拒绝的话。但是真的很可惜,年底是公司最忙的时候,今天过来已经导致很多行程延后了。
陈奕摇头:“没事的。刚刚你不也说了,缘分难得,我们现在就坐在一起,何必遥想以后呢?”
“你说得对。去哪儿玩不重要,跟谁去才重要。”姚砚铮说:“我预感我们一定会很合拍。”
陈奕被她的直率感染到,笑了笑说:“话不要说得这么满哦~不过我很好奇,这次姚总特意过来,会不会有意料之外的惊喜出现?”
毕竟上次她拒绝得那么干脆,姚砚铮会亲自过来,必然是有一定的把握了。
果然,姚砚铮放下筷子,笑容里不乏自信:“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疾风骤雨》会成为星城电视台在电影领域迈出的历史性的第一步。而陈导和我,都是造就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