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暮色航迹 > 38. 转折
    又过了一个星期,冯青青终于回学校了。而梁竞坷在她之前结束了为期一个月的集训,也回到班上跟他们一起上课。

    陈奕总算撬开了季天然的嘴,她断断续续地告诉她那天的经过。

    季天然哭得双颊涨红,陈奕心疼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问她为什么要撕冯青青的信。

    “我……我当时太慌了……”

    一方面是因为太生气被捉弄,另一方面则是她看到了双方脸上的难堪。

    这样争吵下去,必定是两败俱伤的结果。

    程宇杭拒绝冯青青的理由,源自他内心深处的自卑。他不敢靠近她,更不可能接受她的爱。

    比起答案在那一刻脱口而出的毁灭性打击,稀里糊涂反而柔和一些。

    用最激烈的方式诠释了自以为的柔和,陈奕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

    但终究还是不舍得对她指责,因为知道她初心是好的。

    在季天然心里,友情恐怕比爱情还重要。

    在爱情尚未成型之时,她就已经在友情里苦苦挣扎了。

    陈奕知道,冯青青和季天然的关系大抵已经走到了尽头。她不可能强求两个人为了她和好如初,不然未免太过可笑。

    冯青青的归来同时意味着,她必须在两人之间做出选择。靠近这个,就伤害了那个。

    她挣扎、煎熬、痛苦,不仅仅是因为选择本身,更因为梁竞坷的告诫。

    陈奕知道,梁竞坷无论跟冯青青有怎样的矛盾,都是他们两个的事情。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跟她一起站在季天然一边。

    她也不需要梁竞坷为她这样做。

    但她没想到,有一天梁竞坷会跟她说:“我觉得你应该离季天然远点。”

    他们三人的矛盾不可避免地会影响到陈奕和梁竞坷,一场变故让五人组分崩离析,没有再聚齐的可能。

    关系好像又回到了原点,冯青青只是梁竞坷一个人的朋友。

    陈奕去找梁竞坷问题目的时候,有几次会碰上冯青青来班上找他。陈奕也想和她说话,被她躲了几回只好放弃。

    梁竞坷是冯青青在学校唯一的朋友了,陈奕做不到那么残忍,剥夺她为数不多可以和朋友聊天的时间。

    于是久而久之,陈奕就不再问梁竞坷题目了。要么去问程宇杭,要么直接问老师。

    一段关系可以因为互相麻烦变好,就会因为怕给对方造成麻烦而渐渐疏远。

    陈奕很明显地感受到,梁竞坷回来以后,两人的关系反而没有原来那样亲切了。

    但这种感受时有时无,时强时弱。

    明明两个人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每次见面都会有一种怪异的感觉,好像在偷情……

    周末梁竞坷照例需要参加竞赛培训,陈奕也还是会抽空去找他。

    冬去春来,现在头顶上吹的已经是冷空调了。

    陈奕贪凉,一到夏天就喜欢对着空调吹,还特意交代梁竞坷下课回来给她买冰西瓜。

    要切好的,她交代说。

    她又是个怕冷的,所以经常空调开到十几度,盖着酒店里厚厚的被子坐在床上看电视。

    至于为什么是看电视而不是写作业,当然是因为假期时间太短,要好好珍惜啦。

    梁竞坷倒也没管她,玩一天两天耽误不了太多,学习还是得偶尔松松弦。

    “你教育我倒很老练。”陈奕叉起一块西瓜塞进他嘴里:“怎么一点都不舍得让自己放松放松呢?”

    从结束脱产集训回学校,他需要补齐之前错过的内容又要跟上现在的进度,周末放假还要额外,梁竞坷几乎被压榨得没有一丝自己的时间。

    他的眼底永远有一抹青黑停留在上面,看上去疲惫极了。

    梁竞坷期中考试的成绩并不尽如人意,他脱离学校太久,除了理科之外,其他可以说是一塌糊涂。

    彼时他尚且可以安慰自己是集训的原因导致有所耽误,只要等CPHO结束以后就好了。

    梁竞坷吞下西瓜,顺便抓住她在自己镜片底下作乱的手。这么低的空调,他手心竟然还是温热的。

    陈奕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短袖,微透的棉麻质地,领口开的有点低。稍有些动作胸前的皮肤就会若隐若现。

    天生的瘦和减下来的瘦是有区别,看陈奕就知道。皮肤轻薄、骨架匀称,线条很流畅。

    梁竞坷移开视线,声音染上了几分燥热:“还吃?生理期快到了不知道?”

    “我……”几秒对视后,陈奕慌乱地挣开他的手,“说……说你呢,干嘛转移话题!”

    梁竞坷拿过桌上的遥控器调高温度,滴滴滴三声响过,他说:“我没事。”

    “哪里没事?”陈奕把脸凑过来:“我都感觉你马上就要晕倒了。”

    “不然明天你别上课了,我和然然约好去四方广场,你要不要一起?我带滑板出来给你玩!”

    “不了。”梁竞坷想都没想就拒绝,他已经远离运动很久了。

    说完他瞧了陈奕一眼,冷不丁道:“我觉得,你可以适当跟季天然保持点距离。”

    陈奕签西瓜的手顿住,“为什么?”

    梁竞坷收拾着桌面上她制造的这些垃圾,看了眼时间,他要准备走了。

    “这只是我的建议,你可以选择不听。”

    陈奕觉得他很奇怪,追上去问:“可然然是我的好朋友啊,你要我怎么跟她保持距离?”

    “我不知道!”梁竞坷转过身,陡然拔高音量,把陈奕吓了一跳,差点把自己绊倒。

    梁竞坷从后面扶着她的腰,随即松开。

    他说:“你当我没说过。”

    然后开门走了。

    最后是风把门关上的,砰的一声,震得陈奕身子一颤。

    她可以理解梁竞坷最近心情不好,考试,竞赛两座大山压在他身上,他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

    陈奕想帮他放松,可怎么也找不到关窍。梁竞坷把他的心封闭起来,不准她靠近。

    这感觉很挫败,他帮了她那么多,可反过来,她却什么都帮不了他。

    陈奕打量着这间房间,舒适清凉,桌子上摆满了她爱吃的东西。梁竞坷嘴上不说,但陈奕能感受得到他对她的好,甚至是偏爱。

    偏爱是爱吗?陈奕不知道。

    可她觉得用爱来形容两人的关系未免太过沉重,未来太远太长了,谁又能预料得到呢?

    陈奕从不愿意花太多的时间来假设未来,她只相信眼前能把握得住的。

    比如说好好学习,努力跟上梁竞坷的脚步。

    再比如说,暂时不要打扰梁竞坷。如果不能帮到他,那么至少不要成为他的累赘。

    陈奕仅仅花了两分钟便做出这个决定,一点都不艰难。

    她收拾好东西,给梁竞坷发消息。

    【我回家啦。刚刚对你态度不好,对不起。不要有压力,我说过你一定可以的!谢谢你这段时间对我的帮助,你真的很厉害!那就学校见啦,要天天开心知道吗?ps:怕耽误你的时间,以后周末我就不来啦~别担心我,我会督促好自己的。】

    梁竞坷那边回得很快,他最近专注力很一般。

    【是因为我刚刚凶你了?你知道我不是故意的,别这样好吗。】

    梁竞坷把手机放课桌底下飞速地打字,看到消息的一瞬间,他甚至忍不住想冲出去找她。

    【不是的,我没有生气。只是单纯觉得我们需要给彼此一点空间,这样你也可以更加专注。】

    过了很久,梁竞坷才回复道:【好。】

    陈奕把手机收回口袋,关上门之前最后看了一眼房间,然后静悄悄地走了。

    当时他们中的谁都没想到,这一个小小的转折点,以后会成为追悔莫及的瞬间。

    期末考试结束,他们正式成为准高三生。

    临泉只给他们放了十天假,剩下的时间需要在学校统一补课。

    击溃陈奕的最后一个消息是梁竞坷告诉她的,本应该去参加艺术集训的冯青青出国了,她办了退学。

    冯青青离开那天,陈奕和季天然在机场飞奔,却还是错过了最后一面。

    外面下着瓢泼大雨,她们看着冯青青毅然离去的背影,哭声比雨声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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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城的日夜周而复始,曾经那么好的朋友却还是走散了。

    在那个瞬间,陈奕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一段关系是具有排他性的,冯青青需要的是她的偏爱,但她给季天然了。

    她错在太过贪心,既要又要。

    明明吃过亏,偏还一个劲地往洞里钻,实在愚蠢至极。

    在机场与梁竞坷错身而过的瞬间,他并没有停留。陈奕知道他还在生气,可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情去哄了。

    冯青青的离开让她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她不知道梁竞坷是不是也在她抓不住的东西范围之内。

    如果是,又何必非要强求?

    进入高三,梁竞坷的状态在肉眼可见地变差。有好几次,陈奕都瞥见他上课的时候拿着笔在发呆,后来愈演愈烈,他干脆趴在桌上睡觉,好几次被老师叫到后面站着。

    朱俐痛心疾首地找他谈话,他依旧我行我素,像无所谓似的。

    有次晚自习陈奕经过办公室,看见他坐在老谢办公桌旁。那是她第一次看到老谢横眉竖眼地瞪着他。

    “你最近得失心疯了是不是?上课睡觉,周末的集训也不去!省队的教练专门给我打电话,你看看你这卷子做的!有个人样吗?这哪里是你的水平,还有不到一个月就是决赛了!梁竞坷!你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跟你讲:你这样的状态别说金牌了,银牌也拿不上!你知道培养一个竞赛苗子有多不容易吗?学校、老师、父母都对你寄予厚望,你倒好?竟然用这个来回馈我们!不说别的,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对得起这么多年自己的努力吗?别人学习的时候你在学习,放假的时候你还在学习,如果功亏一篑,你哭都没地方哭!”

    老谢一声一声的怒骂像数记响亮的鞭子,落在梁竞坷身上,更打在陈奕心上。

    梁竞坷从办公室出来,一抬眼,陈奕正站在门外,脸色煞白。

    他收紧拳头,瞧了她一眼,错身而过。

    “你最近还好吗?”陈奕追上去,轻声问他。

    梁竞坷咬咬牙,挤出两个字:“很、好。”

    “那为什么不去参加集训了?你生病了?”

    ……

    “梁竞坷,你说话呀!”陈奕急得想要拍他。

    “陈奕。”梁竞坷停下脚步,眼神掠过她,没有丝毫温度,“这不关你的事,管好你自己。”

    陈奕被他冰冷的语气定在原地,都不知道他什么走的。

    后来再遇到梁竞坷,他总刻意避开她的眼神,拒绝和她谈话。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和他冷战,明明几个月前他们还是那么的亲密无间。

    陈奕心里堵得要命,时刻都感觉喘不过气来。她不愿意看到他这样,干脆把自己埋进书本里,上课、下课、晚自习……像个永远不会疲惫的永动机。

    就像她说的,陈奕把自己督促得很好,唯一不能控制的只有夜深人静的晚上。

    阀门打开,所有的痛楚倾泻而出,她把自己死死埋进被子,咬着手指,用濒临窒息的痛苦来完成对自我的刑罚。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国庆过后,梁竞坷没再来学校。

    陈奕在网上查过CPHO,考试那天,她整个人都惴惴不安,注意力时不时就会飘走。

    手腕上的红绳一圈圈转着,陈奕不厌其烦地祈求着,希望梁竞坷能得尝所愿。

    但很可惜,这红绳是梁竞坷给她求的,佛祖怪她太贪心,没有答应她的请求。

    那年冬天,陈奕一遍遍走过教学楼下的光荣榜,红色加粗的字样更加刺痛她的双眼。

    ——热烈庆祝我校高三年级梁竞坷同学摘得CPHO银牌。

    这是对梁竞坷的侮辱。

    过往一切美好期待化为泡影,它构成一道隐形的结界,横亘在两人之间,阻断了所有的可能。

    高考结束那天,她鼓起勇气给梁竞坷发去一条短信,直到凌晨都没有收到他的回复。

    KTV里,少年们振臂高呼,喊至喉咙嘶哑。

    不死不休的狂欢过后,陈奕流泪和她的青春告别,离开星城,一路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