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少爵的车辇缓缓停在双冕镇外。
佐伊悄无声息离开车厢,在远于军队的密林深处重新见到宿恙。
小姑娘吓得腿软,仍旧心有余悸:“你、你你你——”
“你怎么不告诉我蹭得是沃尔佩的车?”
自出发那日,宿恙匆匆把她带上车。佐伊一路上提心吊胆,生怕让那些铁骑们发现端倪。
好在是有惊无险地混过去。
宿恙抱臂看她:“提前告诉你,你害怕逃跑怎么办。”
佐伊对此表示不满:“喂!你也太小瞧我了吧。”
“好了,说正事,”宿恙收回笑意,没有再打趣她,“今晚就带你去蝼蚁巢穴。”
……
夜色沉寂。
宿恙带着佐伊飞速穿梭在破败的棚户区。迅疾的风声呼啸耳畔,身形之快,以至于无法捕捉他们掠过时留下的残影。
温暖的精神网将她包裹其中,佐伊紧紧抱住轶事册,一张嘴就呛了口冷风。
她心中惊愕——这人的精神力究竟有多强悍?竟能将自身行进速度提升至临界状态。
转瞬,二人在蝼蚁巢穴的入口处停下。
隐在暗巷的守卫者立马上前,厉声质问:“谁?!”
宿恙缓步走到他们面前,站在明暗交界处。
冷冽的面罩一半匿在阴影里,一半迎着朦胧月光。他看起来没有丝毫恶意,只是声音轻柔地说:
“是我,宿恙。”
有异种认出那副面具,态度顷刻间由警惕转为欣喜:“先生回来了!”
他转身就往巢穴内跑:
“我要去告诉韦尔大人他们——”
一刻钟后,佐伊拘谨地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汀新沏好的热茶。
在她对面,宿恙正被众异种团团簇拥着。
小棕熊半挂在宿恙身上,嚎啕不止:“先生呜呜呜呜,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宿恙将哭得涕泗横流的小孩从身上扒下来,然后抱坐在腿上。他顺势撸起毛茸茸的小脑袋,哄道:“乖,别哭了。”
小棕熊亲近地赖在他怀里,听话的抽抽搭搭抹着眼泪。
汀在一旁松了口气:
“宿恙先生,您在战场上突然失踪,大家都很担心。”
汀没有说出为了找到宿恙,银白骑士团和蝼蚁众异种几乎将新城区中线翻个底朝天的事。
她只是轻声对宿恙说:“很高兴见到您平安归来。”
宿恙温声向伙伴们道歉:
“对不起,我不该不告而别。”
韦尔并未亲历这场战役,只从汀转述的只言片语中窥见几分清剿的艰辛和残酷。
他忍不住发出疑问:“先生,失踪后您究竟去了哪里?”
这并非是冒昧的质询,而是源自对伙伴的关切。
宿恙道:“想必你们已经从汀口中得知,净化【污染】的异能使用后,会对我产生一定副作用。”
韦尔面色凝重地点点头。
宿恙宽慰道:“只是看上去有些严重,休息一段时间就好。因此清剿过后,我便先行离开战场疗伤。”
汀走上前:“先生,请问我能为您检查一下伤势吗?”
这一次,宿恙倒是很坦然地接受汀精神力的介入。属于治愈系温和的异能在体内流淌,除了胃腹部的顽疾,汀并未觉察出有什么异样。
她稍稍放下心来,说:“您的胃很脆弱,今后我会额外为您配置餐食,尽量以更容易消化的流食为主,可以吗?”
宿恙温和地笑了笑:“不必费心,我今晚便会离开蝼蚁巢穴。”
闻言,怀里的小棕熊抱在他腰上的手紧了紧,抬头又是泪眼汪汪。
“先生,”小棕熊不舍道,“我很快就能拆掉那台机械了……”
挽留的话,小棕熊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他想着,自己没理由阻止先生的行动。所以小棕熊撇了撇嘴,又将脑袋埋进宿恙怀里。
“我知道。”宿恙垂下眼,轻声安抚。
结束短暂而温情的叙旧。宿恙向他们介绍起佐伊:“这位是来自日落港的轶事师小姐,想在蝼蚁巢穴了解有关沃尔佩的事。”
在佐伊说明自己的身份后,韦尔突然激动起来:
“也就是说——佐伊小姐,您将客观真实的记录下一切有关沃尔佩的事迹,包括那些负面的罪恶的东西?”
佐伊给予他肯定答复。
小棕熊不明白兄长为何如此激动:“哥哥,怎么了吗?”
韦尔耐心向他解释道:
“韦恩,你知道吗?暴政就像是倚仗铁蹄与刺刀构筑的高压之塔。
铁腕可镇压□□,但盖不住民心所向;武力能击碎硬骨,却封不住万千声音。再坚固的强权高塔,也会在众口烁金中轰然倾覆。”
“要想彻底击溃沃尔佩,我们就必须凝聚一切可凝聚的力量。而舆论,则是我们连接盟友的最好纽带。”
如若佐伊真的能将沃尔佩的恶行记载,那么有朝一日,这些轶事必将成为推翻暴政的最大助力。
宿恙颇为赞赏地看着韦尔。
……
再然后,宿恙单独找到萨图。
训练场,萨图仍在研究那些战斗机械。新城区一役,暴露出这堆破铜烂铁在实战方面的太多缺陷。
脚步声惊动潜心研究的萨图,他抬起头,表情一瞬变得欣喜:“宿恙先生!”
萨图从混杂的机械零件中爬起来,嘴快道:“您总算回来了,再不回来,只怕韦恩要把整个训练场都掀了。您不知道,自从您失踪后,蝼蚁巢穴的气氛一直低沉得可怕。大家都以为您……”
自觉失言,萨图“呸呸”两声,掌掴自己的嘴。
他岔开话题问:“先生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宿恙道:“萨图,我想知道有关‘游戏园’的信息。”
萨图有些疑惑:
“先生,您问这个做什么?”
宿恙:“没什么,只是突然有些好奇。”
身为新德城异种,萨图的确对“游戏园”有所了解。
他仔细回忆:“据我所知,那是由洛狄家族所创建的,一座供达官贵人于此休闲娱乐的巨大堡垒。异种族称之为“游戏园”。”
“‘游戏园’集各式各样纸醉金迷的场所为一体,只有身份极尊贵的高等异种们才有资格拿到入场券。像我们这种低等异种,只有被卖到角斗场里喂异兽的份。”
宿恙:“角斗场?”
萨图点头道:“没错,这是最受那群养尊处优看客们欢迎的地方。他们似乎格外享受这种居高临下,观赏底层奴隶垂死挣扎的戏码,并感到乐此不疲。”
宿恙沉声道:“我明白了……谢谢你,萨图。”
他朝萨图摆摆手,道别后迈入黑暗。
*
游戏园。
萨图说得不错,这的确是一座巨大的堡垒。
堡垒外墙红白条纹相间,周围环绕着一圈靓丽的绸带,三角彩旗缀在绳子上,被风吹得噼啪作响。
游戏园的主人——奥吉尔?洛狄已在此等候多时。
奥吉尔长相精致,看起来出奇年轻,淡金色的头发微长,垂在身后留有一根细长的辫子。
他穿着量身定做的暗红色西装,上面熨烫得不见一丝褶皱。
奥吉尔左手拄拐,胸前佩戴一株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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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刺的红玫瑰。他的肩上还坐着一只小丑模样的木偶,硕大的绿色帽子盖住木偶的脑袋,看不清木偶身上绑着的牵线。
“哦,”奥吉尔看着远远驶来的马车,惊叹道,“瞧瞧,多么奢侈啊!”
奥吉尔指的是少爵富丽堂皇的马车,镶嵌在轿厢上的宝石耀眼夺目,随便哪一颗,都足以养活莱利蒙特数百位可怜的底层异种。而他们的掌权者,却选择用珠宝来装点自己的尊驾。
小丑木偶发出尖笑:“奥吉尔,你在羡慕什么?你那嵌满了濒危异兽标本的马车同样不遑多让。还是说,你终于对自己那怪异的审美感到疲惫了?”
“闭嘴!”
奥吉尔用拐杖狠狠敲击地面,以此来宣泄自己的不满。然而他脸上并没有展现出怒意:“你这只丑陋的木头小人。什么时候放弃那顶亮绿色的帽子,再来嘲笑我的审美吧。”
“现在,请让我们迎接少爵的到来——期望他能毫不吝啬地将‘小光团’赠予我们。”
“当然,”奥吉尔补充道,“若是这位少爵愚蠢的不愿配合,那么是威逼还是利诱,或是直接处置,就是我们接下来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华丽的马车停在他面前,奥吉尔俯身下跪。
少爵的亲卫毕恭毕敬跑过来,为沃尔佩掀开天鹅绒的帘布。
浅淡的阴影洒落在奥吉尔前侧,他抬起头,看见一张摄人心魄的脸。
“哦,天呐!”
小丑木偶忍不住发出一声怪叫。
似乎是注意到这声怪叫,沃尔佩的目光漫不经心地睃巡而来,雾蓝色的眼眸好似泛着凛意。他墨色的长发垂散在洁白的披肩上,皮肤如冷玉一般白。
奥吉尔暗道小丑木偶碍事,他装作若无其事道:
“尊敬的沃尔佩少爵,感谢您莅临‘游戏园’。我是这里的园主,奥吉尔?洛狄。”
沃尔佩从马车上走下来。他微微颔首,声音如预想般清冽动听:
“奥吉尔,我受邀而来,希望‘游戏园’不会辜负我的期待。”
“当然。”
奥吉尔起身为少爵带路。
游戏园的回廊装饰鲜艳色彩明亮,到处悬挂有彩带或是铃铛。来往的异种大多衣着华丽,举手投足间尽显矜贵。
他们走过一段玻璃栈道,沃尔佩注意到有盖着篷布的马车从后门驶入。
奥吉尔解释道:“那是角斗场新运来的奴隶。”
“您知道的,”奥吉尔似乎颇为惋惜,“这种游戏总有着令异种费解的消耗。”
奥吉尔一边走一边介绍:“‘游戏园’主体分为几大部分,包括酒馆、赌场、嫖所,以及新德城最大的角斗场。您可以在此一一体验。”
经过游戏园的大厅,奥吉尔将少爵领入金碧辉煌的塔楼。他的声音低沉而耐人寻味:
“这里是尊贵的客人们休息的地方,隔音效果极佳。请少爵放心,这里不会有任何异种窥探到您隐秘而又不失乐趣的癖好。”
沃尔佩站在窗边,将游戏园的景象尽收眼底。在塔楼下方,是豢养无数凶恶异兽的角斗场,喧闹声不绝于耳。
“是吗?”沃尔佩收回视线,嘴角微微向上扬起,“那真是太好了。”
奥吉尔笑容得体,心说终于摸清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少爵的喜好。
他向沃尔佩谏言:“尊敬的沃尔佩少爵,如您所见,决斗正进行到精彩阶段,请问您是否有兴趣观赏?”
“不瞒您说,今日参与决斗的,是角斗场内的新秀,代号——‘狸奴’。”
奥吉尔话音落下的瞬间,宿恙意识深处那块面板倏地亮了起来:
【任务进行中:潜入游戏园,救出猫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