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奴”,是游戏园内近来名声大噪的新起之秀。凭借自身超强异能力,累计赢得十余场决斗。
宿恙感受在意识内跃动的数据面板,冷声道:“带我去看看。”
奥吉尔忙为少爵引路。
角斗场。
石砌的环形外墙拔地而起,夕阳将整座角斗场染成赭黄。下首墙面斑驳,剥落处显出内里深深浅浅的勒痕,像是经年摩擦撞击所残余的痕迹。
看台边缘呈现暗红色,也不知是锈迹还是血垢。高高拦起的铁丝网坚硬牢固,隔开兴致勃勃的贵客与中央殊死搏斗的奴隶。
沃尔佩在视线最佳的观赏台处落座。
奥吉尔欠身告退:“少爵,您在此欣赏狸奴的演出,请恕我失陪。”
他向侍者吩咐几句后便匆匆离开。
场内,弥寻正与体型庞大的异兽进行厮杀。
他看起来单薄且渺小,细瘦的手腕仿佛一折就断。然而就是这样弱不禁风的异种,面对异兽的尖牙利爪毫无畏惧。
弥寻闪身避开异兽的巨掌,动作迅速地绕到身后,手中不甚锋利的刀刃精准刺向异兽后心。
“吼——”
异兽迸发出狂啸,垂死挣扎。它毫无征兆地在角斗场里疯狂乱撞,将伏在背上的弥寻狠狠甩下去!
弥寻被掷向半空。他很快就镇静下来,转身调整落地姿势。
然而在他正下方,是半截被异兽破坏后尖锐的突起物。若是就这样掉下去,只怕弥寻会被捅个对穿。
来不及了。
弥寻绝望地闭上眼,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只是后腿受到轻微擦伤。弥寻顺利落回地面,他惊愕地睁开眼,只瞧见浅淡的黑雾在眼前一闪而过。
是谁?
弥寻抬头望向上方看台。
无数双险恶的、可憎的、卑劣的眼睛直直落在弥寻身上。
——没有异种能救他。
弥寻自嘲地笑了笑,给予异兽致命一击。
……
看台上,宿恙指尖黑雾萦绕。
异兽轰然倒地,周遭骤然爆发出激烈的掌声与欢呼声。
宿恙的目光凝在狸奴身上。
狸奴拿着的,并非是不够锋利的匕首。
那只是一块石头。
一块被磨砺得勉强用以防身的石头。
*
奥吉尔踏出角斗场。
他用手指戳着木偶的帽子,皮笑肉不笑地质问:“你这只没有脑袋的空心木偶!你是疯了吗?!怎么敢在少爵面前发出那样的怪声?”
小丑木偶护着那顶帽子,反唇相讥道:“你又比我好到哪里去?别忘了,奥吉尔,我能读懂你的心思。”
“看到少爵那张脸时,你究竟想的是什么——用不用我大声宣扬出来?”
奥吉尔咬牙切齿道:“疯了疯了!”
拐杖轻轻敲击地砖,奥吉尔深吸一口气问:“怎么样?有看见我们的‘小光团’吗?”
小丑木偶整理好他的帽子,欣赏了一会,满意地戴回脑袋上。
他回答道:“没有。沃尔佩似乎并未将‘小光团’带来新德城。”
奥吉尔:“无妨,只要沃尔佩还留在这里……”
“比起这个,”小丑木偶仔细调整帽檐角度,打断他的话,“你没发现吗?沃尔佩可比‘小光团们’有意思多了。”
奥吉尔语塞:“你这个恬不知耻的颜控。”
小丑木偶:“不不不,这与沃尔佩的样貌无关。虽然他的确长得很好看。我是说,沃尔佩是一片黑雾。”
“黑雾?”
奥吉尔顿了顿,手中的拐杖钉在地面。他猛地瞪大眼:“……你是说,‘预兆之眼’看到的,只有一片黑雾?”
*
角斗场的奴隶们被统一监禁在游戏园的地牢内。
这里环境恶劣,脏乱不堪又密不透风,几乎过不了多长时间,便会有异种感染疾病而亡。
宿恙避开少爵的亲卫,戴上面罩在后门处守株待兔。
角斗场内的奴隶的确称得上是“消耗品”。午后才送来一批异种,此时便又有几辆马车缓缓驶来。
借着夜色,宿恙悄然登上最末尾那辆马车。
车厢内,正蜷缩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少年,他衣衫褴褛,看起来弱小而无助。
见到突然闯入的异种,少年惊恐万分,忍不住“啊”了一声,很快被宿恙捂住嘴。
宿恙压低声问:“想活着出去吗?”
少年惶恐不安地点头。
宿恙将印有荆棘徽章的外袍脱下,披到他身上:“去游戏园外,找到拥有同样徽章的旗帜。告诉那群铁骑,是少爵派你来的,他们绝不敢怠慢你,明白了吗?”
少年看起来总算冷静了一点:“您……”
马车转进游戏园,速度陡然变缓。
宿恙将他推下车,道:“快走。”
少年深深看了他一眼,拽紧衣袍向外跑去。
宿恙坐到刚刚少年蜷缩着的角落。
在进入游戏园后,马车摇摇晃晃又往前行了一段路程,最后在地牢附近停下。
看守奴隶的监官拿着冷锻钢棍敲击车厢,将异种们纷纷赶下马车。
凡是动作迟钝的,又或是他单纯看不顺眼的,那根钢棍便重重落在奴隶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有奴隶被砸断了腿骨,仍旧受到监官的呵斥,要求像正常异种那样奔跑起来。
面对这群身份低微的奴隶,监官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傲慢与严苛姿态。
即便方才面对贵客时,他还弓着腰,满脸谄媚,恨不得成为那群尊贵的大人物眼里最听话的狗。
没等监官靠近,宿恙便自行走下马车。
收腰形制的军装制服衬得他身形颀长,宿恙戴着面罩,连手上都覆着皮质手套,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只在走动间偶尔露出小块皮肤,白的晃眼。
监官粘腻的目光在宿恙身上打量。他很清楚,游戏园内那些尊贵的客人,看起来冠冕堂皇,实际上总有着令异种意想不到的恶劣兴致。
——他们乐于见证美好的事物被毁灭。
监官为眼前的这个奴隶祈祷,希望他能在角斗场里多熬过几天。监官认为自己实在是善良极了。这真是鳄鱼的眼泪。
新来的奴隶并未被第一时间带进地牢,他们还需植入控制晶片。
监官将众异种汇集在一间冰冷的手术室。这里的条件无比简陋,只有一张金属桌勉强能称作是手术台。奴隶们被依次按在手术台上,在挣扎中被监官用刀划开脖颈,于皮肉下嵌入一枚晶片,然后草草进行缝合。
当然,这群没有医师资质,也并非治愈系异能的监官,当然不了解无菌操作的必要性。他们甚至连麻药是什么都不知道。
有异种在刀划破皮肤的瞬间就被疼晕过去。这是多么幸运!可悲的是那些意志坚定的异种,他们甚至能清晰听到自己皮肉裂开的声响,却只能咬牙强撑着捱过去。
“……”
“这块晶片会融入你们的血肉,扎进你们的骨髓里。一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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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产生伤害高等异种的举动,或是有逃出游戏园的意图——”
监官张开五指,做了个“爆炸”的手势:“……砰!”
“晶片会在瞬间把你们的脑子炸成血雾。”
监官朝宿恙勾了勾手:“轮到你了。”
宿恙缓步走过去,从监官手里夺过刀。
监官瞳孔骤缩:“你!?”
这个奴隶,竟蕴含着如此恐怖的战斗力?以至于监官压根无法防备他的任何举动。
监官的手已经伸向警报器。
宿恙微微垂眼,动作利落地在自己颈侧划开一道血痕。他亲手将晶片埋进伤口里,将刀放下退了回去。
监官目瞪口呆,手停留在警报器上,犹豫着是否还要按下去。
然而宿恙没有其他过分的举动。最后监官只是收回手,将所有奴隶带出手术室。
……
地牢内。
弥寻撕下一截干净的布料,在腿伤处一圈一圈缠绕。处理好伤口,他在冰冷粗糙的地面躺下。
混浊湿冷的空气里,弥漫着腐烂和腥锈的臭味。
弥寻有些失眠。
角斗场上发生的一切扰得他心神不宁。
明明在落地前,那枚狰狞的尖刺即将要捅向自己的腹部,为何最后只是腿部略有擦伤?
弥寻辗转反侧。
还有……
他想起睁眼时,那抹转瞬即逝的黑雾。
他叹了口气。理智告诉弥寻,自己应该立刻停止胡思乱想,尽快歇息以养精蓄锐,毕竟明天或许还有决斗。
可思绪越来越乱,团成麻,弥寻翻来覆去无法入睡。
就在这时,地牢外传来一阵喧闹。
弥寻倏然睁眼。
身边睡着的奴隶也纷纷转醒,他们或警惕或麻木地望向声源处,谁也没有说话。
“哐啷——”
地牢入口大门被打开。
一群神色惊惶、畏畏缩缩的奴隶被推搡着走进来。
门再次被关上。
奴隶们毫无反应,又睡了回去。
哦,又是和他们一样,堕入深渊炼狱苦苦挣扎,即将迎来死亡的低等异种。
这里每天都会有新的奴隶被送进来,也会有异种死去。实在没什么可稀奇的。
弥寻的目光却落在最后的奴隶身上。
那人脸上覆着漆黑的面具,看起来形销骨立,身段苍白又纤细。
这样孱弱的异种,应该与其他奴隶那样,瑟瑟发抖神色紧张,陷入到极端恐惧之中……才对。
而他。
弥寻蹙眉,再一次确认。
对方似乎很是从容不迫,浑身上下透露出与此地格格不入的慵懒与倦怠。
那人散漫地打量着地牢内的景象,直至与弥寻对视。
然后,他抬腿朝弥寻走来。
弥寻:“!!!”
宿恙脚步不急不缓。他穿过横七竖八躺着或坐着的奴隶,在弥寻身侧停下。
周围弥漫的腐臭与血腥气息仿佛对他毫无影响。宿恙只是微微侧过头,视线落在他扎着布帛的腿上,声音微沉:“你受伤了?”
弥寻没吭声,不动声色地把伤腿往阴影里藏了藏。
宿恙有些懊恼,原以为出手已经足够及时,没想到还是不慎让这孩子受了伤。
他蹲下身,从储纳戒里取出止血膏——不是那些副作用极大的速效药,而是埃德蒙为他准备的珍贵药物。
“别怕,”宿恙柔声道,“我是来救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