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处莱利蒙特权力中心,埃德蒙以城主身份向治疗师群体施压,不惜一切代价调理少爵这具濒临崩溃的躯体。
宿恙却觉得,那些珍贵药材用在自己身上,实属暴殄天物。
为此,他曾向埃德蒙提出异议。
然而向来纵容他的城主,此刻却罕见地摆出属于父辈的威严,强硬驳回少爵的意见。
不愿同这位舐犊情深的长辈产生矛盾,宿恙只得被迫妥协。
在日复一日精心休养之下,宿恙的腹腔深处,破碎的脏器一点一点生长,骨血间肉芽缓慢萌蘖,重新填满躯体。
直到【污染】在体内消解得差不多了,他才被准许离开寝殿。
沃尔佩照例在主管的监督下喝尽碗里的药汁。酸涩味泛在喉间久久不散,他抿了抿发白的唇,问道:“荆棘军何时启程?”
主管一边为少爵披好御寒的外裘,一边恭敬回应:
“我尊敬的少爵,副官此时正率领荆棘铁骑在古堡外宣誓呢。”
沃尔佩微微侧首,抬手撩开衣领,将覆在厚绒下的那绺墨发捋出来,发丝绕过苍白的颈段,泻落在肩胛。
“是吗?”少爵看上去心情不错,“我去瞧瞧。”
主管默默提起燃烧的手炉,随少爵走出寝殿。
莱利蒙特是被阳光所抛弃的地方,冬晨融在一片惨淡的雾气里。
寒寂料峭,荆棘铁骑漫盖在冰原上,于是赤红便成此地唯一的颜色。
远远望见少爵的身影,卡南翻身下马,反手将长剑插入冻土,单膝跪到沃尔佩面前。
甲胄覆着的凝霜被震落,簌簌碎了一地,他抬起头,语气压不住欣喜:
“少爵,您怎么亲自来了?”
沃尔佩露出几分笑意。他的目光掠过绯红的部队,短短月余,荆棘铁骑已褪去散漫自傲的态度,成为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
除去少爵堪称刁难的勒令,是卡南为此付出极大心血。
沃尔佩伸手将副官扶起,温和地说:
“我来为荆棘军送行。”
卡南注意到他冰凉的指尖,担忧道:“室外温度太低,少爵,您不该出来……”
“不碍事。”
沃尔佩并不在意自己这副孱弱的躯体,他转身示意主管取出崭新的战旗,为荆棘军举行授旗仪式。
旌旗迎风猎猎,荆棘纹章映着雪光冷冽。
少爵双手托起那面猩红的旗帜。他凝视眼前铁甲如银的将领,缓缓展开荆棘旗披在卡南身上:
“以奥罗拉之名,此旗所向,即莱利蒙特之意志!”
卡南只觉得浑身都在战栗,仿佛一瞬热血沸腾。
——由少爵亲授战旗,这是属于将领的无上荣光!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思绪被灌入肺腑的冰冷空气激得清明。
漫世覆雪,披肩战旗却像是发着烫,灼热而深沉的烙印进副官心底。
“听好了,”沃尔佩郑重嘱咐,“卡南副官,清剿战役危险艰辛,请务必率荆棘军平安归来。”
卡南喉咙紧涩。他俯身吐息,呼出的薄雾掩盖住潸然泪下的眼。他虔诚地做出回应:
“待我凯旋,我亲爱的少爵。”
荆棘军浩浩荡荡启程。
直至最后一抹赤色消失,沃尔佩才拢了拢衣襟,踏雪而归。
……
暴雪后,莱利蒙特陷入长久的凛冬。
古堡主殿,炉膛内柴火噼啪作响,熏得屋内暖意融融。
主管迅速为沃尔佩换去覆雪的外衣,以防未散的寒意冻着少爵,又奉上热茶,将壁炉燃烧的火生得更旺些。
直到亲眼见到沃尔佩回来,仔细感知过他身上微不可察的痛觉,确认少爵当真安然无恙后,埃德蒙才微微松了口气。
城主愠怒地看向主管:“少爵大病初愈,怎么能任由他出门?”
主管求助似的看向少爵。
“父亲,”沃尔佩轻声打断他,“请不要迁怒于主管。您知道的,这位可怜的主管压根就不敢阻止我,是我执意要为荆棘军送行。”
埃德蒙沉默了。
他放弃指责主管,此事就这样轻飘飘的掀过去。
隆冬的寒意被隔绝在殿外,壁炉的暖气萦绕周身。
沃尔佩解开顶端领扣透气。视线落在一旁极尽奢靡华贵的长桌上,那上面端正摆放着刻有新德城印章的铁匣。
“这是……”沃尔佩疑道。
埃德蒙方才想起这件事:“是来自‘游戏园’的邀请函。不过莱利蒙特与新德城向来交际不深,也不知为何突然送来请柬。”
沃尔佩轻笑。
这就按捺不住了吗?
——试图拐走小鸟的幕后黑手。
他心想。也是时候去到游戏园,完成与猫猫有关的任务了。
沃尔佩端起热茶抿了一口,随后道:
“亲爱的父亲,我的身体已经好太多了。请您允许我接受这份邀请,可以吗?”
水汽氤氲间,那双湿漉漉的雾蓝色眼眸恳求似的看向城主。
埃德蒙倏然心软。
明明刚刚还在为沃尔佩擅自出门一事而生气,现在却怎样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身为父亲,他怎可能忍心无视孩子这样的眼神?
所幸,在无数名贵药材的堆砌下,沃尔佩亏虚的身体也算有了点起色。埃德蒙自我说服着。
他犹豫许久,最终叹声道:
“小奥罗拉,你总是这样,令我毫无办法……”
城主的语气无奈而宠溺。
然而沃尔佩清楚,埃德蒙这算是答应了。他眯眼笑道:
“感谢您,我亲爱的父亲。”
*
对于郑重告别一事,宿恙总显得异常执着,尽管缘由不明。
临行前,他专门抽出半天时间,领着小鸟在中心城闲逛。
宿恙披着长而宽大的斗篷,将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他大半张脸,余留凌厉的颚骨。
那斗篷灰沉沉的,看起来毫不起眼。
因而并没有任何一位异种认出,藏在斗篷下的,竟是中心古堡那位恶魔少爵。
中心城的市集,是莱利蒙特最繁华之地。往来异种络绎不绝。空气里到处弥漫着香料、药草以及牲畜的混杂气味,呼喝声此起彼伏:
“酸甜可口的冰凌果!只需要一枚蒙特币!”
“纯种异兽,论斤卖,论斤卖,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新鲜现磨生发粉,告别秃头,焕发异种无限魅力~”
宿恙抱着小鸟穿行其间,灵巧避开推搡的异种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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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安从来没见过这种场合,新鲜感十足,左顾右盼只觉得眼睛不够用。
他低低朝沃尔佩惊呼:“先生,好热闹呀!”
宿恙伸手摸摸小鸟的脑袋,低下头温声问:
“诺安,有什么喜欢的吗?”
小鸟摇摇头。
柔软的发丝蹭过沃尔佩掌心,带来细微的痒意。他嘟囔着:“没有呢。”
倒也怪不得诺安一时想不出。如今少爵待他好得委实无可挑剔,吃穿用度都是精挑细选过的,似乎的确不缺什么东西。
宿恙笑:“不急,我陪着你慢慢找。”
“好!”小鸟雀跃道。
话虽如此,宿恙仍是为小鸟添了不少东西。凡是他认为的,小鸟可能会喜欢的零嘴玩具,通通都装进储物袋。
直到他们绕过熙攘的异种群,小鸟的目光被前方一处商摊所吸引。
诺安颇为好奇地探头张望。宿恙很快就注意到,将小鸟团进斗篷里,问:“要过去看看吗?”
小鸟抱住他的脖颈,点点头。
于是宿恙伸出手挡在诺安身前,护着他穿过主街道,径直来到摊位前。
摊主是个年纪稍长的混血异种,正熟练地用毛线编织钩针玩偶。见有异种过来,她抬起头笑眯眯地招呼道:“十五蒙特币一只,有喜欢的成品可以直接带走。”
诺安从沃尔佩怀里跳下,蹲在那排摆放整齐,看上去栩栩如生的玩偶前,神色认真地挑出一只毛茸茸的黄色小鸟:
“我要这个,谢谢。”
他声音清脆,从兜里掏出储物袋,用自己积攒的零花钱买下这只小鸟玩偶。
“先生,这个送给您。”
诺安将玩偶塞进宿恙手里。
宿恙愣了下。
见他不说话,小鸟有些不知所措,嗫嚅着说:“您不喜欢吗?”
“当然没有,”宿恙接过玩偶,“我只是有点惊讶,怎么突然想要送我礼物?”
“……”
诺安扑到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哭腔:“我知道的,先生陪我出来玩,是因为您很快又要出远门了。上次也是这样。”
“虽然很舍不得先生,但诺安会乖乖待在家里等先生回来。先生带着这只小鸟,就当是诺安陪在您身边,好不好?”
微凉的指尖安抚似的掠过小鸟耳畔。
宿恙向他承诺:“好……”
“谢谢你,诺安,礼物我很喜欢。”
*
再次见到宿恙,佐伊显得无比激动:“什么时候带我去蝼蚁巢穴?”
小姑娘兴致勃勃,天知道她有多期待那些有关少爵的逸闻轶事。
宿恙道:“准备一下,明天就出发。”
佐伊问:“我们怎么过去?”
宿恙:“……蹭车。”
佐伊不解。
怎么感觉他迟疑了一下?
佐伊追问:“蹭车?蹭谁的车?”
宿恙:“明天你就知道了。”
他展开地图,上面已经画好标记:“到时候在这里等我。”
佐伊暗自嘀咕,这还卖什么关子。
直到第二天,她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属于少爵的车队驶过。
不是吧,莫非他们蹭的,是沃尔佩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