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愈浓。
距离艺考的时间也越来越近。
艺术班近一半的学生都报了校外的集训班,做最后的冲刺。何润凯给江澈推荐了沪市一个口碑不错的画室,江澈也去了。
国庆,集训班放假,他回了星海。
夜色已深,他刚走出北站,向驰又打来了一通电话。已经是数不清这是今天的第几通了。
向驰的语气里连抱怨都没了,拖腔:“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现在。”
“吃夜宵吗?”
“行。”
“吃什么?”
“随便。”
“……”
最后,夜宵的地点没选外面,去了向驰家里。
安静,也随意。
向驰点了一桌炸串,塑料盒封得紧,揭开时费了些力气。他整张脸都跟着用力,嘴也没闲着:“我说你是不是哪根筋搭错了,在北站待一整天,干嘛?准备在那儿开个旅游团?”
他喋喋不休。
江澈脸上一点波动也没有,微垂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半晌,他淡声:“我就想看看,她回不回来。”
从清晨到日暮,他在星海站出口看尽了人来人往,始终没看到她。
想来是没回来。
向驰动作一顿,沉默地看了他两秒,无声叹气。
他拿起一串牛肉,递到江澈面前:“别想了。人啊,总得往前看。”
江澈接过,没说话,低头咬了一口。
调料粉沾在舌尖,咸里裹着一点粗糙的辣。
“你这次待几天?”向驰嚼着肉串,含糊地问。
“六天。”
“那还挺久,要不要出去玩?”
江澈想了想,摇头:“算了,还有作业。”
向驰不傻。
有作业是真,不想出门也是真。
江澈这副样子,和之前不太一样。他没有消沉,反而显得过分平静。
也正是这份平静,让向驰有点放心不下。
-
隔天,江澈在家待得无聊,抱着安安出去转了转。
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徐知暖家门口。
大门紧锁。
果然没回来。
他低眼,轻轻一笑,转身。
少年的身影没入巷子转角。
下一秒,另一道影子落在这条小路上。
安绮霜走到门前,拿出钥匙开门进屋。
她把徐知暖最近的一些换洗衣物洗净、收拾好,临走前,又拨通了电话。
“暖暖,妈妈现在在家,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我给你带过去。”
那端静了几秒,似在思考。
然后徐知暖说:“我房间抽屉里,有一本淡黄色的小本子,你帮我带过来吧。”
“好。”
回到医院。
安绮霜还没进病房,就从门上的小窗看见徐知暖伏在病床边干呕。
她快步推门进去,放下东西,走到床边,扶住女儿嶙峋的背。手掌一下下顺着,直到呕劲止住,才小心地扶她重新靠回床头。
化疗期间,副作用接踵而至。
徐知暖体弱,反应尤其剧烈,每一次治疗都像抽走她一层力气。
“妈,”徐知暖缓过气,气若游丝,“我的本子呢?”
“哦,在这儿。”安绮霜打开包,从里面拿出本子,递过去,“给。”
徐知暖接过,双手捧着,慢慢翻开。
本子里夹着东西,书页自然摊开到那一处。
一张照片静静夹在纸页间。
是之前,她偷偷买下的那一张。
苍白泛粉的微微上扬。
眼眶开始发烫。
她咬着唇,想忍住。
可每次,都失败。
她真的好想…好想江澈啊。
-
国庆最后一天。
江澈又去了徐知暖家,用钥匙打开了门。
院子里那棵橘子树,今年结得尤其满。橙黄的果子沉沉坠在枝头,压弯了细弱的枝条,只是今年,大概不会有人摘了。
他望着四周,忽然想起第一次来这儿。
临走时,少女拎着一袋橘子追出来,双眸盈亮地递到他面前。
过年那天,他们并肩坐在这台阶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远处的烟花声此起彼伏。
……
视线转向屋内。
空空荡荡,像一个被遗弃的温柔废墟。
厨房里不会有人再教他做饺子。
也不会再有人陪着他。
他扯唇,笑意转眼散了,低低的声音落在风里:
“早知道结果是这样,不说了就好了。”
……
江澈在台阶上坐了整整一天,直到天色将暗,才缓缓站起身。
起身时,双腿已经麻木得没有知觉。他皱着眉,忍着针扎般的酸麻,一瘸一拐地往院外走。
走到公交车站。
他在长椅上坐下,视线没有焦点地看着路对面。
车流、行人、地摊小店……
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地流动。
一辆公交车靠站,停下,又离开。
乘客上上下下,像流水一样掠过眼前。
他就这么看着。
然后,又一辆公交车停下,车门再次打开。
下来两个人。
一个老人,和一个穿着墨绿色长裙的女人。
女人身形清瘦,侧影有几分……熟悉。
江澈眼睫动了一下,视线慢慢聚焦。
他记性好,视力也好。
只凝神看了一眼,就认出了那人。
徐知暖的妈妈。
心跳沉沉一跳。
他喉结动了动,看着那抹身影,拐进了一条熟悉的小路。
脚步不受控制地迈起,去到路对面。
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她走进那扇门,江澈才停下脚步。
失神了几秒。
思绪才开始迟滞地转动——
如果她妈妈回来了,
那她……
只是这样一个毫无根据的猜想。
也让江澈产生了一种失而复得的希冀。
没过多久,安绮霜走了出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并没注意到站在公交站旁的江澈。
他背身站着,隐在树侧,实在不起眼。
江澈想,如果徐知暖真的回来了,那只要跟着她妈妈,就能知道她在哪里。
他知道这样跟着不好,很不好。
可他没有办法。
他只想见她一面。
哪怕只是一眼,也好。
公交来了,安绮霜上了车。
几乎在同一刻。
江澈从树后闪出,迅速解锁了路边一辆公共自行车,长腿一跨,跟了上去。
秋风在耳旁簌簌作响,急切地扬起少年白色的衬衫衣角,兜住了所有未沉的暮光。
-
公交车一路停停靠靠。
江澈跟到市二院门口,才看见安绮霜下车的身影。他不知道她来医院做什么,只是一路不远不近地跟着,直到“肿瘤治疗中心”几个大字出现在视野里。
说不清为什么,心里忽然慌得厉害。
穿堂风的凉意沿着脊椎一寸寸往上爬。
这里也是住院区。
怕被发现,他退到楼梯间拐角,看着安绮霜走进电梯,才快步跟过去。
抬头,盯着电梯上方跳动的数字。
数字停在了“5”。
旁边墙上的指示牌写着:血液肿瘤内科病区。
江澈进了下一趟电梯。
五楼一到,走廊里很安静。
监护仪的滴滴声从不同病房里传出来,混着隐约的谈话声,显得格外空旷。
他不知道安绮霜进了哪一间,来看望谁。
只好放慢脚步,装作探病的家属,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一扇扇门上的玻璃窗。
可一直没看见她的影子。
经过第五间时,江澈手机忽然一响。
拿出看了眼,是高铁检票的通知。
他没太在意,正要收起。
就在这时。
身旁病房的门“嘎吱”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江澈下意识侧过脸。
安绮霜拎着一个淡蓝色的热水壶,站在门口。
四目相对。
两人同时怔在原地。
安绮霜完全没料到会在这里碰见他。
几乎是瞬间,她想到了病房里的女儿,脸上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丝慌乱。
也正是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里。
熟悉到极致的声音,轻轻从病房内飘了出来——
“妈,你站在门口干嘛呢?”
江澈的心脏漏了一拍,然后失控地擂动。
两个多月。
这个声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撞进耳膜。
可语气里却了无情绪,甚至变得虚弱,无力。
只有嗓音还残存着微甜。
他不敢置信地往里看去。
还没看清,安绮霜已经回过神,迅速侧身挡住他的视线,同时将他往旁边带了半步。
她朝着病房内,语气如常地应道:“哦,没事。”
随即,对着少年压低声调,快速说:
“跟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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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
走到走廊尽头。
江澈耳边、脑中,反复回荡着刚才那个声音。全然忘了礼数,没有任何铺垫地,直接问:“她为什么在这儿?”
“谁?”安绮霜本能地还想掩饰。
可她终究低估了这个少年对她女儿的了解。
“徐知暖。”江澈很笃定。
即便没看见脸,他也确信那就是她。还有刚刚在病房门口,安绮霜脸上那一刹的遮掩与失措,他不会看错。
安绮霜其实还是想尊重女儿的意愿,瞒一瞒。
但,面前这个男生,她想,无论今天说与不说,他都不会就此罢休。
停顿了数十秒。
她叹了口气,缓缓道:“暖暖病了。”
心跳一震,江澈神色一僵。
安绮霜继续道:“就是上次,你在家门口碰到我的那天……是她刚刚确诊白血病的时候。暖暖不希望我跟你讲,我也要尊重她的意愿。同学,我不知道你怎么找来的,但暖暖目前,不希望任何人知道。阿姨还是希望你……就当不知道,行吗?让她安安稳稳地接受治疗。而且,她也更希望你能好好的,专心自己的学业,别为她分心。”
说完,她提着水瓶转身走向水房。
只留下少年一个人立在沉蓝的夜幕窗前。
……
回到病房。
徐知暖靠在床头,微垂着眼,似在出神。
安绮霜放下水壶,走到床边坐下,轻声:“暖暖,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徐知暖抬眸,对她很淡地笑了笑,摇头。
安绮霜心里搁着事。
其实她也不确定,刚才的事该不该说。
还没想清楚,徐知暖忽然开口:“妈,刚刚门口是谁啊?”
安绮霜脸色微凝,随后弯起嘴角:“哦,一个问路的,说是走错楼层了。”
徐知暖静静看了母亲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是么。”她微顿,声音很轻,“那还挺笨的。”
……
一晚上,江澈都坐在徐知暖病房门口。
隔着门板,他经常能听见里面撕扯般的干呕声、闷哼声,还有安绮霜安抚的声音。
每听到一声,心就锥痛。
从确诊那天,到后来那通决绝的电话,再到这两个月她独自承受的所有,江澈几乎能想象到,她是抱着怎样一种心情,把他推开。
两个月。
整整两个月。
她都浸在这样的痛苦里。
可他却浑然不觉。
甚至在有一刻,还生出过一丝怨怼。
而现在,当他终于知道真相。
知道她生了这样重的病,知道她是迫不得已推开他时。
江澈发现,自己竟然还是在怪她。
上次是秦书南,这一次是她自己。
他原以为,他们之间本该是坦荡的。
可每一次,她都打着“为他好”的旗号,从来不过问他愿不愿意,就擅自将他推开。
但比怨更汹涌的,是对自己的厌弃与无力。
他突然想起江之行某次说过的话。
他确实挺晦气。
妈妈没了。
徐知暖病了。
所有他爱的人、在意的人,好像……都不能好好的。
怒意在胸口横冲直撞,碾骨般的疼痛,啃噬着每一寸尚且完好的知觉。
-
次日上午,安绮霜出去买水果了。
护士进来给徐知暖挂上今天的点滴,轻声叮嘱了几句,便带上门出去了。
昨晚疼得有些厉害,没太睡好。
本想再躺一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索性就靠着。
出神间。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她听见了,但没看去。
也许是护士折返。
也许是妈妈回来了。
今天是个晴暖天。
明澈的阳光漫过窗台,铺满了大半个房间。
余光里。
一道灰影悄然落下。
然后,慢慢地,朝她靠近,最后,停在了病床边沿。
阴影笼罩下来。
与此同时,萦绕着一股干净淡冽的气息,把她不容抗拒地包裹。
徐知暖凝着被子上的灰色轮廓,呼吸渐渐发沉,眼眶泛酸,视线一点点模糊、晃动。
病房内陷入寂静。
她不习惯这种安静,藏在被子下的手指越收越紧。
下一秒。
耳边传来一声轻叹,接着,她听见少年低柔地问:
“还是……不想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