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未见春 > 37. 退一步
    “滴——”

    忙音像一根针,决绝刺进耳膜。

    徐知暖先一步挂断电话。

    她不敢再听江澈说任何一句话。

    怕心软。

    怕后悔。

    顷刻间,眼泪决堤。

    她蜷起身,紧紧捂着脸,肩膀止不住发颤,眼泪浸湿指缝。自责、难过、无力,沉沉地压着她,呜咽声一点点溢出,混成一声又一声的“对不起”。

    她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

    可她清楚,江澈的人生还很长,长到足以慢慢忘记一个叫徐知暖的人。

    他才十七岁。

    一切才刚刚开始,前途光明,未来辽阔。

    不该把时间浪费在她这里。

    她那么那么喜欢的少年,应该行至光里,活得干净恣意,岁岁欢喜,一生平安顺遂。

    幸好,才十七岁。

    十七岁喜欢上的人,在漫长的一生里,终究会变得……

    无足轻重。

    -

    暮色沉落,远处楼宇渐次亮起灯火,每一盏都照着一处温暖的家。

    安绮霜推门走了进来,放下行李箱,看着女儿苍白失神的脸,在床边坐下。

    “衣服什么的,我都给你带来了,”她握住徐知暖的手,“别怕。我今天问过叔叔,他说现在医学发达,白血病也没那么可怕,治愈率一直在提高。咱们好好治,会好的。”

    她声音很轻,很温柔。

    徐知暖麻木地点了点头,一个字也没说。

    略作停顿,安绮霜又说:“今天收拾完行李出来,我看见那个男生了。我,就照你说的,都告诉他了。”

    在知道徐知暖确诊的信息后,安绮霜也知道了江澈的存在。电话里,徐知暖说,如果在家里遇到一个男生,就告诉对方,她要和妈妈一起住,不回去了。

    安绮霜当时想问,家里怎么会有一个男生?他是谁?

    但考虑到徐知暖刚确诊有白血病,情绪肯定不好。而且,她的女儿她了解,无论她在或不在身边,这孩子一直都懂事、乖巧,有自己的分寸。

    所以她最终没有多问。

    可现在,看着徐知暖哭红的眼睛,她忽然有些猜到了。

    她手指摩挲着徐知暖的手背,安慰道:“暖暖,以后的事,现在谁都说不准。但无论好坏,妈妈都希望你,不要给自己留下遗憾,知道吗?”

    徐知暖慢慢转过头看她,唇边掠起一抹淡笑,转瞬即逝。

    -

    八月下旬,星海中学的高三生提前开学了。

    自从上次那通电话之后,江澈再也没有见过徐知暖。

    两人之间彻底断了联系。

    电话、微信、短信。

    所有能想到的方式,他都试过。

    能打通,也没被拉黑,只是永远没有回音。

    那个家……

    她也真的没再回去过。

    “喂,你最近怎么没去奶茶店了?”向驰翘着二郎腿,吊儿郎当问。

    这是近两个月来,他第一次见到江澈。快高三,他被爹妈押着上了好几个补习班,本来想过几天再找江澈诉苦,没想到江澈先来了。

    而且,看这脸色,感觉他才是要诉苦的那位。

    “没什么好去的。”江澈说。

    “呦呦呦!还没什么好去的?”气氛太闷,向驰故意调侃他,“也不知道以前是谁,雷打不动,周一到周日都在那儿报到啊!”

    江澈不说话了。

    看他这副死样,向驰收起玩笑,直截了当地问:“怎么,又跟徐知暖吵架了?”

    “……”

    “我跟你讲——”

    “我找不到她了。”江澈忽然打断他。

    向驰一怔:“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不是,”他放下腿,坐正,“人家小情侣吵架是冷战,你们倒是别树一帜,喜欢玩失踪?”

    “没在一起。”

    “哦,”向驰挑眉,“有区别吗?”

    在他的印象里,这两人除了没捅破窗户纸。

    哦,不对,除了没正式说在一起,其他跟情侣有什么两样?

    “……”

    江澈冷眼睨他。

    向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换江澈能听进去的语气,问:“行,那你说,这次是为什么?”

    江澈回想起那天徐知暖说的话。

    心脏再次一疼。

    他沉声:“我给她压力了。”

    “压力?什么压力?”

    “暑假,在沪市的时候我跟她说了些,算是表白的话。”江澈说,“给她压力了。”

    向驰眼睛倏地睁大:“你逼她答应了?”

    “没有。”江澈声音更低,“因为,她不喜欢我”

    “啊?”向驰难以理解,“你是不是听错了?有没有可能人家只是说‘暂时没想好’,你理解成‘不喜欢’了?”

    “没误解。”江澈自嘲地扯嘴,“这句话,是她亲口说的。她说,她只把我当朋友。”

    ……

    病房里。

    徐知暖刚做完腰穿,比骨穿更难忍受,只能僵硬地背躺着。

    短短几周,她几乎变了个人。

    白皙的皮肤变得暗黄,头发也掉了很多,脸颊深深凹陷,像早衰的老人。

    “暖暖,”安绮霜走到床边,“闭上眼睛睡会儿吧”

    徐知暖很慢地摇了摇头,凝着窗外被夕阳浸染的天空。

    “今天……开学了吧?”

    “嗯。”

    “我以前,挺不喜欢上学的。作业好多,还要早起,晚睡。”她声音很轻,没什么力气,说一句就要停很久,“现在觉得,也挺好。”

    安绮霜忍着眼睛的酸胀,努力弯起嘴角:“没事,等你好了,你来跟妈妈一起住,妈妈每天接送你,好不好?”

    徐知暖转过眼,看向她。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迅速洇进雪白的枕头里,没了痕迹。

    她轻轻点了点头。

    到了晚上,疼痛减弱了不少。

    她喝了点粥,看着手机,刷到了好多同学的朋友圈。

    热闹的、鲜活的、一个或许已经与她无缘的青春。

    在这时。

    屏幕上方弹出一条语音通话请求。

    周苒打来的。

    迟疑了下,徐知暖接起:“喂,苒苒。”

    “暖暖,你今天怎么没来上学啊!”周苒的声音还是很活泼,带着扑面而来的生命力。

    徐知暖握着手机,顿了一秒,说:“我,要转学了。”

    “啊?转学?为什么啊?”

    “我去我妈妈那边住了,他们要搬家,去沪市,我也得跟着。所以,以后,就在那边上学了。”

    “啊?这么大的事,你怎么才跟我说啊!”周苒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又急忙压下去,带着不满和担心,“不是,那你现在在哪儿?已经走了吗?”

    “还没有,明天。”

    见周苒不出声,徐知暖知道她生气了。

    这很正常,她也理解。

    毕竟,自己这么做,确实很自私。

    不管对谁,都是。

    “对不起嘛,这次确实是太突然,我没来得及说。”现在,她的声音都不需要放软,就自带着讨好的语气,“你放心,等有空了,我会回来的,到时候请你吃饭。”

    “这是一顿饭的事情嘛!”

    “错了嘛……”她撒了个娇。

    周苒继续沉默,心里堵着气。

    可是一想到徐知暖这段时间经历的事,那股气,也只能自我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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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反正,等到下次见面,可以好好“算账”。

    “行,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啊!”

    徐知暖勾起已无血色地唇,作回复。

    -

    隔天,是星海中学的开学典礼,每个班都要列队去操场。

    艺术班离操场最近。

    江澈站在草坪边缘,视线注视着走向操场的高三队伍。

    一列又一列过去。

    他始终没有找到徐知暖。

    不过人太多了,他想,可能只是自己没注意到。

    午自习时,他去了趟重点班所在的教学楼。

    走廊里安安静静,没有一个人。

    他走在其中实在突兀至极,经过一班的窗户,陌生面孔涌入视野。

    他放缓脚步。

    里面,只有周苒他是认识的,知道她是徐知暖的同桌。

    而她旁边的座位,空着。

    江澈脚步一滞,停在门口。

    一道影子斜斜投进教室。

    第一排的学生先抬起头,看到是他,愣了愣,随即和同桌说了句什么。

    窃窃私语声逐渐荡开。

    周苒也受影响抬头,看见了站在门外的江澈。

    江澈抬手,屈指敲了敲门框:“周苒,出来下。”

    周围的目光齐齐投向周苒。

    她满心疑惑地走了出去。

    “怎么了?”她问。

    “徐知暖,”江澈开门见山,“今天没来上学?”

    “她转学了啊。”

    江澈眉心蹙起:“转学?”

    见他这副神情,周苒也十分意外:“她……没告诉你啊?”

    -

    江澈回到家。

    屋里还和上次离开时一样,窗帘紧紧拉着,沉黑一片。

    他放下手上的行李,拿出一个电话机,放在茶几上,半跪下。目光虚浮地落在机身,许久,才伸手拿起听筒。

    这个电话机是新买的,号码徐知暖不知道。

    凭着赌一把的心态,他缓慢地按下了那串号码。

    忙音响起,电子屏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他喉结滚了滚。

    数字跳到16时。

    绿色的屏幕上跳出了通话计时。

    00:00。

    他呼吸一滞。

    两边都很安静。

    持续了足足十几秒,那边才传来一道声音:

    “喂。”

    嗓音温淡,清恬。

    只一秒。

    江澈眼眶染上涩意。

    他吸了口气,哑声:“……喂。”

    电话那头又静下去。

    仿佛过了半个世纪,少女再次开口:“江澈。”

    不是疑问。

    是平静的确认。

    他攥着听筒,指节发白,屏着气压下哽塞:“你转学了?”

    “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

    一两秒的空白。

    江澈没等到她的回答,径直问,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我们不是朋友吗?”

    “我们是朋友。”

    “徐知暖,”

    他像是终于忍无可忍,每个字都咬得用力,“你微信不回,电话不接,现在连转学也不说!你就是这么对朋友的?”

    问完,眼睛已经红得彻底。

    他深深吸了口气,还想再说什么,却听见听筒里少女极其冷静地反问:

    “江澈,你有真的只把我当朋友吗?”

    江澈眸光一震。

    忽然明白,她刚才说的“我们是朋友”,不是陈述。

    “我觉得朋友之间的感情,应该是纯粹的。所以,如果我们是朋友,我希望我们之间,也是纯粹的。”徐知暖说,

    “如果不是,那就各退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