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酒店,徐知暖刷卡进门,房间还开着灯。
周苒还没睡。
人还没见到,声音已经从里面传来:“回来啦?”
走进房内。
周苒趴在床上,撑着手肘看着她,笑盈盈地:“去哪儿逛了呀,这么久?”
徐知暖脸上一热:“就在湖边走了走。”
“哦——”周苒看破不说破,朝着桌前的奶茶努嘴,“那,这杯奶茶,谁买的?”
说不清原因,徐知暖心里发虚,含糊吐字:“江澈。”
可屋内就两个人。
再怎么小声、不清楚,也给周苒听到了,她一下子弹坐起:“你们在一起啦?!”
“没有!”徐知暖着急否认。
……怎么每个人,都这么问。
“他就是培训结束,口渴,顺路买的。”她强装镇定地,把江澈的话原样复述了一遍,“正好那家店有活动,买二送一比较划算,就多买了。”
“买二送一再划算,也不会比单买一杯便宜吧?”周苒显然不信,“而且,他除非是吃饱了撑得才会去那家奶茶店,你知道那家奶茶店离他培训那儿多远吗?”
“多远?”
“打车过去,不堵车也得四五十分钟。”
“你怎么知道?”
“我有个朋友是上一届艺术班的,去年也来这儿培训过,跟我提过。”
徐知暖不说话了,心里想着周苒刚刚说的。
“本来以为这次肯定喝不到了,没想到……”周苒没再说下去,超她歪头笑,“谢啦,暖暖。”
“啊?”徐知暖不解,“谢我干嘛?”
“托你的福,我才能喝到呀。”周苒眨眨眼,“记得替我谢谢江澈哦。”
“……昂。”
躲进卫生间,徐知暖关上门。
镜子里,映出一张通红的脸。她耳边不断回响着周苒刚才的话,唇角不自觉悄悄弯起。
静了几秒,她又想到什么,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Nuan:【我朋友说,谢谢你的奶茶。】
江澈:【没事。】
Nuan:【我也要谢谢你。】
江澈发来一个问号。
Nuan:【跑那么远去买。】
Nuan:【很好喝。不过下次,我们可以一起去。我请你。】
徐知暖知道,江澈是那种做什么都不声不响的人。
就像今晚,如果周苒不说,她或许会一直半信半疑,最终选择相信那个借口。
既然她知道了,就也得告诉他。
他的好,她看见了,也记住了。
而且——
她也会对他好的。
屏幕亮起。
江澈:【嗯。】
-
第二天的集训强度远大于第一天。
一上午,除了正常上课之外,连吃饭都在忙着赶早上布置的作业。
直到晚上回到酒店,徐知暖才有空看手机。
她先给爷爷打了电话。
没人接。
她又打了一次。
还是没接。
徐知暖看了眼时间。
不到九点。
……已经睡了吗?
“暖暖,”周苒从浴室走出来,“我洗好了,你去吧!”
“好。”
徐知暖暂时放下手机。
明天下午考完试就要回去,晚上还得收拾行李,其实有点赶。
她抓紧时间洗完。
出来时,周苒蹲在行李箱前,生无可恋地塞衣服:“才两天,我脑子里除了物理公式什么都不剩了。这哪是集训,简直是玩命。”
徐知暖左耳进,右耳出。
心里惦记着另一件事。
刚才她又试了一次,爷爷依然没有接。
来之前爷爷确实说过最近睡得早,可心里那点躁动的不安,还是像细小的藤蔓缠了上来。
见她没说话,周苒抬头,注意到她蹙起的眉,问:“暖暖,你怎么了?”
徐知暖回过神,“啊”了声。
“是不是累到了?”
她顺着应:“嗯,有点。”
“下次再有这种集训,打死我也不来了!”周苒把最后一件外套用力按进行李箱,“宁愿在家刷十节网课!”
话音未落,床头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徐知暖心一跳,快步走过去,拿起。
是爷爷。
悬着的心倏地落下一半。
她连忙接起:“喂爷爷!”
听筒里传来老人的声音:“暖暖啊。”
“爷爷,你刚刚在干嘛呀?”
“上厕所呢,手机放外面了,没听见。”爷爷笑呵呵的,“是不是让我们暖暖担心了?”
“嗯。”徐知暖舒了口气,“你没事就好。”
“放心吧,爷爷好着呢。”老人又问,“明天是不是就回来啦?”
“嗯,大概七点多到家。”
“好,爷爷在家等你。”
“嗯。”
“早点睡,爷爷挂了啊。”
“好。”
电话挂断。
老人放下手机,低头看着板上残留的血渍,慢慢弯下腰,继续捏着手里的抹布擦拭。
……
这一头,徐知暖放下手机,眉间间的忧虑终于散开。
正要去收拾行李,屏幕又亮了一下。
这次是江澈:【在干嘛?】
Nuan:【准备收拾行李。】
江澈:【收拾行李?】
徐知暖这才想起来,自己好像没跟他说过培训只有三天。
Nuan:【嗯,我们培训就三天。】
Nuan:【你呢?】
江澈站在落地窗前,凝着眼前的两行字。
停了片刻,指尖才落下:【七天。】
他也是到了才知道要留七天。
原以为,他们能一起回去。
他握着手机想了想,拿起房卡走出房间。
停在班主任的房门外,犹豫两三秒,他敲响房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
班主任打开门,有些意外:“江澈?这么晚,有事吗?”
江澈:“我想问问,集训,能提前结束吗?”
“提前结束?”班主任愣了下,“你有什么急事吗?”
“……”
见江澈没答,老师和缓劝道:“江澈啊,这次培训机会很难得,老师还是建议你全程参加,对统考帮助会很大。”
江澈沉默。
他知道老师说得对,这几天的课程确实让他收获不少。
班主任看着他,想起这孩子前几天突然答应参加,现在又突然想走,心里虽不解,但还是耐心地多劝了几句。
江澈听完,只低声回了句“知道了”,便转身回去了。
回到房间,锁上门。
他低眸,聊天界面上不知何时跳出了一条新信息。
Nuan:【明天中午,要不要一起去逛逛?】
他眼尾拉出点弧度:【好。】
-
隔天中午,徐知暖写完作业,和江澈去了网上很火的一个公园。
入口的木牌上写着——
有氧草吧。
苏市天气很好,又是周末,不少人在这儿野餐。
他们到的时候,正好一棵大树下还空着。
两人走过去,并肩坐在树影里。
这儿的树叶和星海此时的不同,不是深沉的浓绿,而是清透的翠色。不像盛夏,倒像春天迟迟未走。
望着满眼沁人的绿意,徐知暖心情也变得很好。
她柔声问:“江澈,你最喜欢什么季节?”
“春天。”
“为什么?”
“好看。”
她忍不住轻笑,这理由,有点肤浅。
却也是实话。
“你呢?”他看向她。
“嗯……”徐知暖想了想,心里有了答案,不过没说,“你猜猜?猜对了的话,可以满足你一个小愿望哦!”
江澈极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夏天?”
“为什么?”
“猜的。”他问,“对吗?”
徐知暖笑着摇了摇头:“不对。”
肉眼可见的,江澈眼神黯淡了一瞬,她心一软:“算了算了,再给你一次机会吧?”
江澈向来不擅长猜这些,可此刻,思绪却不受控地绕着她转。
“春天?”
徐知暖没说话,眨了眨眼。
江澈知道又没对,直接问:“那你最喜欢哪个?”
“冬天。”
“冬天?”江澈微怔。
他确实没料到是这个答案。
他自己最不喜欢冬天,太冷。
而且他记得,徐知暖也很怕冷。
“为什么?”他由不得问道。
“因为小时候,爷爷跟我说过,”徐知暖说,“只要挨过冬天,春天就来了。”
就像她的人生。
只要熬过最冷的季节,春光总会如期而至的吧?
江澈静静看着她,没说话。
“不过,你好像说得也没错。算了,就当猜对了吧。”她眉眼一弯,树影的碎光落进她琥珀色的瞳仁里,亮晶晶的,“说吧,有什么小愿望,我可以帮你实现哦!”
江澈在脑中思索了一圈,一时想不出什么具体的来。
沉默片刻,他低声问:“能先存着吗?”
他眼里带了点祈求,徐知暖忽然觉得有点可爱:“好吧,那先存着。等你想好了,随时告诉我。”
“我来帮你实现。”
-
走出氧吧,旁边就是上次那家奶茶店。
门口排着不短的队。
徐知暖忽然想,他上次来的时候,也这么多人吗?
答案几乎是肯定的。
周苒说过,这家店一直很火。
“江澈,”她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年,“要喝奶茶吗?”
江澈的目光落向店铺招牌,想起那晚她发来的那句:
——“下次,我们可以一起去。”
他点头:“好。我去排队。”
说着,就要往前走。
徐知暖快一步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不是说好一起吗?”
江澈怔忪了一瞬,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她握着自己的手,掌心比他的凉一点,贴着他的脉搏。几秒后,他才抬起眼,徐知暖脸上一看就没什么复杂心思,只是很纯粹地觉得,说好了,就该一起。
他喉结滚了滚,还没出声,她就已经牵着他往队伍走去:“走吧。”
直到在队尾站定,她才松开手。
店门口有遮阳棚,不算太晒,偶尔有店里的冷气溜出来,卷起几丝凉风。
只是一扑到脸上,徐知暖反而有点发晕,眼前有点变得朦朦胧胧。她用力眨了眨眼,视线才又聚焦。
江澈站在她身后,将她的动静收进眼底:“怎么了?”
“没事。”
视线就这样模糊、清晰、又模糊,直到走进店内,空调彻底把她包裹,才稍微舒服一点。
“要喝什么?”店员问。
徐知暖:“今天有买二送一的活动吗?”
店员一愣,随即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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歉地笑笑:“不好意思啊,我们这儿一直都没有这个活动哦。”
一直都、没有。
那……
徐知暖有些懵,迟缓转头看向江澈。
注意到她的视线,江澈不受控制地看向她。
两人对视了三四秒,江澈心跳砰砰砰砰,快得不成样子,他仓皇移开眼望向别处,耳根染上一片绯红。
“小妹妹,你要喝什么?”店员的声音把徐知暖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慢半拍地“哦”了一声,点了三杯店内最火的。
拿好取餐单,她和江澈退到取餐区旁边等。
一时静默无声。
徐知暖偷偷瞄了江澈一眼,想笑,又被她硬生生憋住:“没想到,你还挺不正经的。”
“什么?”
“骗了我两次。”
见他不承认,徐知暖掰着手指跟他细细道来,“第一次,你说你是顺路的。可你培训的地方离这儿那么远,哪里顺路了?第二次,人家店员刚刚说了,根本没有买二送一的活动,你还说是活动划算才多买的。”
她微微眯起眼,指尖虚虚点向他:“你辜负了我对你的信任哦,江澈同学。”
“对不起。”他道歉。
他道歉得太快,太正经,甚至表情还无辜。
反而让徐知暖觉得自己像个在欺负老实人的“坏蛋”。
她不禁笑出声:“我不是在怪你。我只是想说,谢谢。还有,我记住了。”
“记住什么?”
“记住,”她牵唇,声音轻软,“江澈,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啊。”
……
出餐比想象中快,聊天的间隙,三杯奶茶已经做好了。
返程时已经快十二点,江澈打了车。
坐在后座,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
有点让人不舍。
江澈侧过头,问:“你今天……什么时候走?”
徐知暖:“下午考完试,大概五点左右出发。”
“还要考试?”
“嗯。”
“那不复习一下?”
“我早上复习了。”徐知暖不是临考才拼命的人。她回看他,“你们是不是也快考试了?”
“嗯,十二月。”
“那你想考哪所学校?”
江澈被问住。
他从未认真想过,于是把问题抛了回去:“你想考哪儿?”
“星大吧,想离家近点。”
江澈心里默默念着“星大”两个字。
他记得星大有美术学院,而且排名很好,在全国第三。
……
回到酒店,电梯在五楼缓缓开门。
徐知暖朝他挥了挥手:“那我先回去啦!”
“嗯。”
电梯门随着她走出去,开始缓缓合拢。
看着即将离开视野的身影,江澈手指微蜷,在最后一秒摁下开门键,“徐知暖。”
门再次打开。
少女闻声回头。
“我也是。”
徐知暖发怔,随后才反应过来他回答的是哪一句。
——“那你想考哪所学校?”
——“你想考哪儿?”
——“星大吧,想离家近点。”
——“我也是。”
她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朝他点了点头。
江澈的嘴角,也被那抹笑意带着,扬起清浅的弧度。
——我也是。
——想离你,近一点。
-
下午的考试仍在苏大。
徐知暖的座位靠窗,迎着西晒的烈日,阳光落落大方地泼洒进来,空气闷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许是最近几天太累,她胸口很不舒服,呼吸也跟着滞涩起来。思绪像陷进黏稠的胶里,每道题都要靠意志,从混沌中一寸寸拽出来。
笔尖越动越慢,越写越钝。
耳边翻卷声、落笔声、空调的嗡鸣,都渐渐褪远,只剩下一种单调、压迫的轰鸣。
交卷铃响,她脱力地松开了笔。
额角的汗水滑落,淌过嘴角,咸涩冰凉。
她用力攥了攥拳,想借一点刺痛让自己清醒过来。
监考老师收齐试卷,宣布可以离场。
她撑着桌子站起身。
鼻腔里忽地一热。
还未来得及分辨是什么。
下一秒。
眼前的所有光线像被黑洞吞噬。
她甚至没来得及听见自己倒下的声音,只模糊捕捉到几声惊叫,又迅速被更深的寂静覆盖。
意识彻底沉没之前,耳边隐约传来周苒的喊声:
“暖暖——!”
救护车的鸣笛尖锐地划破午后宁静的街道。
同一时刻。
城市的另一条旧街上,一辆救护车驶入医院。
车上的医护人员结束任务下车,短暂休息间,有人视线不经意扫过医院门口,神色一凝。
一个老人踉跄几步,随后向前扑倒,身体在地上剧烈地抽搐。
最近的医护立刻冲过去,其他人也迅速围上。
“大爷!大爷!能听见吗?!”
老人没有回应,只有急促断续的喘息。
担架车被迅速推来。
担架车被飞快推来,几人合力将他抬上去。轮子急促滚动,朝着急诊抢救室的方向速驰。
-
人生总有太多变故,太多猝不及防的瞬间。
徐知暖不会想到,自己会在考场上晕倒。
更不会想到。
在这一天所有呼啸而来的意外里,这不过是最轻、最微不足道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