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天还未亮,徐知暖就起来收拾行李。去三天,她只简单带了几件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
拉好书包,又检查了一遍,她走下楼。
一楼,爷爷已经醒了。
最近他总是醒得很早,有时天还没亮,徐知暖在半梦半醒间,就能听见楼下窸窣的动静。
她有点担心,走过去问:“爷爷,怎么又那么早醒了?”
老人笑着:“昨天睡得早,这会儿也该醒了。”
昨天爷爷睡前说过,自己要去这么远有点不放心。
徐知暖想,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
她宽慰道:“放心吧爷爷,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到了就给你打电话。”
“好。”
她又细细叮嘱:“这几天您就别去医院了,等我回来,我们再一块儿去。天热,也尽量少出门,在家看看电视就好。有什么事,一定记得打我电话。”
她像个小大人一样絮絮叨叨,老人听得既欣慰又想笑:“知道啦,放心吧。你在那儿好好学,爷爷等你回来。”
“嗯。”
说不清是谁更不放心谁。
徐知暖又交代了几句,才背起书包出门。
到学校时,已经六点。
教学楼下已零零散散聚了些学生,大巴车停在边上。
徐知暖找到周苒,两人一起过去排队。
而在她们旁边,还排着一列队伍,是艺术班的,人比她们多得多,看起来整个班都在。
她视线依次扫去。
江澈不在。
奇怪。
他不是说也去的吗?
到了上车时间,徐知暖跟着队伍走上大巴。
说不上为什么,心里某个地方悄悄空了一块。
她和周苒找了后排的位子坐下。
周苒很兴奋:“太好了,终于能出门了!三天没人管我玩手机,耶!”
徐知暖笑笑。
唐老师也上了车,清点完人数,又说:“一会儿艺术班的同学也上来,单独坐的同学把旁边座位上的东西收一收。”
徐知暖坐在窗边,艺术班的队伍就在车外排着。
江澈还没来。
一般来说,他说去,就一定会去,怕他遇到什么事儿,徐知暖拿出手机,给他发了条信息。
【你还没来吗?】
消息发出去三四分钟,没有回音。
艺术班的队伍旁,带队老师也在点名,似乎发觉人没齐,也拿出手机打电话。
但好像也没打通。
徐知暖看见老师朝队伍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先上车。
又过了几分钟。
艺术班的老师也上来了。
江澈还是没出现。
车门缓缓关上,发动机发出沉闷的嗡鸣。
徐知暖低下头,默默将手机收回口袋。
周苒察觉她情绪不高,贴过来问:“暖暖,怎么了?”
徐知暖淡笑,摇头:“没事。”
周苒伸长脖子朝前后看了看,除了自己班的,便是艺术班那些不太熟悉的面孔。
“咦,江澈没来参加吗?”她话落,意识到什么,看向徐知暖,狡黠地“哦”了声,小声,“原来我们暖暖是伤心了呀。”
被戳中心事,徐知暖急急否认:“我没有。”
“好好好,没有没有。”
周苒本来想顺着她。
可笑意还是从眼睛里跑出来,她只好低头玩手机掩饰一下。
徐知暖也低眸,看了眼安静的聊天界面。
还是没回。
比起失落,她现在更担心,江澈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大巴缓缓启动,驶向校门。
校门关着,车又停了下来。
就在这时。
车门被不轻不重地敲了几下。
徐知暖循声抬头。
车门“嗤”一声打开。
一个穿着白T的少年走了上来。
徐知暖呼吸一滞。
江澈侧过脸,视线掠过攒攒人头,与她对视上。
他头发凌乱,脸颊泛着薄红,额角还带着汗,看样子是赶过来的。
他的出现太过突然。
几乎大半个车厢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江澈在星海中学几乎没人不认识。
细细碎碎的议论声低低响起,又在艺术班老师站起来时低了下去:“怎么才来?”
“有点事,耽搁了。”
老师见他到了,也没多说,只示意他找空位坐下。
江澈朝车厢后面走来,目光在徐知暖周围游移,她后面还有一个空座位。
他走到那儿,对着坐在外面的女生淡淡开口:“麻烦让一下。”
女生愣了一下,连忙起身。
江澈侧身走进,坐下。
徐知暖视线也跟着收回,心跳快得不像话。
刚刚的焦虑和失落,像被风卷走的云,倏忽就散了。
她悄悄弯了弯唇。
汽车重新启动。
时间太早,一上高速,车厢里很快安静下来,多数人都昏昏睡去。
徐知暖睡不着,偏头望着窗外。
车子驶入隧道,昏黄的壁灯一道道掠过车窗,在玻璃上投下模糊流动的光影。而那光影之中,隐约映出少年优越的侧影。他一只手搭在窗沿,头微微垂着,不知在看什么。
也在这时。
静谧的车厢内响起了一声轻铃。
徐知暖心脏重重一跳,意识到是自己的手机,慌乱摁了静音,随后才打开。
一条微信信息。
江澈:【在看什么?】
她睫毛颤了颤。
他看见了?
不会吧……
有那么明显吗?
她假装镇定地回复:【风景。】
江澈:【好看吗?】
她硬着头皮打字:【还行。】
消息发送出去的一瞬间。
她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笑声,用气音发出的。
短促,却在她耳畔反复徘徊,灼烧着耳垂。
他在笑什么?
紧接着,又是一条信息。
【嗯。】
嗯?
嗯是什么意思?
江澈:【确实还行。】
徐知暖再次瞥向车窗,大巴已驶出隧道,窗外是绵延的绿色田野。
他说的应该是这个。
江澈:【吃早饭了吗?】
Nuan:【还没。】
她刚打出“你呢”。
忽然,有什么温热绵软的东西,轻轻擦过她裸露的小臂。
她低头看去。
一只修长骨感的手从座位旁边,靠窗的缝隙伸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有两个包子和豆浆。
她贴近玻璃,轻轻问:“给我的?”
“嗯。”
“你吃了吗?”
“嗯。”
徐知暖这才接过:“谢谢。”
-
大巴抵达苏市,停在一家酒店门前。
两个班的学生重新列队,依次走进大堂。
前台,老师们正在办理入住手续。
周苒刷着手机,早在车上睡醒时,她就开始搜索附近有什么好吃好玩的。
来都来了,总不能只顾着学习。
她点开路上收藏的几家店,把手机递到徐知暖眼前:“暖暖你看,这个茉莉碧螺春,都说特别好喝!到时候我们去买吧?”
“好。”
“还有这个,听说也特别好吃!”周苒兴致勃勃地往下划。
徐知暖也看得认真。
她很少有机会出来,这次难得,要是可以,她也想好好逛一逛。
唐老师办完入住,依次把房卡发到她们手里。
另一边,艺术班也开始办理。
江澈独自站在门边,在嘈杂的背景音里,隐约捕捉到一些奶茶店名、小吃名。而少女安静地站在一旁,听得专注,偶尔也会点头附和。
最后,话题又绕回这个年纪女孩都感兴趣的奶茶上。
周苒忽然“啊”了一声:“怎么这家店点不了外卖啊!”
徐知暖脸上掠过一丝淡淡的遗憾。
江澈划开手机,搜了一下她们刚才提到的那家店。
确实,不在配送范围内。
再次抬眼时。
重点班的学生已经陆陆续续朝电梯口走去。
……
在房间收拾好东西,唐老师带着他们一起去了苏大。
培训安排在苏大的一间阶梯教室,一直持续到晚上。
和周苒想象中完全不同。
除了做卷子,还是做卷子。本以为能抽空逛逛,结果回到酒店已经八点多,还有作业要写。
“早知道不来了……”她唉声叹气,认命地摊开试卷。
第一天的作业对徐知暖来说不算难。
花了一个小时左右就写完了。
她放松了一下肩颈,见周苒还在埋头苦写,起身先洗澡。刚走到床头,给手机充上电,江澈发来的消息跳了出来。
她动作微顿,在床边坐下,点开。
江澈:【在房间吗?】
Nuan:【嗯。】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但对话框顶端一直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中…”。
她有点纳闷:【怎么了?】
江澈:【方便告诉我在哪儿吗?】
徐知暖想,他刚才不会一直在犹豫这个吧。
Nuan:【1206。】
江澈:【我来找你。】
同时。
周苒也终于写完作业,问她洗不洗澡,徐知暖让她先去。
她在床边无聊地刷了会儿手机,隐约听见敲门声,不过被浴室的水流声盖得有些模糊。
凝神再听,才确定是真的。
于是,她趿着拖鞋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江澈站在门外。
简单的蓝T白裤,头发半干,松软地垂在额前,掩住几分眉骨的凌厉,透出一种干净的少年气。身上有很淡的柠檬清香,像是刚洗完澡。
徐知暖:“你…”
还没说什么。
江澈抬手,一袋奶茶出现在她眼前。
有两杯。
“这是?”
“茉莉碧螺春。”
徐知暖一怔。
看了眼标签,正是她和周苒心心念念那家店的奶茶。
她有些诧异地抬眼。
江澈被她直白地眼神盯得有点不自在,大概是刚洗完澡,身上有点泛热。
他低咳一声:“晚上回来有点渴,就买了一杯。店里刚好有活动,买二送一比较划算,多出来的……给你和你朋友吧。”
徐知暖本来听得认真,后知后觉才嗅出一丝不对劲。
还有这么巧的事儿?
而且,江澈的脸……好像越说越红。
她还是第一次见他这副模样,有点新奇。
不过,她不知道他说得到底是真还是假。
今天下午结束时,周苒本想拉她去买,一看那家店离这儿将近十公里,只好作罢。
她面上不露,试探地问:“你们在哪儿培训呀?”
“不知道。”
“……”
好吧,试探失败。
她弯起眼睛,接过袋子:“谢谢。”随即又问,“多少钱?我转你。”
“不知道。”
“啊?”
“今天带了现金。”
“那总有找钱吧?”可以算一下。
“买饭用了。”
“……”
徐知暖觉得,如果她再问晚饭多少钱,他大概会说“忘了”。
能感觉到,江澈不想收她的钱。
算了,她想着反正还有几天,回头再找机会还他,或者回星海再说。
见江澈没再说什么,她指了指房间:“那我先进去啦,你早点休息。”
江澈从喉间低哑“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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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声。
看着少女转身的背影,他忽然又不想让她就这样离开。
“那个……”他轻轻出声。
徐知暖回头,圆圆的眼里带着疑惑:“嗯?”
“你……想出去逛逛吗?”
她眨了眨眼。
通常江澈这样问,多半是他自己想去。
但此刻,她也是想的,就像周苒说的,来都来了。
她点头,进屋放好奶茶,自己拿了一杯,又跟周苒打了声招呼,便跟着江澈一起下楼了。
-
苏市和星海不同,不是临海的城市,六月的夜晚闷热潮湿。一样的是,灯火都很亮,连绵成片。
酒店附近,有一处有名的景点——栈桥。
也是周苒提过的。
徐知暖在网上见过照片,都说景美。
亲眼见到,确实如此。
深蓝色的天幕低压着湖面,蓝调般的暮色里,桥身镶着一串暖黄的灯带,倒映在水中,像一匹揉碎了的金绸,粼粼荡漾。远处高楼林立,窗灯渐次亮起,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温柔的光海。
就是人太多了。
奇怪的是,几乎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只气球。
看起来,好像有什么仪式。
他们走近时,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迎了过来,笑容有些腼腆:“你们好,这个送给你们。”
他递来一粉一白两只气球。
徐知暖和江澈对视了一眼,接过。
她问:“今天这儿是有什么活动吗?”
“对,”男人说,“我等会儿要求婚。”
“求婚?”徐知暖恍然,“怪不得。”
“嗯,”男人有点不好意思,“等会儿如果我成功了,麻烦两位在无人机升起来的时候,把手里的气球放开,可以吗?”
徐知暖觉得好浪漫,点头应下。
她看着周围人手里拿着的气球,想象着一会儿它们齐齐升空的样子,一定很美。
两人沿着湖岸慢慢走。
周围的环境太美,徐知暖一路上走走停停,拍了不少照,而江澈只是插着兜,跟在她身侧。
简直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徐知暖不由地问:“你不拍几张吗?”
“你拍就好。”
静了静,她又随口问:“你以前是不是来过苏市呀?”
要不然怎么一点都不感兴趣。
“没。”江澈停顿了一下,说:“我妈是苏市人。”
徐知暖微微一怔,看他。
江澈脸上无波无澜,语气也听不出什么别样,可她捕捉到了一丝少年内心的波动。
“你想她了,是吗?”
“有点。”
关于母亲的记忆,江澈实在少得可怜。
这份想念并不汹涌,只是偶尔浮现。比如站在这片她或许也曾走过的湖边,有点触景生情罢了。
“江澈,听过这样一句话吗?”少女的声音被晚风送过来,“湖,是颠倒的天空。”
她停下脚步,望着被微风揉皱的湖面。
“而你妈妈,就像天上的星星。现在这片倒过来的天空就在这儿。你看,每一盏灯,每一点光,都亮晶晶的,是不是很像星星?”
江澈嗯了声。
“所以呀,这一整片湖水,都有她的影子。”她转回身,面对着他,“你走在这儿,就像同时走在有她的两片天空下。”
“她一直在陪着你。”
江澈安静地听她说完。
也不知道小姑娘是从哪儿听来的,有点道理,又掺着荒诞,他以前不会信。
只是现在……他竟真的有被安慰到。
他唇角弯了弯,又嗯了声。
徐知暖也对着他笑了笑。
风从两人之间穿行而过,身旁人潮涌动,喧哗如河。
他们像被按下了暂停键,静静停驻在流转的时光里。
江澈望着少女颊边浅浅的笑涡,夏夜的风掠过手臂,带起细密、触电般的麻,一路窜进心跳的节拍里,加快震动。
忽然,不远处传来麦克风试音的轻响。
徐知暖先转过头去。
岸边已经围拢了不少人,中心站着那位西装男士,看来求婚就要开始了。
他们站在桥上,算是最佳观赏点。
嘈杂声里,麦克风传来男人微颤的嗓音。
他对着面前一袭长裙的女生,一字一句,真诚告白。
徐知暖听着也很动容。
江澈看着她,觉得好笑:“别人求婚,你怎么那么激动?”
“我第一次亲眼看到求婚嘛。而且——”她转过脸,眼里闪着荧光,“你不觉得,看到别人幸福,自己也会跟着觉得幸福吗?”
江澈沉默了。
在这方面,他着实没什么天赋。
忽然,岸上爆发出一阵欢呼与掌声。
两个身影在暖色的光里紧紧相拥。
男人成功了。
与此同时。
夜空中缓缓升起一架架无人机。
人群里传来一声呼喊:
“放气球——!”
徐知暖忽然想起这事,急忙拽了拽江澈的袖子:“气球!快放气球!”
江澈低笑着,和她一起松了手。
粉与白的气球轻盈脱出掌心,向上浮起。
深蓝的夜幕中,无人机渐次亮起柔光,聚拢成一朵缓缓绽放的玫瑰。无数气球正悠悠上升,像是从人间飘向星河的祝愿。
盛大,温柔,如梦似幻。
周围满是惊叹与欢呼,所有人都仰着脸,望向那片璀璨夺目的夜空。
江澈却在这一刻微微侧首,看向身旁的徐知暖。
她干净的瞳仁里,映着岸上的光、湖中的灯,像落进了一整片星空。晚风拂起她柔软的黑发,轻轻蹭过他的手臂,微痒,微麻。
喧嚣涌来,又退得很远。
少年很轻地开口,声音瞬间散在风里。
“徐知暖。”
“你也会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