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暖。”
“暖暖。”
少年声音很轻。
却像冲过重重阻碍，刺破黑暗，抵达她耳边。
徐知暖痛苦地蹙眉，睫毛颤了几颤，才勉强睁开眼。
涣散的视线缓慢聚焦，可眼前依旧好似蒙着一层灰翳。
“没事吧？”
江澈刚拿过雪糕，指尖很凉，触在徐知暖滚烫的小臂上，方圆一小片都带着麻意。
徐知暖虚弱地摇头。
“走，带你去坐会儿。”
江澈半扶半揽地带着她，走到小卖部旁阴凉处的长椅上坐下。
已经变得温热的手背贴上她的额头，又对比了自己的。
天热，察觉不出是不是发烧了。
“去医院吧。”他说。
徐知暖混沌的意识这才一点点回笼。
“不用了，我没事，”她声音软绵无力，“可能就是昨晚补作业睡太晚了，没休息好。”
这种情况最近常有，只是从没像今天这样直接晕过去。
期末周到了，学校里很忙，作业也多，熬夜是家常便饭。今天大概是因为没吃早饭，或者天气实在太闷。
去医院，也太小题大做了。
江澈没说话，起身走进店里：“老板，有温度计吗？”
“有。”
“麻烦给我一根。”
付了钱，他走回来，从塑料壳里取出温度计，甩了甩，对着光确认了刻度，侧眸看她：“张嘴。”
徐知暖乖乖照做。
冰凉的玻璃管慢慢滑进口腔，她抿紧唇，含住。
江澈在她旁边坐下，在手机上设了倒计时。
过了大概五分钟，闹铃响起。
徐知暖拿出那根温度计，还没等她看，就被江澈抽走。他扬起下巴，对着光线，眯眼，仔细辨认着上面的水银柱。
——37.5℃。
“低烧，去医院。”他垂下手臂，收起温度计。
“啊？”徐知暖惊讶问，“多少度？”
“三十七点五。”
“那正常啊。”
“正常体温是三十七度，”江澈抓住细节，“你高了零点五。”
她试图挣扎：“也许……只是天气太热了？”
“那我怎么没事儿？”
“……你又没量过。”她小声嘟囔。
“徐知暖。”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不容置喙，“去医院。”
徐知暖咬唇。
她实在是不想去，去了意味着要请假、要花钱。
她态度软下，没什么力气地扯了扯他的衣摆，“我真的没事儿，就是刚刚太阳太大，照得我有点晕而已，现在好多了。”
见江澈沉默，她慢慢站起来，转了个圈：“你看，真的好了！”
她仰起脸，想对他笑。
然而下一秒。
那股眩晕感再次袭来。
徐知暖：“……”
人还是不能不自量力。
她小腿又是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歪向一侧。
失措间，手本能地向前胡乱一抓，眼前发黑，也不知扯到了什么，下意识就用力往下一拽，想借力稳住自己。
可想象和现实总归有偏差。
江澈没防备，重心被她带得一歪，也跟着跌了下去。
“砰！”一声。
徐知暖的后背结实撞上了椅背。
她吃痛“嘶”了声，睁眼，正对上少年冷寒幽黑的双眸。
江澈的脸离她不过寸许，手臂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椅背上，将她包围在狭窄的空间里。
他显然是情急之下用手撑住了，才没有完全压在她身上，但两人此刻的姿势，亲密得逾越了所有安全距离。
他的呼吸微微有些乱，滚烫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
徐知暖的手还抓着他的衣服，指节下是沉稳有力的心跳。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抓的是哪儿，心跳乱了分寸，浑身灼灼发烫。
这下……就算没发烧，她也感觉自己要烧着了。
可少年此刻没心思去想这些旖旎。
眼底更冷，似要凝结成冰，与周围燥热的空气形成尖锐的对峙。
甚至表情里还带着点诘问和挑衅。
好像在说“嗯。这就是你说的好了。”
他撑起身，拉开了距离，声音更沉：“去医院。”
“不要。”
“徐知暖。”他连名带姓地叫她，带着警告。
“不是我不想去，”她急急解释，理由充分，“最近医院人特别多，门诊肯定没号了。急诊又杂，我现在只是头晕，万一被传染上别的怎么办？马上要期末考了。”
江澈听着，眉头越蹙越紧。
想起今天早上去医院时，急诊区确实人满为患。
他沉默地拿出手机，点开市医院的小程序，快速查询门诊挂号情况。
内科，今天下午，全满。
一个不剩。
徐知暖看着他的表情，知道自己猜中了。
她悄悄松了口气，扶着椅子慢慢站起来：“你放心吧，我真没事。如果等下还是不舒服，我保证，一定跟你去医院，好不好？”
她仰着苍白的小脸，眼神无力，又湿润清澈，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望着他。
江澈下颌的肌肉绷了又松，松了又绷。
他实在拿她没办法。
半响，点头，勉强同意。
徐知暖轻松笑了笑：“对了，雪糕！”
刚刚还没付钱呢。
她转身，准备重新买，手腕却再次被握住。
“不准吃。”
“……哦，”她眼里闪过一丝失落，又略带俏皮道，“不过，我是想去给你买一根。”
江澈盯着她看了两秒，松开手。
徐知暖走进小卖部：“老板，我要——”
“我要巧克力。”
她回过头，江澈跟了过来。
“你不吃雪糕了？”
“嗯，这天气不合适。”
“哦。”
江澈随手从货架上拿下一板巧克力：“我要这个。”
徐知暖觉得他想吃，点头，付了钱。
……
两人回到奶茶店。
王橙站在工位前，看到一前一后进来的两人，压唇笑着。
徐知暖走到她旁边，见她笑得古怪，忍不住问：“怎么了？什么事儿那么高兴？”
“没什么，就是觉得，以前看电视剧里面那种学霸谈恋爱，总感觉挺假的。现在嘛……看样子是我见识浅薄了！”
徐知暖听出她话里的意思，耳根一热：“你别乱说，我们没有。”
“嗯嗯，没有，”王橙从善如流地点头，脸上的笑意却更深。她歪着头，慢悠悠地追问，“那你敢说，你对他，或者他对你一点意思都没有吗？”
徐知暖被问住。
思绪正顺着这句话飘出去，视野里忽然出现一只手。
骨节分明，因为天气热，冷白的手背上浮着淡淡的青筋，顺着清晰的骨骼线条蜿蜒，透着介于少年与男性力量之间独特的美感。
指尖捏着一小块未拆开的巧克力。
江澈：“把这个吃了。”
“……谢谢。”徐知暖接过。
“别忘了你跟我说的话。”他声音低低的，在奶茶甜暖的空气里，晕开温柔缱绻的意味。
徐知暖怔了怔，点头。
一旁，王橙看着两人一来一往，嘴巴已经张成了“O”型。她第一次感受到嗑真人cp的快感。
等江澈走开，她才凑到徐知暖耳边，故意压着嗓子，学他刚才的语调：
“别忘了你跟我说的话。”
学得惟妙惟肖，甚至添了几分刻意的暧昧。
徐知暖耳垂一痒，躲了躲，嗔怪：“橙橙！”
“好好好，我错了。”王橙笑嘻嘻地退开。
徐知暖转过身，假装忙碌地收拾台面。
可手心里，巧克力的棱角硌着皮肤，存在感鲜明，轻易攥取了注意力。
她不自觉地弯起嘴角，望向窗边又开始画画的少年。
忽地，又想起王橙说的那句话。
——“那你敢说，你对他，或者他对你，一点意思都没有吗？”
窗外的阳光炽烈，蝉鸣聒噪。
而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手心跳动的触感，和无处可藏的心跳。
——她不敢。
-
期末考，最后一门数学结束。
唐老师走进教室，交代了暑假的各项安排，接着提到了物理竞赛。每年竞赛都在九月，暑假是最关键的备赛期。
重点班除了极个别同学，几乎都报了名。
包括徐知暖。
7月4号有一次集中培训，唐老师叮嘱所有报名的同学务必参加。
说完正事，才终于宣布了放暑假的消息。
晚上回家的路上，徐知暖点开微信，给秦阿姨转了这个月的钱。
还完，只剩最后三千多了。
好似有一个沉甸甸的包袱，正从肩上一点点滑落。
她不由得舒了口气。
到家，推开门，爷爷弓着背，从卫生间走出来。
这几个月，他又瘦了很多，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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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几乎没什么肉，不知是不是光线原因，脸色蜡黄。徐知暖看到心里难受，鞋也没还，上前搀扶，带他到沙发上坐下。
然后又走到厨房，准备洗碗。
可水槽里空空如也，擦得锃亮，泛着冷光。
“爷爷，不是说了嘛，吃完我洗就好了。”
爷爷笑了笑：“我闲着也是闲着，动动好。你天天学习那么累，回来好好休息就行。”
徐知暖没再争辩。
反正暑假了，她可以在家好好照顾。
视线掠过地面，忽然定在了角落的垃圾桶上。
上面盖了几张揉皱的餐巾纸，像在遮掩什么。
怀着好奇，她走进，掀起纸巾一角。
底下是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饭菜。
“爷爷，你晚饭没吃吗？”她问。
氛围不易察觉地安静了一秒。
老人笑说：“吃了，只不过天热，没什么胃口。”
徐知暖走回沙发边，看着爷爷瘦得脱形的脸，轻声说：“那我明天早点回来，去菜场买点你喜欢吃的。”
“好。”
她忽然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对了爷爷，这周日我要去趟苏市。”
“苏市？怎么那么远啊？”
“我之前报名了物理竞赛，学校组织了统一的赛前培训，要去那边上课。”
老人颔首，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好，我们暖暖有出息。去好好学。但也别太累着，注意休息，有事就给爷爷打电话。”
“嗯。老师说，如果竞赛成绩好，有奖金，还可能拿到保送资格。等那时候，”她握紧爷爷干瘦的手，眼里浮起一点光，“我就能有更多时间陪您，带您去别的地方玩了。”
老人脸上的笑容，微不可查地僵了一秒。
随即，缓慢点头：“……好。”
-
艺术班的课比普通班多四天。
十二月要市统考，江澈这几天从早到晚待在学校画室。第一天，他放学去奶茶店，王橙说班次调了，徐知暖四点半下班，已经走了。后来几天，也总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情错过。
仔细算算，他们快四天没见了。
最后一天的最后一节课，难得没什么事。
江澈早早收拾好书包，结果班主任又把他留了下来。
他带着隐隐的烦躁走进办公室。
“江澈啊，苏市那个培训，你真不再考虑考虑？”老师苦口婆心，“这次请的是美院的教授，机会难得。老师知道你基础好，但多学点总没坏处，你再想想？”
类似的对话，这几天已经重复了好几次。
江澈完全没听进去，视线越过老师的肩膀，瞥向墙上的钟。
已经四点二十了。
他不知道老师说到哪了，匆匆打断：“不好意思老师，我真不去。”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虽然知道徐知暖四点半就下班了，但还是不死心，想去看看。
打车赶到奶茶店，已经四点四十多了。
果然，里面只有王橙一个人。
他暗暗叹了口气，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
一道带着疑问、甜润的嗓音，混着初夏傍晚黏稠的风，出乎意料地，拂过耳畔：
“江澈？”
他脚步一顿，在原地滞了滞，才缓缓转身。
徐知暖朝他走了过来，站在他面前，莞尔：“你怎么刚来就走啊？”
江澈张了张嘴，好几秒才发出声音：“你……还没走？”
“今天跟老板请假，所以晚了点。”
“请假？”
“嗯。我明天要去苏市。”
“去干嘛？”
“我报了物理竞赛，明天要统一去集训。”
江澈舔了下唇，总觉得“苏市”这个地名他好像刚刚听过。
努力回想，才记起，美术生培训的地点也在苏市。
徐知暖看着他有些出神的表情，问：“怎么了？”
江澈回过神，淡笑：“没事，就挺巧的。”
“？”
“我明天也要去。”
“这么巧！”徐知暖眼睛微微睁大。
“嗯，学校给我们美术生组织了培训，地点刚好也在苏市。”
送徐知暖到家楼下，江澈坐上来时那辆出租车回去。
车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飞速掠过。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班主任的电话。
“喂，老师。是我。”
“我想好了。”
“我觉得您说得对，这种培训还是要参与一下。”
“苏市，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