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热闹的电视声传来。
徐知暖蹲下身,换鞋:“爷爷,我回来了。”
“暖暖回来啦!”爷爷关掉火,把锅里的东西盛进碗里。
闻到香味,徐知暖放下书包,走进厨房:“爷爷,你烧什么呢?”
“早上不是还说过呢,忘啦?”爷爷笑呵呵地转身,手里捧着一碗油亮的炒面,里面拌着火腿、青菜和肉丝。
每年她生日,爷爷都会这样炒一碗。
徐知暖翘唇,撒娇着:“没有。”
“饿坏了吧,快拿去吃。”
她接过碗,又抽了双筷子,走到餐桌旁坐下。
听见水声,她抬头:“爷爷,碗放着吧,等我吃完一起洗。”
“没事,你吃你的。”
徐知暖没再争,低下头吃面。
爷爷炒的面条软硬刚好,边缘煎出一层薄薄的焦脆,味道很好。
老人洗好锅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看到了桌边的蛋糕盒。
“这个蛋糕你买的?”他问。
徐知暖动作一顿,忽然又想起刚才少年在门口说的那些话,脸颊隐隐发烫:“不是,朋友送的。”
注意到孙女脸上的变化,他笑起来:“是那个小江同学吧?”
徐知暖愣住:“爷爷你怎么知道?”
“爷爷猜的。没想到猜的很准。”
老人望着女孩低头吃面的模样,心里高兴,却又带着上了年纪的伤感。
“时间过得真快啊,”他慢慢感慨,“我们暖暖,都十六岁了。”
“嗯,还有两年就成年了。”
“这么想长大啊?”
徐知暖想说“嗯”,可话到嘴边,又感矛盾。
很多时候,她都希望时间过得快一点。
可也有些时候,她又偷偷希望,它能慢一点,再慢一点。
比如,刚才在家门口。
比如,此刻。
……
很早以前,她有过一个很孩子气的念头:
最好只有她自己长大。这样她就能工作、赚钱,让爷爷过上好日子。而爷爷可以永远像现在这样,或者回到更早以前,身体硬朗的时候,一直陪着她。
“爷爷也希望暖暖快点长大。”老人的声音忽然响起。
她回过神:“为什么?”
“这样……”不知是不是徐知暖的错觉,白炽灯下,老人浑浊的眼珠里泛起了薄薄的水光,“我们暖暖就能自由自在、高高兴兴的了。”
可以没有任何负担的成长,不再是被他拖累的雏鸟。
她的暖暖那么聪明、那么懂事,不应该过负重前行的日子。
徐知暖轻轻笑:“我现在也自由啊,只要爷爷陪着我就好。”
老人嘴唇动了动
突然,小腹窜起一阵剧烈的绞痛。
徐知暖低着头,浑然不觉。
爷爷攥着裤子,用尽全身力气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他吸了口气,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正常:“暖暖先吃,爷爷有点困,回屋先睡了。”
“好。”
门关上的那一秒,老人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扑向床沿。还没坐下,腿一软,直接跌倒在地。他用力攥紧被单,为了不发出声音,只能死死咬住被子一角,冷汗爬了满脸。
这阵剧痛不知持续了多久,才有所消停。
-
这样的疼痛,随着时日疯长,缠绕骨骼,啮噬脏器,一次比一次更蛮横,不留余地。
转眼到了六月,高考季。
星海中学作为考点,7、8、9号三天,非毕业班的学生放假。
奶茶店如今从早上十点开门。
为了多赚点钱,徐知暖选择去加班。
陪爷爷去了趟医院后,她本想送老人回家,爷爷却一再摆手,说马上期末了,让她好好去复习。
徐知暖拗不过,只好妥协。
看着她上了公交车,爷爷在站台边挥了挥手。
直到车子在视线里消失,他才慢慢垂下手,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身,重新走进医院。
肿瘤科的号是昨天就在手机上约好的。
等他到,刚好叫到他的号。
会诊的还是上次那个医生。
这段时间,爷爷常趁徐知暖去图书馆的时候,独自过来复查。
医生看着最新出来的检查报告,面布愁容。
老人都看在眼里,直接切入:“医生,你就跟我说一下,我这样子,还能挺多久?”
“老人家,您这……”医生叹了口气,“如果积极配合治疗,好好吃药,注意休养,也许还能撑一段时间。”
“那如果,不治了呢?”
“如果没有突发情况的话。大概,”医生顿了顿,“……一个多月吧。”
爷爷胸口一滞,像有双手狠狠一捏,骤停了一瞬。
紧接着,窒息的痛楚,又奇异地松开。
一个多月。
还好,还有一个多月。
幸好,只有一个多月。
他的暖暖,终于要解脱了。
老人脸上的肌肉微微牵动,喃喃道:“……挺好的。”
走出诊室,他坐上了直达一楼的电梯。
电梯在二楼停下。
门开,江澈走了进来,正面迎上他,微微一怔:“爷爷?”
老人抬头,面露诧异:“小江?你怎么在这儿?”
“哦,有点不太舒服,来开点药。”江澈勉强一笑,转而问,“爷爷,您怎么来一个医院了?”他记得徐知暖提过,老人有腿疾,也知道凡是治疗,她都会陪着。
“年纪大了,腿不行,来做个针灸。”
老人似乎没注意到问题的全部。
江澈也没再多问,学着徐知暖平常的样子,扶着老人一路走到公交车站。
不放心,也跟着上车,只说顺路。
爷爷:“小江啊,今天谢谢你啊。”
江澈:“爷爷您别客气。”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缓缓道来:“我们暖暖能有你这样的朋友,真好。”
江澈温声:“爷爷,您说反了。是我有暖暖,才是我的荣幸。”
老人捕捉到他话里的字眼,愣了下,随即,眼里泛起一丝了然的笑意:“你们啊,都是好孩子。”他不由得又多说了几句:“暖暖这孩子,从小懂事,什么都自己扛。不过自从遇见你之后,她变了。以前她为了我,忙前忙后,现在虽然还是,但我看得出来……她比以前要放松,要开心。”
话语短暂停滞,他声音沉缓下去,“所以爷爷,想拜托你一件事。”
“爷爷您说。”江澈听得很认真。
“以后,帮爷爷,多看着她点。”
“好。”
……
看着老人走进单元门的背影,江澈在原地站了几秒,转身拦了辆车,往奶茶店去。
路上,他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半。
……应该下班了。
他给徐知暖拨了通电话。
那头很快接起:“喂?”
背景音有些嘈杂,隐约能听见点单的叫号。
看来今天生意不错。
“方便接电话吗?”他问。
“嗯,等一下。”她像是走到了安静的地方,听筒里的喧哗迅速减弱,“怎么了?”
“我刚刚在医院,碰到你爷爷了。”
“我爷爷?”徐知暖奇怪,“公交车站吗?”
“不是,在医院里面。”
“医院?”
距离她离开医院,已经过去快两个钟头了。
而且,中间她不放心,特意打过电话问,爷爷明明说已经到家了。
为什么江澈还能碰到?
徐知暖越想越奇怪,心里不安,还没等江澈多说什么,仓促地丢下一句,我待会儿再打给你,便挂了电话。
她立马给爷爷拨了一通。
铃声停止,她急急开口:“爷爷,你又回医院了吗?”
电话那头,短暂到几乎难以察觉地,安静了瞬息。
大概只有半次呼吸的间隙。
然后,传来带笑的声音:“昂,我刚上公交,发现家里钥匙落了,就又回去拿了。”
爷爷很少骗她。
或者说,在她的记忆里,爷爷从没对她说过谎。
可这会儿,徐知暖却觉得惴惴不安,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硬生生从她体内抽走。
“是这样啊……”她喃喃道,试图说服自己相信这个合理的解释。
“放心吧,爷爷没事。”老人慈祥平和的声音,勉强将那股不安压下去一点。
他问:“是小江告诉你的吧?”
“嗯。他刚给我打电话,说在医院碰到你了。”
“放心吧,真没事。”
“爷爷,以后这种事,你跟我说一声就行,我给你送过来,或者我陪你去拿。你别自己一个人跑来跑去,你腿脚本来就不方便,医院里人多,万一磕了碰了,或者,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怎么办啊?”说到最后,徐知暖带上了哭腔,鼻尖酸涩。
她不敢想,如果爷爷真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独自在哪个角落倒下,她该怎么办。
“好,好,爷爷知道了,爷爷答应暖暖,以后不自己乱跑了。”
正午,店内人多了,人声喧哗,不像图书馆内的动静。
怕爷爷听出端倪,徐知暖又匆匆嘱咐了几句,挂了电话。
她握着手机,舒了口气,点开微信。
江澈头像旁有个红色的“1”。
是刚刚打电话时,他发的。
江澈:【怎么样?爷爷没事儿吧?】
Nuan:【嗯,就是钥匙落在医生那儿了,又回去拿了一趟。】
江澈:【那就好。】
Nuan:【爷爷跟我说了,是你送他回去的,谢谢。】
江澈:【你倒是挺客气。】
徐知暖弯了弯唇,笑意还没展开,忽然又想到什么,面色微微一僵。她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才打字:【你今天是去医院复查吗?】
江澈:【嗯。】
她指尖继续敲“那你好了……”想想不对,删除,“医生怎么说……”还是不对。
她删删改改,输入框里的文字变了又变。
明明只是关心,却感觉说什么都不对。
与此同时,出租车后座。
江澈的手机屏幕上一直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中”,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他大概能猜到她想问什么。
于是,不再等待她踌躇。
他指腹轻点,率先打下了一行字,发送。
消息跳出,打断了徐知暖还在纠结的删改。
江澈:【我来找你。】
徐知暖看着那行字,愣了一瞬。
随即,纠结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删掉了输入框里所有未成形的询问。
指尖落下:
【好。】
-
过了五六分钟,江澈的身影出现在奶茶店门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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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午饭时间,徐知暖换下工作服,和他一起去了附近一家沙县小吃,点了两碗番茄鸡蛋盖饭。
等餐的间隙,江澈看着她,直言:“刚才在微信里,想问什么?”
徐知暖心里的那点犹豫,在对上他沉静的表情时,慢慢消散。
“报告怎么样?医生他……怎么说?”
其实她知道,这个病归根结底要看他自己。
她能感觉到江澈这段时间,不算不开心,他会笑,甚至偶尔跟她开玩笑。
但就怕……
他只是在配合变好。
江澈薄唇微动,声音很平:“报告还是老样子,医生也没多说什么,就让继续吃药。”
徐知暖点头,垂睫。
不算失落,至少没变糟。
但也谈不上开心。
静了片刻,江澈忽然又开口:“但我跟医生说,我有在变好。”
徐知暖愣了几秒,抬眼。
少年眼眸清澈,目光坦荡而直接地迎着她。
头顶吊扇嘎吱转着,还有隔壁的客人嗦面的声音。
可这一切的一切,都在她耳畔不复存在,只有那句“我有在变好”。
心跳在这四目相对的几秒迅速加快,血液奔流,冲上脸颊,带来一片滚烫的热意。
“暖暖。”他声音坚定、温柔,一字一句,
“是你让我变好的。”
是你让我觉得,明天还能见到你,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是你让我开始期待,下一个新年还能和你一起跨年。
是你让我相信,如果往后的每个生日都能和你一起过,那该多幸福。
他从前从不盼未来。
可直到遇见她,他才第一次,对“以后”有了真切的想象。
如果高考结束,他想陪她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甚至开始贪心地,期盼更远、更久的以后。
所有他曾不屑一顾的寻常图景,都因为她,变得充满温度与光亮。
徐知暖心跳因为这清晰,简短,却重逾千钧的六个字,连续坠落,又高高抛起。
激起滔天巨浪,掀起席卷一切的风暴。
世界在旋转,在失焦。
可下一秒,又在他专注的凝视里,重新变得无比清晰。
她弯了弯唇,颊边的酒窝浅浅浮现,盛满了灿烂的笑意。
她很开心,他在变好。
只是,此时此刻,这个将全部功劳归于她的少年并不知道。
她也一样想告诉他——
江澈,也是你,在让我变好。
他们像两个被命运放逐到荒凉边境的人,那里长年积雪,不见天日,万物死寂。
是对方的出现,让那片冻土之下,开始露出春意。
“江澈,”她温柔道,“你一定要变好。”
……
吃完饭,走出店里。
最近天热,对面原来那家文具店兼卖起了雪糕。
她侧眸,眼睛亮亮地看他:“江澈,我请你吃雪糕吧!”
以前每次她想请他吃什么,他总是拒绝。
这回她怕他又推脱,没等少年开口,自己先小跑着穿过马路。
江澈笑着摇头,紧随其后。
老板迎了过来:“小姑娘,买雪糕啊?”
“嗯。”
“这儿都是新进的,”老板打开上面的厚棉被,里面摆满了各种雪糕,“你们挑挑,批发也行。”
徐知暖转头问:“你想吃哪种?”
顿了顿,想起他以往的“劣迹”,又赶紧补充,带着点小小的霸道,“不许说没有、不想吃,或者随便。”
江澈被她逗笑,低头看了眼冰柜。
他对于这种很随便,最后还是把选择权丢回去:“你吃什么,给我也来一样的就行。”
冰柜上方贴着不同雪糕的价签。
江澈帮过她太多次,徐知暖想着买个贵点的、好点的,才能稍微表达一下谢意。
或者说……
心意。
她的视线落在了最边上的哈根达斯上。
之前周苒买过,分给她尝过,味道很好。
打定主意,她拉开右侧的玻璃盖,手伸向那一格。
“这个我不要。”
江澈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徐知暖扭头:“你不是说随我?”
“量少,不够吃。”他说,“而且,还得用勺子挖,麻烦。”
“……”
徐知暖头一回感受到他骨子里的“娇气”。
她看着那个方盒的哈根达斯,好像确实……没几口。
她收回手,重新犹豫起来。
江澈见状,绕到她身侧,往冰柜里扫了一眼,伸手从开口处拿出两根,递到她面前。
是提子味的。
2元。
“就这个吧。”他说。
徐知暖想着既然是他挑的,应该是他喜欢的,也没反驳:“好。”
她径直要去付钱。
忽然。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如同黑色的潮水,猝然袭上头顶。
四肢像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知觉迅速流失。
眼前猛然一黑。
一阵穿堂风掠过。
她像片枯叶般轻飘飘一晃,腿一软,整个人向前倾倒。
“徐知暖!”
江澈反应极快,双手一抬,稳稳扶住她的手肘。
可她整个人还是软绵绵地,跌进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