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在徐知暖家门口,江澈也跟着她下车。
一路上,她的心情已经恢复了很多。
其实很奇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和江澈的角色似乎对调了。
从前,总是她想方设法,希望他能开心一点。
可渐渐地,却变成了他在想办法让她不难过。甚至有很多、很多次,在她自己都快要放弃的时候,是他,将她从泥潭拉了回来。
在他面前,她可以不忍,可以哭,可以软弱。
徐知暖站在门口,看着面前的少年,没急着回去。
安静了片刻,她温吞道:“江澈,对不起。”
江澈知道她在为什么道歉。
打心眼里,他从未怪过她,知道她是被逼到绝境没办法了,才会说。
就像……那天的他一样。
只是,心里多多少少还是会被那句划清界限的话,而伤到。
他不知道,当初自己让她走时,她是不是也这样疼过。
“嗯,”他点了点头,“是该道歉。”
徐知暖敛眸,愧疚又深了一层。
正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江澈忽然上前,缩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不过,”他拖着长音,“就一句对不起?没了?”
徐知暖眨眨眼:“那,我请你个吃饭?”
“不要。”
“带你去玩?”
“冷。不想动。”
“……”
徐知暖没辙了。
好难哄。
她突然觉得,自己当初脾气可真好。
居然这么轻易就原谅他了。
江澈看着她微微鼓起的脸,勾了下唇,随意道:“这样吧,换个惩罚。”
少女微微睁圆眼睛,怔怔地望着他。
“就罚你——”他漫不经心道,“以后,开心点。这个能做到吗?”
“啊?”徐知暖以为自己听错了。
“啊什么?”江澈挑眉,“很难懂?”
徐知暖摇头。
不是难懂,是……“为什么?”
“不是你说的么,‘每个人都要开心’。”
他低声,温柔复述着她曾经说过的话。然后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摸索几秒,攥着拳头拿出来,递到她面前。
“手。”
徐知暖虽不懂,但还是依言,乖乖摊开手心。
视野中,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在她掌心上方松开。
亮黄的橘子糖落入手心,包装纸在路灯下熠熠发亮。
“吃甜的心情好,你说的。”
……
房间里,台灯在书桌上铺开一圈暖光。
徐知暖在桌前坐下,展开手心,凝着那颗橘子糖。耳边是少年低磁、柔和的声线,每一个字眼都精准落入心跳的空拍,像跳跳糖般,在心里滋滋、不受控制地跳跃着。
明明还没有尝到任何味道。
却觉得,这大概是这几年里,她所拥有的,最甜的一颗糖。
她牵唇淡笑,珍惜地把它放进了抽屉。
洗漱完,她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会儿,打开了“秦书南妈妈”的微信。
聊天记录只有基本的转账。
她略略停顿,打下:【阿姨,这周六方便见一面吗?】
消息直到晚上十点多才收到回复。
【好。】
-
周六,咖啡厅。
徐知暖坐下没多久,秦母来了。
两人没寒暄,直接进入正题。
徐知暖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推到桌子那头:“这是这个月的钱。”
秦母拿起,也没看,放进包内。
“上个星期,秦书南来找我了。”徐知暖微弯唇,修改,“准确来说,她来找过我很多次。我相信,您应该也知道吧?”
秦母沉默着,没承认,也没否认。
可这样的沉默,在眼下,本身就已是一种回答。
自从那件事之后,秦母没有像秦书南那样。
但对于秦书南所做的一切,她始终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徐知暖很清楚。
秦母心里的芥蒂,未必就比秦书南少几分。
“上个星期,”她继续说,“她打了我一巴掌。”
话音落下的瞬间。
秦母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极浅的涟漪。
“你想怎么样?”她的语气算不上诘问。
徐知暖微笑:“您放心,今天我找您来,不是为了卖惨,也不是要追究这一巴掌。”
“叔叔的事情,是她的阴影,也是我的。我说过很多次抱歉。时间久了,付出的代价多了,承受的指责多了,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会恍惚,觉得这就是我的罪。谁让我有个杀人犯的父亲呢?活该,是吧。”
这样的声音,不光来自外界,也来自她自己心里。
“初中的时候我忍,我以为等她发泄够了,总会过去的。可结果您也看到了,并没有。后来我试着躲开,可她不肯罢休。”
她轻轻一笑:“所以现在,我也不想再忍了。如果再有下次,我也不会善罢甘休。”
“还有,要是方便,建议您带她去看看心理医生,或许对她有帮助。”
她望着秦母的眼睛,分辨不清里面的情绪。
太过复杂,她也不想再去仔细分辨。
她想,这是最后一次。
该说的,能说的,她都已经说完。
“再见。”
……
走到店门口,刺目的阳光投射在眼皮处,有些难捱。
可她没有别开,反而强迫自己抬脸,迎向那片光亮。
冬末的太阳,已没了严冬的苍白无力,变得明亮、炽烈,高高悬挂于天际,毫无遮蔽,慷慨洒向大地。光秃秃的枝丫,在地面上投下利落的灰影。仔细看去,某些向阳的枝梢,已经鼓起了一粒粒微小的芽苞。
冬天,似乎真的要过去了。
-
汽修店。
江澈坐在电脑前,手指滚动鼠标,又一次点开了星海中学的论坛。
页面还在。
他眉心拢起。
这已经是他第十次尝试。
网上能找到的关闭网站的方法,他几乎都试了个遍,可还是不行。
向驰翘着二郎腿靠在一边,嘴边嗑着瓜子,含糊催促:“大哥,你都琢磨一天了,搞定没啊?”
江澈没理他。
“要我说,你这纯属跟自己过不去。”向驰慢悠悠嚼着瓜子仁,“那破论坛再怎么说也是个正经网站,哪能说黑就黑?”
“……”
空气中唯一回应他的,只有鼠标敲击的声音。
向驰叹了口气,无聊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行吧,我先去补个觉。要实在不行,我梦里说不定能帮你黑了。
“毕竟,梦里啥都有!”他一字一顿强调。
依旧没人搭理他。
他也不在意,拉开里间的门,关上,与世无争。
……
睡醒时,天幕已晚。
向驰揉着惺忪睡眼打开房门,“江”字刚滑到嘴边,眼睛一睁,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
外面空无一人。
只有电脑屏幕还亮着。
江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关键是!
走就走呗,门都没关!?
向驰简直无语,以为他是被烦昏头了。
也是,论坛再小,起码也是有专人维护的校园网站,哪能真像电影里那样,随便敲几行代码就搞定了?
他摇摇头,觉得江澈这回确实有点不自量力。
走到电脑前,他坐下,握住鼠标,打开浏览器,输入“星海中学校园论坛”,敲下回车。
加载圆圈消失的刹那。
向驰瞳孔一缩,脖颈一点点前倾,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我去!”
愣了整整一分钟,他才拿出手机,拨了通电话。
对面接得很快。
“兄弟,什么情况??”
江澈知道他在问什么,淡淡开口:“这种没意义的东西,留着也没什么用。”
“你自己搞的?”向驰追问,语气带着一种“你他妈别吓我”的颤音。
“没,花钱请人做的。”
“……”
信息量有点大,向驰舔了舔嘴唇,消化了好几秒,才勉强回过神来。
所有复杂的感慨,最后只浓缩成一个字:
“牛!”
挂掉电话,他重新看向屏幕上那行简单的英文:
——404NotFound。
还是觉得有点恍惚。
但也只是短短一瞬。
下一秒,他就不得不承认:
有钱就是任性。
-
开学第一次月考结束。
最后一门考完,所有同学回到教室。
教室里喧嚣一片,几乎都是讨论成绩的。
一部分人都围在徐知暖桌前,她理科很好,上学期期末考,理综是全校第三。
自从论坛被黑掉之后,闲言碎语也少了不少。
徐知暖也不知道这件事情是怎么回事。
只是心里总是隐隐约约会出现一个人名,但又觉得不可能。
毕竟,江澈也不懂这些。
直到铃响,班主任进来,同学才呼啦散开,各回各位。
原先的班主任升职做了年级主任,新来的这位是物理老师,姓唐。因为沙哑干瘪的声线,被学生起了个外号——
唐老鸭。
唐老师走上讲台。
他长相其实挺和蔼,可班主任的身份摆在那儿,每个人脸上还是不自觉地严肃起来。
“占大家几分钟,说两件事,说完就放学。”他开门见山,“第一件,是关于前段日子的某些传言。”
徐知暖指尖一蜷,拇指无意识掐进了指节。
唐老师:“你们都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学生,有些道理,我不说,你们心里也应该有杆秤。”
“独立思考和明辨是非,这是每个人最基本的能力。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说到什么程度,自己得先过过脑子。”
他温缓的目光变得锐利,缓缓掠过每一张脸,包括徐知暖。
“人言可畏这四个字,我相信,在座的各位,既然都是以高分考进星海中学的,应该不需要我一个物理老师来给你们解释吧?”
教室里一片寂静。
每个人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认真。
唐老师没再多说,进入第二个话题。
“第二件事。下周一,有升旗仪式。这次轮到我们高二的同学代表上台,上台发言。发言的题目是,未来。”
他略作停顿,目光在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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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逡巡,似乎在寻找,又似乎早已有了答案。
“这个演讲任务,就由徐知暖来吧。”
一瞬间。
所有视线都纷纷投往同一个方面。
徐知暖掐着指节的手蓦地松开,错愕抬头。
他唤道,“徐知暖,好好准备啊。”
整间教室静悄悄的,所有人都在等她的反应。
徐知暖嘴唇动了动,点头:“……好。”
-
结束后,徐知暖和周苒收拾好书包,一块儿走出教室。
周苒挽着她的手,还浸在刚才的畅快里:“暖暖,你说那论坛到底是谁黑掉的啊?我真想给ta点个赞!”
结合唐老师那番话,徐知暖猜道:“可能……是学校处理的吧。”毕竟像星海中学这样的学校,不会允许那种恶意的帖子长久发酵,影响风气。
这个解释最合理。
“也是哦。”周苒点点头,随即又兴奋起来,“不过不管是谁,我真要狠狠点赞!还有今天唐老鸭那番话,简直是太爽了!暖暖,你周一可得好好发言,惊艳全场,装死他们!”
徐知暖被她逗笑。
走到校门口。
笑意还未收敛,温沉的嗓音就随风飘来——
“徐知暖。”
她循声望去。
江澈站在校门一侧,身上已然换了春秋校服,拉链规规矩矩拉着,风随性掠过额发,散淡中带了点难能可见的学生气。
他朝她走来。
站在一旁的周苒,偷偷戳了戳徐知暖的手臂,低声:“暖暖,什么情况?他在等你?你们什么时候那么熟了??”
话落的一刻,江澈也走到了徐知暖面前。
周苒很有眼力见,立刻收声,笑了笑,然后对着徐知暖眨了眨眼,飞快在她耳畔丢下一句“明天再拷问你”,就跑开了。
徐知暖脸一红,站在原地,忽然不知所措。
说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的。
每次放学,她总能“刚好”遇见江澈,然后两人一起去奶茶店,再一起走回去。
很平常的同行,平常到她都快习惯了。
可今天被周苒撞见后,忽然就被蒙上了一层道不明的隐晦。
颊边的碎发被风吹得轻扫皮肤,痒痒的。
她捋至耳后,轻声细语:“走吧。”
江澈嗯了声,走在她身侧。
徐知暖心跳得很快,四周又安静,扑通扑通的声音在耳膜上敲着,让她担心江澈会不会听见。
为了掩饰,她抢先开口:“我下周要演讲。”
“什么演讲?”
“就是升旗仪式上的发言。”
江澈侧目:“紧张?”
“也不算,就是不知道具体该讲些什么。”
他笑了声,浅浅揶揄:“上学期语文考一百三多分的人,还不知道怎么写演讲稿?有你这么谦虚的吗?”
“真的!”徐知暖急于解释,“试卷上的议论文有固定的框架,可以引用素材,多看看多背背,总能写出东西来。但这个不一样。”
“有题目吗?”江澈问。
“嗯。题目是,未来。”
说着,两人在一个红灯前停下脚步。
暮色渐暗,路灯次第亮起,车流如织,前灯尾灯拉出一道道流动的光带,像电影里的长镜头。
她站在这片交错的光影里,却有些茫然。
不知道该怎么走。
“你觉得,你未来是什么样的?”少年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划破了画面的静默,也拉回了她的思绪。
“我没怎么仔细想过。”徐知暖又认真思考了几秒,道,“大概,是考上一所还不错的大学,毕业后找一份稳定的工作,能养活自己,照顾好爷爷,平平淡淡的,就好了。”
她跟别人不一样。
星海一中的大多数人,都踌躇满志,渴望前途璀璨。
而她只希望前路平坦,就够了。
“那就把这个写进去。”
“啊?这个?”她略带诧异地转头,“……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江澈也转过来,直视着她的眼睛,“未来有很多种样子。璀璨是一种,平淡也是一种。你只是选择了适合自己的而已。”
他语气平缓,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向往繁花万里的人,尽管奔赴山海;偏爱人间安稳的人,也值得被尊重。各自的未来,各自负责,各自奔赴,互不打扰,也互不贬低。这样不是很好?而且,这是你的未来,你有权利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定义和讲述它。”
话落,身侧那条路口的绿灯亮起,但他们前行的这条路还是红灯。
徐知暖望着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江澈,”她问,“你喜欢什么样的未来?”
“没想过。”
“……哦。”
江澈敛眸,看向她的那一秒,少女正巧低下头,路灯在她发丝上布着一层柔柔的光晕,琼鼻樱唇,黑睫掩起了眸中的情绪。
可就在目光相接的那一刹那,他还是察觉到了。
恰时。
他们面前这条路的红灯,跳成了绿色。周围等待的人群开始移动,唯独他们还停滞在原地。
片刻的沉默,被拉长成一个温柔的瞬间。
少年看着她,薄唇微启,柔声:“不过,现在可以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