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白昼依旧短得吝啬。
徐知暖值日结束出来时,天已暗透。校门口和她一样不上晚自习的学生,早就走光了。
她走得很慢。
路灯次第亮起。
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面,拉得很长。
忽然。
低垂的视野中,另一道影子,从前方延伸,一寸一寸,蚕食着她的。
徐知暖脚步一顿,迟缓地抬眼。
秦书南站在自己面前。
看了一眼,徐知暖默然移开视线,准备绕开。
“喜欢我送你的这份礼物吗?”秦书南跟着侧过身,目光如雨后蛛丝,缠绕在她脸上。
徐知暖像没听见,脚步没停。
彻底的漠视刺穿了秦书南的得意。
她倏地转身,一把攥住徐知暖的手腕,用力回拽:“说话啊!哑巴了?还是对我的礼物,不满意?”
看着她的样子,徐知暖轻声冷笑。
“你笑什么?!”
“我觉得,”她一字一顿,“你挺可悲的。”
“可悲?”秦书南咯咯笑出声,“对,我确实可悲!我倒了八辈子血霉才认识你!十四岁就没了爸爸!当然可悲!!”
“所以,你今天承受的这些,都是你活该!你以为换个学校就能重新开始?做梦!我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会提醒你,提醒所有人,你们全家手上都沾着我爸的血!!”
徐知暖静静听完,脸上既无愤怒,也无悲伤。
“你爸出事,法院判了,我们赔了,我爸坐牢了。这些,我从来没忘,也从来不敢忘。”
“可是秦书南,两年了。你把你的生活,你的未来,你所有的喜怒哀乐,全都变成了恨我、折磨我、想尽办法让所有人知道我是‘杀人犯的女儿’。你的人生里,除了这些,还剩下什么?”
“你闭嘴!!”秦书南厉声打断,指尖掐进她皮肤里,“你懂什么?!你这种杀人犯的女儿懂什么!你知道失去至亲是什么滋味吗?你知道没有爸爸是什么感觉吗?!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我是不懂!”徐知暖的声音也随之抬高,“但我知道每天醒来都要面对别人异样眼光是什么感觉!我知道连呼吸都觉得是错,是什么感觉!”
她缓了缓情绪,继续道:“秦书南,我理解你的痛,你的恨。在很多人看来,你恨我,天经地义。但除了让恨变成你活着的全部意义,除了拽着我一起下地狱……这两年来,你真的,有在好好生活吗?”
“哪怕一天,是为了你自己?”
秦书南怔怔地看着她。
“你觉得毁了我,能好过一点,那你就继续吧。但无论你做什么,失去的总归回不来。而我,也如你所愿,已经在地狱里了。”
徐知暖倦倦说完,用力掰开秦书南的手。
手腕终于获得自由,留下一圈刺目的红痕。
她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十几步,身后传来了嚎啕的哭声,被晚风撕扯着追上,缠在她的脚踝。
脚步被迫停滞。
她微微仰脸,吸了吸鼻子,然后,毫无犹豫地,走向街道尽头的拐角。
那儿堆着些废弃的杂物,阴影比别处浓重,吞没了所有光线。
就在她即将走入的刹那。
一道颀长沉默的身影,从墙边浓重的黑暗里,慢步走出,无声无息地,挡在了她面前。
徐知暖一怔。
二月的风扬起少年额前的黑发,露出利落的眉骨。江澈背着路灯的方向,面容隐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温润,沉静,又深不见底。
最近徐知暖总在做梦,梦与现实几乎混淆。
包括现在。
明明在奶茶店外,她对他说过那样决绝的话。
可现在,这个本该退出她世界的少年,却突然出现。
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攥住了她的呼吸。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徐知暖,你可真够倔的。我不来找你,你就真不闻不问了?”风卷着江澈的话音沉沉传来,“不都说,知错就改才是好学生,你怎么个事儿?犯错不改,你们老师平时就这么教你的?”
徐知暖怔忪地望着他,听他一句一句,像在数落,又不像。
“不过呢,我这人好说话,现在有个弥补的机会,”江澈低下眼睑,居高临下的态度,
“好学生,要不要?”
-
江澈带她去了上次的海边。
台阶冰冷,两人并肩坐下,潮声在耳边重复涨落。
徐知暖默了下,先开口:“你刚刚说的机会,是什么?”
“刚才那个人,是谁?”江澈答非所问。等了会儿,见她不语,他侧过脸,清冽的嗓音低了几分,“不是说要弥补我?那就陪我聊天。”
“……”
徐知暖吸了口气,“你不是都看见了吗。”
“我看见是我看见,你说是你说。”
“……”
潮声不止,气氛再次变得安静。
就在江澈以为她不会再说下去的时候,少女的声音再次被海风送来。
“她叫秦书南。是我以前,很要好、很要好的朋友。”
徐知暖本来以为这件事情,她不会告诉任何人。
可秘密藏得太久,像块不断吸水的海绵,压得她透不过气。她忽然自私地想找一个缺口,而江澈,偏偏在这时成了那个缺口。
“她家离我家很近,每次上下学我们都一起走。那时候,我以为我们会是一辈子的朋友。”
她轻扯唇瓣:“直到两年前的元宵节。我爸爸喝了酒,开车去学校,在路口撞上了她爸爸。最终,秦叔叔没抢救过来。”
“而我爸被判了刑,我们家赔了所有能赔的。可我知道,无论多少钱都换不回一条命,换不回一个家。也是从那天起,一切就都变了。我不再是她最好的朋友,我只是……杀人犯的女儿。”
“所以,也是她打的你?”江澈问。
“嗯。”徐知暖点头,“所以我转学来了一中。我以为,只要到一个没人认识我、没人知道那件事的地方,时间久了,就会过去。”
她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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嘲地笑了笑。
“可我忘了,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无论逃到哪里,它都跟着你,提醒你,你从哪里来,身上带着什么。”
江澈沉默地听着。
忽然明白了许多事。
为什么第一次见面,在那个混乱的小巷,人人都避之不及,她却会闯进来。
为什么非要给他一把伞。
为什么所有人看他都带着怕,唯独她没有。
……
因为她淋过雨。
所以,也想给别人撑一把伞。
“不过,也差不多习惯了。”徐知暖淡淡地说。
水光在她眼底晃动,却固执地悬在边缘,不肯掉。
看到她这副样子,江澈心里像被一只粗糙的手攥紧了,然后反复揉搓。
他缓缓抬手,覆上了她的双眸。
徐知暖眼前骤然一黑。
僵了一下,她语带鼻音:“……你干嘛?”
江澈温声:“眼泪也是自由的。”
掌心下,少女纤长的睫毛簌簌颤了几下,然后恢复平静,顺从阖上,温热湿润的液体滑过他干燥的掌心,无声坠落。
压抑的啜泣声,在黑暗的庇护下,断断续续泄露。
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安全的角落。
“有时候,我分不清自己是不是真的欠她。”她哽咽着,字句被眼泪打碎,“开家长会那天,本来是妈妈答应去的。可那个时候他们吵了一架,妈妈走了。我没办法,我只能……只能让爸爸去。我……我不知道他那天喝了酒。”
“所以,每次秦书南对我说,‘是你爸爸害死了我爸爸’我就觉得,如果那天,我没有让他去,是不是……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泪水浸湿了他整个掌心。
“徐知暖。你听好,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和你没有关系。”
他声音沉缓,像在呼啸海风中,稳稳扎下根的古木,将她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酒后开车,是他自己做的选择。他可以说‘我喝了酒,不能开’,但他没有。最终酿成灾祸,是他自己的原因,不关你的事。你做得已经够多,也忍得够久了。没必要,把不属于自己的罪责,硬扛到自己肩上。”
他稍歇,语气放缓,“就像你说的,别因为那些事,因为别人说了什么,就觉得自己有问题。你什么都没做错。”
他慢慢放下手。
少女眼睛红肿,眼泪凌乱地淌了满脸。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徐知暖。
但也只有这样的她,能让他感到心安。
“暖暖。”他第一次这样唤她。
徐知暖的啜泣停了一拍。
“你不该是这样的。”
“那我应该是什么样?”她抽着气,声音发颤。
江澈扬唇,徐徐道来:“明媚热烈,自在无忧。”
只有这样的人生,才配得上你。
知暖,知暖。
他想。
这个名字,不该是知道温暖,却只暖别人。
而应该是,知道温暖,先暖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