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徐知暖下班时,深蓝色的夜幕里,灰色云层密密堆积。她前脚到家,后脚,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一楼,爷爷房间内灯还开着。
她放轻脚步走近,贴着门边。里头传来极力压抑的啜泣,断断续续,像破洞的风箱,呼哧呼哧地漏着气。
她默然垂首,眼神空洞地看着地,在门口站了片刻,上了楼。
夜越来越深。
窗外的风越发张狂,呜呜嘶吼,一下下撞在玻璃上。闪电撕开天际,房内亮起又暗下。
徐知暖再次陷在梦魇里。
梦里,她坐在车上,系着安全带,空气里满是酒气。
在梦里,她依旧很清醒。
知道这是在做梦。
也知道,这是做了很多年的一个梦。
她平淡侧过脸,看到徐志恒的同时,眼底闪过一丝自己都未曾发觉的阴翳。
车子开得越来越快。
快到市三中校门时,她安然闭上了眼。
耳边,车子在湿滑的路面上疯狂加速,引擎发出濒临崩溃的轰鸣。
接着,一道灼眼的白光,悍然穿透眼皮。
砰——!!!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颅腔内炸开,世界瞬间没了声音。
她这才睁眼。
一切像被摁下了慢放。
飞溅的玻璃碎片,每一片都折射着扭曲的光,裹着暗红黏腻的颜色,铺天盖地朝迸来。
尖锐的棱角,在她瞳孔里急速放大,穿透她的身体。
却没有血。
她毫发无伤地看着。
又一束白光粗暴地刺入,搅乱了一切。
眼前的景象开始闪烁,破碎,重组,像坏掉的旧电视屏幕,滋啦作响,跳出杂乱、令人作呕的片段。
“看见没,她就是杀人犯的女儿!”
“你凭什么还活得好好的!?”
“你怎么不去死啊!!!”
“把别人家毁了,还好意思来上学?”
“真恶心,离她远点!”
“……”
她站在教室中央。
所有面孔都模糊不清,只有一双双冰冷、嫌恶、恶意的眼睛盯着她。无数根手指,毫不避讳地,指向她。
面前的椅子被泼满红墨水。
木质桌上刻着五个狰狞的大字——
杀人犯。
女儿。
她面无表情地转身,朝教室外走。
恰时,一道人影挡在她面前。
秦书南抱着手臂,歪头看她,脸上带笑,“怎么,想去告老师啊?”
她的脸骤然逼近,放大,扭曲,字字诛矶:“徐知暖,你给我记住,你爸杀了我爸,这是你欠我的,没有人愿意帮你!没有人!”
你爸杀了我爸。
你是杀人犯的女儿。
没有人愿意帮你。
没有人。
……
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反复回荡,重叠,越来越响,越来越尖。
霎时间,从四面八方伸出无数双手。
苍白,冰冷,如鬼魅般,戏弄推搡着她。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又一步。
脚下骤然一空。
失重感猛地攫住了心脏。
风声灌耳,尖锐的咒骂、讥笑、哭喊混作一团,紧紧缠绕着她,追随她一同下坠。
永无止境。
“——!”
徐知暖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弹坐起来。
心跳撞得耳膜发疼,冷汗浸透了睡衣,冰凉地贴在后背。
窗外,雨还在下。天色沉黑一片,分不清是深夜还是凌晨。她在床沿坐了很久,然后慢慢爬下床,走到阳台。
刺骨的夜风毫无阻碍地穿透睡衣。可她好像感觉不到冷,只是抱膝坐下,静静看着外面。
雨幕吞噬了一切,黑暗无边无际。
……
同一片天幕下,雨声敲打着窗户。
江澈坐在沙发里,没开灯,屋里一片灰暗。
耳边还响着少女带刺的话语。
——“对!我就是爱受欺负,那又怎样!?”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一股无处发泄的燥火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灼烧着五脏六腑,泛着难以忍耐的疼。
就在这时。
手机屏幕在昏暗里亮起,嗡嗡震动着。
江澈眯了眯眼,带着燥意拿起。
“怎么样兄弟,汤圆做的如何?”向驰的声音大大咧咧地传来。
有点吵。
江澈的视线移向茶几上的纸袋,嘴角后扯,自嘲:“不怎么样。”
“我就说嘛!费那劲干嘛,直接买袋速冻的多省事!就你那水平,能好到哪儿去!”
“……”
向驰自顾自笑了半天,后知后觉品出点不对劲。
“你……怎么了这是?”
居然没骂回来?
见鬼了!
“……心情不好?”他语气收敛了几分,试探着问。
“没。”
他像是听不懂话。
继续问:“为啥啊?谁惹你了?跟兄弟说说,我——”
没等他说完,江澈直接掐断了通话。
屋里重新被雨声填满。
他凝着那个纸袋,静坐片刻,倾身,从里面取出了保温盒。打开盖子,里面是七八个汤圆,白皮圆润,只是放太久,凉了,表皮黏连在一起。
他看了一会儿,起身,走到厨房,手腕一翻。
汤圆全部落入垃圾桶。
-
那个晚上,徐知暖吃完药,还是没能睡着。
手机里那条“对不起”打了又删,始终没有发出去。
次日,一到教室。
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微妙而异样的氛围。
熟悉到极致。
她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但也只是装作无事坐下,低头,拿出书。
一切如常。
可那些目光、言语,像潮湿角落里滋生的霉斑,顺着风,一字一字擦过耳边。
“你说真的假的?徐知暖他爸真杀人了?”
“不知道啊。”
“什么事什么事?”
“就她爸爸好像——”
徐知暖心里自嘲一笑。
果然。
有些事情,还是躲不过。
摊开的单词在眼前糊成一片,她咬着唇,牙齿抵得生疼,强迫自己看下去。
没过多久,旁边椅子被拉开。
周苒来了。
换座之后,她们坐在靠窗那组,徐知暖靠墙,周苒挨着过道。
周苒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地坐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犹豫着开口:“暖暖,你看学校论坛了吗?”
徐知暖摇头。
但凭早上听到的,以及此刻周身挥之不去的低语,已经大概能猜到上面的腥风血雨。
包括,是谁干的。
这种事情,她体验过好多次。
多到分不清,这算是麻木,还是不在乎。
早读还没开始,周苒偷偷摸出手机,解锁,点开页面,塞到两人之间的桌肚下,轻轻推过来。
“你看这个。”
徐知暖低头。
刺目的标题跳进视线——
【爆!星海中学高二某班徐知暖,其父竟是杀人犯!】
下面的评论已经垒得很高。
【卧槽?真的假的?我们学校的?】
【有实锤吗?没证据别瞎说啊。】
【真是什么人都敢招啊!】
【谁知道她身上有没有那种基因啊?离远点好。】
【我有个朋友说她本来是市三中的,后来转学了。】
【楼上,细说?】
【杀人犯的女儿居然跟我们同校?学校怎么审查的?太吓人了吧!】
【……】
看出徐知暖脸色不对劲,周苒收起手机,急急安慰:“暖暖,你别当真,他们就是吃饱了撑的,故意造谣!”
徐知暖睫毛颤了颤,视线挪回眼前的单词。
默了几秒,她淡淡道:“……是真的。”
……
整整一天,几乎每节课下课,她们班门口都或明或暗地聚集着一些别班的人。为的就是看传闻中的人,验证那个耸人听闻传闻的真伪。
除了对周苒承认,徐知暖谁都没说。
他们自然也没探听到什么。
午饭后,徐知暖去了天台。
她走到栏杆边,望着下方蝼蚁般移动的人影和车辆。
风很大,吹得她校服外套贴在身上,背影单薄,像随时会被这高空的风卷走。
周苒跟在她身后上来,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站在徐知暖旁边,很久,才出声:“暖暖……其实,我昨天晚上刚看到那个帖子的时候……我也……慌了一下。”
她语速加快,“我当时真是脑子不清醒,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看那些评论,看着看着,好像就……就有点被带进去了。”她抬手使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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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懊悔得不行,“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徐知暖笑了下:“害怕很正常。”
杀人犯的女儿。
这五个字,本身就是原罪,是烙印,是足以让任何人退避三舍的瘟疫。连她自己,也时时刻刻活在由这五个字构筑的牢笼里。
听她这么说,周苒心里更难受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暖暖,我没有怕你!我只是……只是当时有点懵了,我……”
“我知道,”徐知暖侧过脸,打断她,嘴角努力向上弯了弯,“苒苒,谢谢你。”
周苒鼻子一酸。
“哎呀,什么谢不谢的。我就是不明白!论坛上那些人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都什么年代了,还搞父债子偿那一套?你爸爸是你爸爸,你是你!他们是法盲还是文盲啊?!能考上一中,就这点觉悟?真是没救了!”
徐知暖看着她真诚又义愤的神情,怔了一瞬。
她低下头,又缓缓抬起,真心实意地,弯起了眼睛。
-
这个信息几乎很快就传遍了学校。
一放学,江澈就看到好几人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
他脚步没停,没在意。
只是风把几个零碎的词送到了他耳边——
“徐知暖”、“杀人犯”、“转学”
“……”
他脚步骤停,眉头拧起。
就在这时。
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他这才移开视线,扭头。
向驰弓着腰站在身后,喘着气,像是跑过来的。
江澈:“你怎么来了?”
“当然找你有事儿。”向驰直起身,拉着他拐到旁边一个没什么人的篮球场。他不知道江澈知不知道这件事,挠了挠头,“那个……徐知暖的事儿,你知道吗?”
江澈表情疑虑。
向驰一看他表情,就知道他还不知道。
他没再多说,拿出手机,点了几下,递到江澈面前。
“你自己看吧,你们学校论坛,都传疯了。”
江澈接过,
屏幕上,加粗标题像一把刀,直直捅进眼底。
下面的评论,更是不堪入目,一句比一句难听。
越往下滑,他眉头拧得越紧,下颌线绷出锋利带煞的弧度,指节用力到褪尽血色。
脑子里忽然闪过之前的一些碎片。
——“那你父母呢?”
——“爸爸在监狱。”
——“你为什么转学?”
——“一中教育资源好啊,我成绩够,就转过来了。”
所有的一切,如同散落的珠子,被这根尖锐的线,残忍地串联起来,拼凑出一个令人窒息的轮廓。
向驰看着他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和他咯咯作响的手指,一时不知道该心疼谁。
“这事儿,她之前一点都没跟你提过?”
江澈冷笑了声。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开心的会跟你说,不开心的,只愿意自己消化。要是去逼问,就会变成昨天的那样。
看似离你很近,实则永远隔着一张透明的玻璃。
不满之余,心脏像被酸水腐蚀。
眼前还是频繁闪过昨天少女濒临破碎的样子,还有今天放学时传来的那些话。
这种话传起来最快。
也总有些蠢人,不辨真假,盲目跟随,并以此为乐。
他不知道她听没听到。
如果听到了,心里又会是怎么样,又是如何在这些目光和议论的凌迟下度过的。
算了。
江澈抓起书包,起身,朝来时路方向走去。
向驰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懵了:“喂!你去哪儿啊?!”
少年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
只有两个字,被凛冽的风裹挟,砸在空旷的球场,斩钉截铁。
“找她。”
这件事,从昨天奶茶店离开后就想做。
在深夜,那些声音扰得他无法睡觉,冲动再次迫使他,想去找她。
可脚步,在想到少女撇清关系的话语时,被那点可笑的自尊绊住,抽走了所有力气。
然而此刻。
所有的犹豫、顾虑、束缚,荡然无存。
他不想再去分辨,昨天她的话里有几分是真,几分是气。
只知道,他无法忍受她去承受这些。
也没办法忍受,她就这样从他的世界里离开。
那就只能。
不管不顾,回到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