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未见春 > 23. 来时路
    晚上,徐知暖下班时,深蓝色的夜幕里,灰色云层密密堆积。她前脚到家,后脚,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一楼,爷爷房间内灯还开着。

    她放轻脚步走近,贴着门边。里头传来极力压抑的啜泣,断断续续,像破洞的风箱,呼哧呼哧地漏着气。

    她默然垂首,眼神空洞地看着地,在门口站了片刻,上了楼。

    夜越来越深。

    窗外的风越发张狂,呜呜嘶吼,一下下撞在玻璃上。闪电撕开天际,房内亮起又暗下。

    徐知暖再次陷在梦魇里。

    梦里,她坐在车上,系着安全带,空气里满是酒气。

    在梦里,她依旧很清醒。

    知道这是在做梦。

    也知道,这是做了很多年的一个梦。

    她平淡侧过脸,看到徐志恒的同时,眼底闪过一丝自己都未曾发觉的阴翳。

    车子开得越来越快。

    快到市三中校门时,她安然闭上了眼。

    耳边,车子在湿滑的路面上疯狂加速,引擎发出濒临崩溃的轰鸣。

    接着,一道灼眼的白光,悍然穿透眼皮。

    砰——!!!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颅腔内炸开,世界瞬间没了声音。

    她这才睁眼。

    一切像被摁下了慢放。

    飞溅的玻璃碎片,每一片都折射着扭曲的光,裹着暗红黏腻的颜色,铺天盖地朝迸来。

    尖锐的棱角,在她瞳孔里急速放大,穿透她的身体。

    却没有血。

    她毫发无伤地看着。

    又一束白光粗暴地刺入,搅乱了一切。

    眼前的景象开始闪烁,破碎,重组,像坏掉的旧电视屏幕,滋啦作响,跳出杂乱、令人作呕的片段。

    “看见没,她就是杀人犯的女儿!”

    “你凭什么还活得好好的!?”

    “你怎么不去死啊!!!”

    “把别人家毁了,还好意思来上学?”

    “真恶心,离她远点!”

    “……”

    她站在教室中央。

    所有面孔都模糊不清,只有一双双冰冷、嫌恶、恶意的眼睛盯着她。无数根手指,毫不避讳地,指向她。

    面前的椅子被泼满红墨水。

    木质桌上刻着五个狰狞的大字——

    杀人犯。

    女儿。

    她面无表情地转身,朝教室外走。

    恰时,一道人影挡在她面前。

    秦书南抱着手臂,歪头看她,脸上带笑,“怎么,想去告老师啊?”

    她的脸骤然逼近,放大,扭曲,字字诛矶:“徐知暖,你给我记住,你爸杀了我爸,这是你欠我的,没有人愿意帮你!没有人!”

    你爸杀了我爸。

    你是杀人犯的女儿。

    没有人愿意帮你。

    没有人。

    ……

    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反复回荡,重叠,越来越响,越来越尖。

    霎时间,从四面八方伸出无数双手。

    苍白,冰冷,如鬼魅般,戏弄推搡着她。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又一步。

    脚下骤然一空。

    失重感猛地攫住了心脏。

    风声灌耳,尖锐的咒骂、讥笑、哭喊混作一团,紧紧缠绕着她,追随她一同下坠。

    永无止境。

    “——!”

    徐知暖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弹坐起来。

    心跳撞得耳膜发疼,冷汗浸透了睡衣,冰凉地贴在后背。

    窗外,雨还在下。天色沉黑一片,分不清是深夜还是凌晨。她在床沿坐了很久,然后慢慢爬下床,走到阳台。

    刺骨的夜风毫无阻碍地穿透睡衣。可她好像感觉不到冷,只是抱膝坐下,静静看着外面。

    雨幕吞噬了一切,黑暗无边无际。

    ……

    同一片天幕下,雨声敲打着窗户。

    江澈坐在沙发里,没开灯,屋里一片灰暗。

    耳边还响着少女带刺的话语。

    ——“对!我就是爱受欺负,那又怎样!?”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一股无处发泄的燥火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灼烧着五脏六腑,泛着难以忍耐的疼。

    就在这时。

    手机屏幕在昏暗里亮起,嗡嗡震动着。

    江澈眯了眯眼,带着燥意拿起。

    “怎么样兄弟,汤圆做的如何?”向驰的声音大大咧咧地传来。

    有点吵。

    江澈的视线移向茶几上的纸袋,嘴角后扯,自嘲:“不怎么样。”

    “我就说嘛!费那劲干嘛,直接买袋速冻的多省事!就你那水平,能好到哪儿去!”

    “……”

    向驰自顾自笑了半天,后知后觉品出点不对劲。

    “你……怎么了这是?”

    居然没骂回来?

    见鬼了!

    “……心情不好?”他语气收敛了几分,试探着问。

    “没。”

    他像是听不懂话。

    继续问:“为啥啊?谁惹你了?跟兄弟说说,我——”

    没等他说完,江澈直接掐断了通话。

    屋里重新被雨声填满。

    他凝着那个纸袋,静坐片刻,倾身,从里面取出了保温盒。打开盖子,里面是七八个汤圆,白皮圆润,只是放太久,凉了,表皮黏连在一起。

    他看了一会儿,起身,走到厨房,手腕一翻。

    汤圆全部落入垃圾桶。

    -

    那个晚上,徐知暖吃完药,还是没能睡着。

    手机里那条“对不起”打了又删,始终没有发出去。

    次日,一到教室。

    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微妙而异样的氛围。

    熟悉到极致。

    她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但也只是装作无事坐下,低头,拿出书。

    一切如常。

    可那些目光、言语,像潮湿角落里滋生的霉斑,顺着风,一字一字擦过耳边。

    “你说真的假的?徐知暖他爸真杀人了?”

    “不知道啊。”

    “什么事什么事?”

    “就她爸爸好像——”

    徐知暖心里自嘲一笑。

    果然。

    有些事情,还是躲不过。

    摊开的单词在眼前糊成一片,她咬着唇,牙齿抵得生疼,强迫自己看下去。

    没过多久,旁边椅子被拉开。

    周苒来了。

    换座之后,她们坐在靠窗那组,徐知暖靠墙,周苒挨着过道。

    周苒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地坐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犹豫着开口:“暖暖,你看学校论坛了吗?”

    徐知暖摇头。

    但凭早上听到的,以及此刻周身挥之不去的低语,已经大概能猜到上面的腥风血雨。

    包括,是谁干的。

    这种事情,她体验过好多次。

    多到分不清,这算是麻木,还是不在乎。

    早读还没开始,周苒偷偷摸出手机,解锁,点开页面,塞到两人之间的桌肚下,轻轻推过来。

    “你看这个。”

    徐知暖低头。

    刺目的标题跳进视线——

    【爆!星海中学高二某班徐知暖,其父竟是杀人犯!】

    下面的评论已经垒得很高。

    【卧槽?真的假的?我们学校的?】

    【有实锤吗?没证据别瞎说啊。】

    【真是什么人都敢招啊!】

    【谁知道她身上有没有那种基因啊?离远点好。】

    【我有个朋友说她本来是市三中的,后来转学了。】

    【楼上,细说?】

    【杀人犯的女儿居然跟我们同校?学校怎么审查的?太吓人了吧!】

    【……】

    看出徐知暖脸色不对劲,周苒收起手机,急急安慰:“暖暖,你别当真,他们就是吃饱了撑的,故意造谣!”

    徐知暖睫毛颤了颤,视线挪回眼前的单词。

    默了几秒,她淡淡道:“……是真的。”

    ……

    整整一天,几乎每节课下课,她们班门口都或明或暗地聚集着一些别班的人。为的就是看传闻中的人,验证那个耸人听闻传闻的真伪。

    除了对周苒承认,徐知暖谁都没说。

    他们自然也没探听到什么。

    午饭后,徐知暖去了天台。

    她走到栏杆边,望着下方蝼蚁般移动的人影和车辆。

    风很大,吹得她校服外套贴在身上,背影单薄,像随时会被这高空的风卷走。

    周苒跟在她身后上来,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站在徐知暖旁边,很久,才出声:“暖暖……其实,我昨天晚上刚看到那个帖子的时候……我也……慌了一下。”

    她语速加快,“我当时真是脑子不清醒,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看那些评论,看着看着,好像就……就有点被带进去了。”她抬手使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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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懊悔得不行,“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徐知暖笑了下:“害怕很正常。”

    杀人犯的女儿。

    这五个字,本身就是原罪,是烙印,是足以让任何人退避三舍的瘟疫。连她自己,也时时刻刻活在由这五个字构筑的牢笼里。

    听她这么说,周苒心里更难受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暖暖,我没有怕你!我只是……只是当时有点懵了,我……”

    “我知道,”徐知暖侧过脸,打断她,嘴角努力向上弯了弯,“苒苒,谢谢你。”

    周苒鼻子一酸。

    “哎呀,什么谢不谢的。我就是不明白!论坛上那些人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都什么年代了,还搞父债子偿那一套?你爸爸是你爸爸,你是你!他们是法盲还是文盲啊?!能考上一中,就这点觉悟?真是没救了!”

    徐知暖看着她真诚又义愤的神情,怔了一瞬。

    她低下头,又缓缓抬起,真心实意地,弯起了眼睛。

    -

    这个信息几乎很快就传遍了学校。

    一放学,江澈就看到好几人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

    他脚步没停,没在意。

    只是风把几个零碎的词送到了他耳边——

    “徐知暖”、“杀人犯”、“转学”

    “……”

    他脚步骤停,眉头拧起。

    就在这时。

    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他这才移开视线,扭头。

    向驰弓着腰站在身后,喘着气,像是跑过来的。

    江澈:“你怎么来了?”

    “当然找你有事儿。”向驰直起身,拉着他拐到旁边一个没什么人的篮球场。他不知道江澈知不知道这件事,挠了挠头,“那个……徐知暖的事儿,你知道吗?”

    江澈表情疑虑。

    向驰一看他表情,就知道他还不知道。

    他没再多说,拿出手机,点了几下,递到江澈面前。

    “你自己看吧,你们学校论坛,都传疯了。”

    江澈接过,

    屏幕上,加粗标题像一把刀,直直捅进眼底。

    下面的评论,更是不堪入目,一句比一句难听。

    越往下滑,他眉头拧得越紧,下颌线绷出锋利带煞的弧度,指节用力到褪尽血色。

    脑子里忽然闪过之前的一些碎片。

    ——“那你父母呢?”

    ——“爸爸在监狱。”

    ——“你为什么转学?”

    ——“一中教育资源好啊,我成绩够,就转过来了。”

    所有的一切,如同散落的珠子,被这根尖锐的线,残忍地串联起来,拼凑出一个令人窒息的轮廓。

    向驰看着他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和他咯咯作响的手指,一时不知道该心疼谁。

    “这事儿,她之前一点都没跟你提过?”

    江澈冷笑了声。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开心的会跟你说,不开心的,只愿意自己消化。要是去逼问,就会变成昨天的那样。

    看似离你很近,实则永远隔着一张透明的玻璃。

    不满之余,心脏像被酸水腐蚀。

    眼前还是频繁闪过昨天少女濒临破碎的样子,还有今天放学时传来的那些话。

    这种话传起来最快。

    也总有些蠢人,不辨真假,盲目跟随,并以此为乐。

    他不知道她听没听到。

    如果听到了,心里又会是怎么样,又是如何在这些目光和议论的凌迟下度过的。

    算了。

    江澈抓起书包,起身,朝来时路方向走去。

    向驰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懵了:“喂!你去哪儿啊?!”

    少年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

    只有两个字,被凛冽的风裹挟,砸在空旷的球场,斩钉截铁。

    “找她。”

    这件事,从昨天奶茶店离开后就想做。

    在深夜,那些声音扰得他无法睡觉,冲动再次迫使他,想去找她。

    可脚步,在想到少女撇清关系的话语时,被那点可笑的自尊绊住,抽走了所有力气。

    然而此刻。

    所有的犹豫、顾虑、束缚,荡然无存。

    他不想再去分辨,昨天她的话里有几分是真,几分是气。

    只知道,他无法忍受她去承受这些。

    也没办法忍受,她就这样从他的世界里离开。

    那就只能。

    不管不顾,回到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