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未见春 > 20. 放烟花
    两人挨得极近,江澈下颌微收,垂眼看她。

    疏淡的黑眸里,一丝还未来得及敛起的怔忪和慌乱,被徐知暖恰好捕捉到了。

    心里忽然掺了点别的猜想。

    心跳的频率也随之乱了节拍,她笑意微凝,试探问:“你,在看什么?”

    江澈唇瓣轻动,视线仓促转向别处,人也跟着退了小半步。原本相触的指尖,在这一退之间悄悄分离。

    静默几秒,他凝着眼前白花花的面粉开口,嗓音微哑:“你脸上,沾到粉了。”

    徐知暖愣了下,尴尬笑笑:“哦。”

    原来是这样。

    她还以为,还以为江澈是在看她。

    后知后觉的赧然漫上耳廓,她抬手用手背蹭了蹭脸颊,借此掩去那点不自在。

    “还有吗?”她问。

    江澈的视线依言滑回她脸上。

    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停了一秒,他再度撇开眼,“没了。”

    “那我们继续吧。”徐知暖转回正题,“你刚刚,学会了吗?”

    “什么?”

    “包饺子,你学会了吗?”

    “如果不会呢?”

    他问得小心。

    徐知暖有点奇怪,是怕她觉得他学得慢么?

    为了表明自己十足的耐心,她眉眼一弯:“不会的话,我就再教一遍呀,而且——”她指了指他手中那个虽然有点歪斜,但总算成功合拢的作品,夸赞,“你现在包的这个,不是挺好的嘛!”

    “哦。”

    哦?

    什么意思?是满意,还是无所谓?

    徐知暖只好又问:“所以……你,会了吗?”

    江澈缓慢侧过脸,看她:“不会。”

    “那我再给你示范一次。”

    江澈垂着眼,看她的手指捏住饺皮,填馅,对折,指尖轻巧地捻出一道道细褶,动作行云流水。刚刚被拉开的距离,又随着她指导的靠近,悄无声息地弥合了。

    江澈其实很贪恋这样的靠近。

    如果,能再久一点。

    如果,不会被她发现的话。

    ……

    饭后,徐知暖班里临时要开线上班会,先上了楼。

    江澈把那篮草莓拎出来洗净,放进果盘,端到客厅。

    电视里放着春晚前的节目,声音开得不大。茶几上摆着一副象棋,爷爷低着头,正对着棋盘沉吟。

    江澈躬身,把果盘放在了老人手边:“爷爷,吃点草莓。”

    老人从棋盘上抬头,笑眯眯的:“谢谢你呀小江,还特意买这个,太破费了。”

    “应该的。”

    江澈在旁侧的单人沙发坐下。

    老人捻起一粒棋,欲落未落,顿了顿,看向他:“小江啊,会下象棋吗?”

    江澈颔首:“会一点。”

    领会老人的意思,他主动道:“爷爷,我陪您下一盘吧。”

    “好啊。”老人脸上笑意愈深,把棋盘摆正。

    江澈坐到他对面。

    爷爷执红,先走了一步“炮三进五”。

    “小江,”一边走棋,他在一边慢慢说,“上次在医院,还没好好谢谢你。”

    “您别客气,我也没帮上什么实际的忙。”

    “我说的不是这个。”

    江澈抬眼,露出些许疑惑。

    爷爷轻轻叹了口气:“上次从医院回来之后,我就看见暖暖一个人偷偷在门外哭。后来晚上回来了,心情倒好了不少。我问她下午去哪儿了,她说跟你出去了。所以啊,爷爷得谢谢你。暖暖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心思重,有什么事都喜欢憋在心里,自己扛着,你能看出来,还能让她愿意跟你说说话,散散心,”

    他眼底泛起笑意,“这说明你懂她,是真的关心她。”

    江澈听着,嘴角动了一下,心里漫开复杂难言的温涩。

    他想,如果不是那次偶然撞见,或许他也不会知道。

    “当初暖暖转学过来的时候,我这心里啊,总是悬着,就怕她一个人在新地方不适应、不开心,受了委屈也没处说。”

    老人看着棋盘对面清俊安静的少年,真心实意地说,“现在知道有你这个朋友在她身边,爷爷这心里,倒是踏实多了。”

    江澈耳里落进前半句,忽地怔住,重复:“转学?”

    见他像是完全不知情,爷爷也有些意外:“对啊,她没跟你说吗?”

    -

    徐知暖从楼上下来时,爷爷已经回房了。

    客厅只留了一盏小灯。她四下望了望,透过玻璃门,看见江澈独自坐在门外的台阶上。他双手向后撑着地,微微仰着头,廊下昏暗的光线笼着他,透着几分淡漠和孤清。

    徐知暖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

    江澈侧目:“结束了?”

    “嗯。”

    “说了什么?”

    “假期安排,还有每天要发学习内容。”

    “你们重点班管得还挺严。”

    徐知暖笑了笑。

    夜色平静,远处偶有零星的鞭炮声。江澈望着浓黑的夜幕,耳边还绕着老人那句转学。

    静了片刻,他开口,声音很低:“为什么转学?”

    徐知暖一愣:“爷爷跟你说的?”

    “……嗯。”

    她不清楚爷爷说了多少,只顺着问题答:“星海教育资源好呀,我成绩够,就转过来了。”

    尽管她理由充分,可江澈还是察觉到她轻松语气背后藏着的遮掩。

    看出她不想说,他也没多问,哦了声,接受了这个答案。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今年多大?”

    “十五,快十六了。”

    “十五?”

    徐知暖解释:“我小学跳过一级。”

    江澈一笑:“从小学习好啊?”

    “嗯。”她扬起下巴,露出一丝小小的骄傲。

    忽然。

    远处远处的天空炸开一簇烟花。哗然一声,流光四散,将沉寂的除夕夜点亮了一瞬。

    他们同时抬头,望向那片骤亮的天幕。

    江澈看着漫天散落的金辉,目光微转,落进少女映着光亮的眼睛里,慢慢启唇:“徐知暖。”

    “嗯?”她转过脸。

    “想放烟花吗?”少年声音很温柔。

    她有点不好意思:“我没买。”

    往年她都会买上几支,自己玩。今年常去的那家店搬走了,加上想着江澈大概不会喜欢这种“幼稚”的东西,也没特意去找。

    江澈说:“我来的时候,看见巷子口有一家还开着。要去吗?”

    徐知暖想了想,翘唇:“好!”

    ……

    两人走到巷子口,果然有一家小小的烟花店还亮着灯。

    店门口用旧纸箱拼成简易摊位,里面塞满了各式烟花。

    徐知暖弯腰看着,有些拿不准,转头问江澈:“你喜欢哪种?”

    江澈扫过那些对他而言有些陌生的物品:“我没怎么放过。你有推荐的吗?”

    徐知暖抿唇思考。

    她往年也只买最普通的仙女棒和摔炮,可今天这两样都卖完了。

    老板见状,热情地过来,给他们推荐了好几样。徐知暖在她的话里挑拣半晌,最后选了几种。

    她抱着一小捧转身:“这些,够了吗?”

    “嗯。”

    她走到老板那儿:“麻烦给我个袋子。”

    “好嘞。”

    老板娘低头装袋的时候,徐知暖也低头,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零钱。正准备付钱,视线里忽然伸过来一只手,轻轻攥住了她的手腕。

    “你干嘛?”江澈问。

    “付钱呀。”

    他蹙起眉:“我想放烟花,你陪我来的,你付什么钱。”

    徐知暖总觉得这场面似曾相识。

    不知道是不是道德感作祟,她老觉得自己占了他太多便宜,心里过意不去。

    “那……AA?”她小声提议。

    “不要。”

    “那……”

    “徐知暖。”江澈冷声,“照你这么说,我今天在你家吃的那顿饭,是不是每道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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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得跟你A一下?”

    “……”

    她一时语塞。

    江澈抽出一张纸币,放在摊上。等找完零,他把装烟花的塑料袋拎好,才松开她的手腕。

    “去哪儿放?”他问。

    徐知暖的思绪被他带走。想着爷爷可能睡了,怕吵到他,便说:“这附近有座小石桥,那边比较空,去那儿吧。”

    “行。”

    -

    石桥边,放烟花的人很多。大多是小孩,或者跟他们差不多年纪的,三三两两,成群结队。

    江澈蹲身,将袋子里的烟花一一取出,摆在地上,又从口袋掏出顺路买的打火机。

    徐知暖没放过这样大一点的烟花,就站在他旁边,好奇地瞧着。

    江澈侧头,薄唇微勾:“徐知暖,你是准备讹我吗?”

    “啊?”

    “靠那么近。”

    “……”

    她默默后退了两三步,站到了一个安全的距离。

    桥头风大,江澈拢着火,低头,指尖压下开关。

    “嗤——”

    火光燃起的一瞬,他迅速后退,几步回到她身边。

    几乎同时。

    地上的小圆筒“噗”地一声,喷涌出一大簇火花,像一株瞬间生长、光芒璀璨的黄金柳树,无数光点组成的枝条肆意挥洒,明亮、炽热、毫无拘束。

    “江澈!”徐知暖扯了扯他的衣袖,在原地蹦蹦跳跳,“好漂亮!”

    看着她的样子,江澈笑了声。

    以前他们小区也有人放烟花,他总觉得吵,可现在,他却希望这个烟花可以一直不结束。

    徐知暖目不转睛看着前面绽放的火树。

    江澈也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深沉的夜色下,少女笑意纯粹,瞳仁一次次被点亮,澄澈如珀。黑发被风簌簌地拂在脸上,又轻轻褪去。

    不自觉地,他眼底也漾起笑意,心脏某个角落,像是被这炽热的金光烫了一下,柔软塌陷。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跳进脑海——

    如果……

    明年也能这样,好像也挺好。

    他这一生,鲜少对什么抱有具体而微的期待,更不习惯去“奢求”什么长久,或固定的陪伴。

    但此刻。

    他心底更贪婪地,修改了那一闪而过的念头。

    如果可以。

    他更希望不是明年。

    是每年。

    每年,都这样吧。

    烟花落幕。

    徐知暖含着笑意转过脸,恰好对上少年尚未移开的目光。

    他眼中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温柔,被她撞见,也不躲闪。

    和白天不一样。

    “怎么了?”她轻声问。

    江澈回神,唇角扬起:“突然想到一个新年愿望。”

    徐知暖有丝意外。

    她还记得圣诞节前问他有什么愿望时,他说的是“没有”。

    “什么?”她忍不住问。

    “怎么?”江澈勾唇,“要帮我实现啊?”

    她被问得一噎,认真思考后,点了点头:“可以啊。不过……要是太贵的,我可能实现不了。”

    她说得格外认真,认真到江澈心里那点奢求再次被溢满,“那我说了。”

    “嗯。”

    徐知暖做好了倾听的准备。

    “我的愿望是,”稍一顿,他说,

    “以后每年,我们都能在一起,过年。”

    徐知暖呼吸微微一滞。

    远处的人声、风声,仿佛瞬间退得很远。只有他这句话,一字一字敲进耳膜,又顺着血液,一路坠进心底,激起一片混乱而剧烈的回响。

    夜风拂过她的发丝,带来烟花升空后的淡淡气息。她看着江澈深邃又极温柔的脸,大脑有片刻的空白。

    她想过他也许会说想要某样东西,只是万万没想到。

    是这个。

    但,这个愿望……

    她好像,是能实现的。

    这个认知让她不自觉弯起唇角,灿烂一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