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一过,年味就渐渐淡了。
奶茶店也开始正式上班。
清早,爷爷去了菜市场。
这儿的摊主多半是几十年的老街坊,都认得他,晓得他一个人带着孙女不容易,平时总乐意给他抹个零头。
海鲜摊。
系着防水围裙的老板见他来,扬了声:“老徐,来买鱼啊?”
“是啊,”爷爷走过去,“暖暖快开学了,想给她好好补补。”
“行,我给你挑两条嫩的!”老板在氧气池里捞了两条,麻利地装袋、上秤,“三十五。”
“好嘞。”爷爷拿出钱包,低头数钱。
忽然,小腹狠狠一抽。
绞痛来得突然。
他霎时白了脸,背受痛佝偻下去,攥着钱包的手指绷得发颤。
“老徐?咋啦?!”老板吓一跳,忙探过身子,“哪不舒服?”
爷爷咬着牙,把差点溢出的呻吟死死抵在齿间,摆了摆手:“……没事,老胃病,缓一下就好。”
最近这几个月,这种绞痛隔三差五就来一回。
起初他以为是老胃病犯了,吃了药,疼劲儿能压下去一阵子,可过不了多久又卷土重来,有时轻些,有时重得像今天这样。
等那股绞劲儿慢慢退去,他才提着菜离开,拐进了街角的小诊所。
听了他的描述,医生让他躺下,手在他腹部几个位置逐一按按压。每按一下,都像有根生锈的钉子往深处楔。
医生收回手,脸色不大好看:“您这个,别在我这儿耽误了。去大医院,挂个专科,好好查查。不像一般的胃病。”
不像一般的胃病。
老人心口一震。
半晌,才哑着嗓子说:“……谢谢您啊,医生。”
……
中午吃完饭,爷爷坐公交车去了市医院。
下午人少,挂上号,没等多久就叫到了他。
做完检查。
诊室里,医生捏着几张影像图看。
爷爷问:“大夫,我这是……什么情况?”
“从CT和初步检查结果来看,情况不太乐观。”医生的手指点在图上,“这里,还有这里,都看到了明显的占位性病变,边缘也不规则。我高度怀疑是恶性肿瘤。”
“也就是通常说的,癌。”
癌。
整个诊室的声音都好似被抽走。
只有那个字,在耳边嗡嗡地响,越来越大,越来越重。
好久,他才听见自己问:“那,是早期,还是……”
“从大小和周围情况看,恐怕不是早期了。”医生把图放下,看着他,“建议您别拖,尽快办住院,再做更详细的检查,确定分期,我们好看怎么制定治疗方案。”
走出诊室。
走廊尽头有扇窗,他走过去,扶着窗台往下看。
街上熙熙攘攘,行人匆匆,车流不息,每个人都奔着自己的日子。
住院。治疗。检查。化疗。手术。
每一个词,都意味着钱,像流水一样的钱。
而他的暖暖也还小,她的路,才刚刚开始。
半截身子都入了土的人,干嘛,还要去拖累人呢?
-
转眼又到开学的日子。
徐知暖的排班也调回了原本的时间。
大概是假期综合症发作,她一进门,就看见王橙有气无力地趴在收银台后面。
“怎么了这是?”徐知暖走近。
王橙有气无力地摇头:“没什么。”
话没说完,门铃响了。
有客人进来。
她又叹了口气,认命般放下手机,站起身,脸上瞬间切换出眉眼俱笑的表情。
就在那一瞬。
徐知暖无意间瞥见了她还没暗下去的手机屏幕。
几条消息亮在那儿:
【宝贝真不过生日啦?】
【唉,牛马不配拥有生日?????】
【请个假呗!一年就一次!】
【我得攒钱买演唱会门票!为了老公!我忍!!!(奋斗.jpg)】
……
休息时,徐知暖去外面随便吃了点东西。
回来路上经过一家蛋糕店,她走了进去,站在玻璃柜前停了很久。暖黄的灯光下,每一只蛋糕都很精致。
她今天带的钱不多,只够买切块的草莓蛋糕。
付完钱,提着小盒子走到门口,又忽然想到什么,转身折返。
“你好,请问这里可以定做蛋糕吗?”
……
回到店里,王橙正在写作业。
徐知暖轻手轻脚靠近,把蛋糕轻轻推到她面前:“生日快乐呀!”
王橙一愣,呆呆盯着蛋糕看了两秒,才缓缓抬起头,眼睛一点点睁大:“暖暖,你、你怎么知道?”
“不好意思啊,”徐知暖抿唇笑,“刚刚不小心看到你和你朋友的聊天记录了。这个,就当赔罪吧!”
“呜呜呜暖暖!”王橙哭哭唧唧站起身,一把抱住她。
徐知暖被她扑得往后微晃,笑着拍了拍她的背。
“生日要过,老公也要看嘛!”
王橙又哭又笑:“暖暖!”
……
晚上回家的公交车上,人不多。
徐知暖靠窗坐着,玻璃窗开了条缝,晚风带着凉意拂在脸上。或许是开学还没适应,再加上班,一阵接着一阵的头晕袭来,眼皮越来越沉。
就在意识快要模糊时。
握在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微光。
一条微信消息。
她眯着眼划开。
江澈:【明天你干嘛?】
徐知暖慢吞吞地打字:【不是要考试吗?】
一中这学期出了新规,每周六上午都要上课。
这周正好碰上开学考。
江澈:【嗯。考完试呢?】
徐知暖:【应该去店里。】
消息发送成功,她垂着眼等。
屏幕顶端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那行小字反复出现,又消失,持续了好几秒。
最后,终于轻轻一跳——
江澈:【好。】
-
这周末,艺术班有写生作业。
江澈考完试,也没别的事,在外面画到天黑才回去。
打开门,偌大的房子空寂无声。
他开了盏壁灯,暖黄的光晕在沙发角落洇开一小片。刚坐下,向驰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干嘛呢?”他问。
“没干嘛。”江澈懒声应着,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冷清的客厅,最后停落在一旁趴在窝里的安安,起了一丁点兴趣。
他趿拉着拖鞋走过去。
小家伙已经睡得迷迷糊糊了,却还是被他无情地捞起来抱到沙发上,一下一下顺着毛。
“出来玩不?”
“太晚了。”
“那整点火锅?我买材料上你家。”
“味儿大,懒得收拾。”
向驰:“……”
没招了。
他本想着今天好歹是这人生日,怎么也得把他拽出来热闹一下,没想到油盐不进。
除此之外,他还敏锐地嗅到一点不同寻常的气息。
“喂,”向驰敛起调侃,试探着问,“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他问得有点犹豫。
江澈情绪不高是常事,但自打上回之后,能感觉到他好转了很多。可今天……好像又有点回去了。
江澈沉默了几秒。
倒也不是心情不好。
只是觉得,有点无聊。
可对热闹、对人群,又提不起半点劲儿。
“没,”他淡淡带过,“写生走累了。”
又闲扯几句,他挂了电话。
房间重新陷入寂静,只有腿上传来安安不满的叫声,抗议清梦被扰。
江澈没理会,依旧我行我素。
心里安静,又烦躁,脑海里总晃过谁弯起的眼睛,亮晶晶的,盛着笑。
他蹙了下眉,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显示九点四十五。
……她应该下班了。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几刹。
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或者说,某种隐约的念想,推着他点开通话记录,找到那个名字,拨了出去。
忙音响了两声,被接起。
清甜的女声传来:“喂。”
江澈顿了两秒,才低低“喂”了一声。
徐知暖:“怎么了?”
“你,回家了吗?”
“嗯,在路上了。”
又是一小段沉默。
“是,有什么事儿吗?”她再次问。
“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江澈牵了下嘴角,故意逗她。
电话另一头,小姑娘果然急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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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过话。
又随口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怕徐知暖太累,便挂了电话。
心里那点毛躁似乎被抚平了些。
他放下猫,起身,趿着拖鞋往楼上走。
刚踏上几级台阶——
“叩、叩叩。”
很轻的敲门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江澈脚步一滞,停在楼梯中间,转头看向门口。
愣了两秒,他转身下楼,没看猫眼,直接拉开了门。
一簇暖橙色的光,倏地跳进他眼底。
小小的火焰在黑暗中轻轻摇曳,映亮了门廊,也照亮了双手捧着蛋糕的那张脸。
徐知暖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校服,高马尾在肩头晃了晃,在烛光下染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漆黑莹亮的黑瞳里,倒映着那朵跳动的光,和怔在门内的他。
“十七岁生日快乐呀!”
江澈喉结动了动,一时有些恍惚。
过了好几秒,或许更久,他才从这片烛光里惊醒,慢慢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之前加你好友的时候,看到你微信号是JIANGCHE0204,我就在猜,0204该不会是你生日吧!没想到,被我猜对了。”她捧着蛋糕的手又往前递了递,“寿星,快许愿吧!”
心忽然跳得很快,一下重过一下。
江澈从没想过,自己十七岁的生日,会有人捧着烛光站在他家门口,眼里只有他。
孤独了那么久。
却在这一刻,忽然被温柔砸了个满怀。
“快点快点,今天风大,蜡烛都要被吹灭了。”徐知暖捧着蛋糕,看着风中摇曳的烛火,恨不得多生出一只手来挡风。
江澈看着她,勾了下唇,慢慢闭上眼。
他从来不许愿,也不过生日。这一天对他而言,与一年中其他三百六十四天并无不同。
甚至更加冷清寡淡。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
也许就是昨天,在问出“明天你干嘛”,却只得到“去店里”的答案后,隐秘的期待无声落空。
在那一刻,他忽然希望,今天可以有一点不同。
至少,不要是一个人。
这,算是他的生日愿望吧。
而现在。
这个生日愿望,真的实现了。
她是他十七岁,最始料未及,也最珍贵的礼物。
……
走进客厅,江澈按亮了顶灯。
柔和的光线顷刻洒落,驱散了门口那一小团温暖的昏暗。
有些突然,和意外。
徐知暖问:“怎么突然开灯啦?”
江澈不咸不淡:“难不成你想摸黑吃蛋糕?”
好像也是。
徐知暖小心捧着蛋糕放到桌面上,双手撑在桌子上,仰脸弯眸:“寿星,来切蛋糕吧。”
江澈翻出一次性的刀叉和纸盘,动作有些生疏地切下第一块,递到她面前。
徐知暖懵了下:“第一块应该你先吃的。”
江澈淡声:“都一样。”
知道他不在意这些,徐知暖没再推辞,接过了盘子。
江澈又给自己切了一块,拿起小勺,浅浅尝了一口。他一向不喜欢太甜腻的东西,但这块蛋糕的甜度却恰到好处,清浅不腻。
“怎么样?”徐知暖问。
“嗯,不错。”
她弯了弯唇,奶油的甜香,在空气里浮浮沉沉。
又舀了一勺,她忽然听见江澈问:“你生日什么时候?”
她微怔,抬眼。
江澈低头吃着蛋糕,好像只是随口一提。
她也淡然回:“三月二十。”
见江澈没说话,她又抿起一点笑,开玩笑地问:“怎么,你要给我过生日呀?”
漆黑深邃的瞳仁在这句话后,凝落在了她身上。
室内暖光氤氲朦胧,揉平了少年眉眼中所有的凌厉疏离,漫开温情的底色。
徐知暖被他这样看着,脸上一热,慌乱垂睫,说话也变得结巴:“我、我就是开个——”
“玩笑”二字还未出口,她又听见他说:“徐知暖。”
她下意识“啊”了声,微微抬眼。
心跳在少年短暂的空白里失序,“……怎么了?”
江澈唇角浅浅扬起,嗓音低沉清冽,像寂静黑夜里悄然坠下的春雨,温沉又郑重。
“我会给你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