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未见春 > 2. 流浪猫
    他的眼睛很好看,是标准的瑞凤眼。双眼皮的褶痕到了眼尾才徐徐展开,末梢天然扬起一道细微的弧度,清隽又疏离,像隔着一层初冬的薄雾。

    四目相对的一瞬,两人都顿了顿。

    徐知暖先反应过来,有点不自在地开口:“你……经常来这里画画吗?”

    江澈收回目光,低低“嗯”了声。

    徐知暖看着他身上那些已经转淡的淤痕,雨夜里那一幕又闪过眼前。“……你上次怎么样?”

    风忽然停了片刻。

    江澈指间的铅笔也跟着停下。

    他抬起薄薄的眼皮,看向她,眼神重新变得冷锐:“你想说什么?”

    徐知暖被他突然绷紧的态度弄得一怔,忙摆手:“我没别的意思,就是,那天他们人很多,你伤得好像挺重的……就,随便问问。”她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囫囵在晚风里。

    早知道就不问了。

    江澈没接话,只看着她。

    少女站在将暮的光线里,琥珀色的瞳孔干净透亮。里面没有怜悯,也没有恶意。

    他沉默片刻,移开视线:“死不了。”

    “哦。”

    徐知暖看出江澈不想聊天,也识趣地没再多说,又站了一会儿,便回去了。

    -

    星海中学附近开着不少小餐馆。

    帮徐知暖安排转学的那个叔叔,是爷爷乡下老友的儿子。爷爷的腿要长期针灸,一笔不小的开销,她还在老家的时候,对方就好心替她联系好了这份周末的兼职。活累是累了点,但挣下的钱,刚好够付爷爷两次针灸的费用。

    徐知暖一般周五放学就直接过来。

    “小徐啊,盘子洗完了没?赶紧到前面搭把手,今晚人太多,忙不过来了!”配菜的阿姨撩开后厨布帘,探进头催。

    “好。”徐知暖抬头应声。

    冲净手里最后一只盘子,她摘掉橡胶手套。

    天气还闷热,可手长时间泡在冷水里,手背还是泛起了一片细密的紫红。她皮肤白,在后厨那盏白炽灯底下,愈发显得粗糙。

    她拿干布随便擦了两下,掀帘走出。

    刚走到前台,玻璃门就被推开,一行人走了进来。她拿起菜单迎上前,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穿黑色缎面裙的女人,颈间坠着一块水色很好的翡翠,瞧上去挺温和。

    “包厢还有吗?”女人问。

    徐知暖:“您好,请问几位?”

    “几位不重要,”女人笑了笑,“找个安静点的包厢就行。”

    打工这些年,形形色色的人见得多了,徐知暖心里有数,只温顺点头:“好的,请跟我来。”

    她将人引到走廊尽头最偏的小包间。门刚推开,一个穿校服的男生就挤了进去,皱着眉四下打量,毫不避讳地抱怨:“妈,你挑的什么破地方,脏死了。”

    “将就一下吧,”女人扇了扇鼻子,“谁让那个小贱种就在这儿呢,偏偏你爸还就选了这地方。”

    徐知暖只当没听见,打开空调,又将菜单递去。

    女人接过,拿起铅笔,在板上利落勾选,点的几乎都是店里最贵的几道菜。片刻,她放下笔:“就先这些,麻烦快一点。”

    “好的,请稍等。”徐知暖收好菜单,转身。

    刚走到门口,一道清瘦高挑的身影恰好也站在门外,似乎正要进来。

    她下意识侧身想让对方先过。

    谁知,那人就停在门口,似乎没有想进来的意思。

    徐知暖睫羽微颤着抬起。

    江澈?!

    两人对上视线。

    江澈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碰见她。几秒后,他先挪开目光,径直走进。

    徐知暖视线还没移回,看到了跟在他身后的,另一个男人。穿着西装,气质沉冷,眉眼间与江澈有依稀的相似。

    徐知暖隐约猜到了两人的关系。

    那刚刚说的……

    小贱种?

    她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直到包厢门彻底合上,才缓缓回神。

    -

    门一合拢,包厢里的空气逐渐冷沉下来,像被抽空了温度。

    江澈谁也没看,径直走到桌边,拉开一把椅子。椅腿擦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姜璇脸上浮起温婉的笑意:“阿澈来了啊,最近在学校还好吗?”

    江澈划着手机,一言不发。

    江奕城见状,脸色沉了沉,重重咳了声:“你姜阿姨跟你说话!”

    “哎呀,”姜璇笑了笑,柔声细语地打圆场,“难得一家人聚聚,别跟孩子较劲。”

    旁边,江之行叩着桌面,戏谑插嘴:“哥,我听说——你前两进派出所了?”

    江澈划着屏幕的手指一顿,眼皮半撩起来。

    他没说话,只是看了江之行几秒,似是明白了什么,嘴角扯了扯,带着嘲弄。

    江奕城像是被这件事、连同江澈这副漠然的态度彻底激怒,一掌拍在桌上:“派出所?!江澈,你能不能给我安分点?!整天在外头惹是生非!!你是不是非要把我气死才甘心?!”

    江澈这才有了反应。

    他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往后靠进椅背,终于正眼,看向对面那三个人。

    他爸。

    他继母。

    还有他那个便宜弟弟。

    江奕城这声怒喝反倒让他觉得有些滑稽,喉间溢出一声嗤笑。

    “你笑什么?!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江澈双手搭在桌沿,微微向前倾身,眉心蹙起。

    “气死你?”他冷笑道,“行啊。那我争取再多进去几回。给你好好长脸。”

    “你——!”江奕城气得要起身,又被身旁的姜璇急忙拉住胳膊。她依旧柔声规劝,“阿澈啊,你都这么大了,该懂点事了,别总这么跟你爸爸说话,他身体也不太好……”

    “你是我谁?”江澈直接截断她的话。

    姜璇脸色一僵,像被当众掴了一掌,嘴唇动了动,没再出声。江之行本想开口,又被姜璇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江澈看在眼里,只觉得可笑。

    他今天来,不过是因为母亲去世前还有几幅画留在江奕城那儿,说好了今天取。结果进门半天,净是这些虚伪透顶的场面话。

    他懒得再纠缠,直接问:“我妈的画呢?”

    江奕城面色变了变,沉声道:“急什么,放我那儿又不会丢。”

    “你之前说,今天给。”

    “我是说今天吃饭。”

    江澈盯着他,看了几秒,扯嘴冷笑,眼神如利刃般,从那三张脸上狠狠刮过。他没再废话,霍然起身。

    “你干什么去?!”江奕城在他身后喝道。

    江澈没回头。

    “江澈!你给我站住!”

    他脚步停下。

    不过,不是因为那声呵斥,而是门从外面被人推开了。

    徐知暖端着厚重的木质托盘站在门外,上面是几盘刚出锅的菜。

    她没料到江澈会站在门口,而且眼神中透着熟悉的尖锐、冷戾,和雨天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眨了眨眼,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江澈握着门把的手捏了捏紧。

    “菜、好了。”徐知暖小声说,光是呼吸就能感受到他身上的那股低压。

    江澈的视线在她脸上短促一停,然后侧身,走了出去。

    等徐知暖把菜一一摆好,再出来时,门内的世界已恢复了某种看似暖融的喧闹。

    而那个一身冷意的少年,也早已不见踪影。

    -

    周末总是格外忙碌。

    下班已经快夜里十一点。

    徐知暖换回自己的衣服,从后门出来,去了旁边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包橘子糖。

    很小的时候,爷爷家门前种着一大片橘子树。每到秋深,爷爷都会晒橘皮、熬糖浆,给她做橘子糖。后来爷爷的腿伤了,做起来不方便,她就只能买外面的。

    初秋的夜风已带上微凉,她撕开糖纸,拈了一粒含进嘴里。甜味在舌尖散开时,一天的疲惫好像都轻了一点。

    刚出店门,就看见马路对面蹲着一个人。

    背影清瘦,只是……身上那件黑色短袖,怎么看怎么眼熟。

    她想起来了——今天江澈穿的就是这件。

    徐知暖不太确定,踌躇几秒,朝那边轻喊:“……江、澈?”

    声落,水泥地上的影子动了动,然后朝着她的方向,缓缓回头。

    路灯的光恰好落在少年棱角分明的侧脸上。

    她没看错。

    徐知暖左右看了看,确认没车后,小跑着穿过马路:“你怎么还在这儿?”

    问完她就有点后悔。

    想起上次在天台,他那句刻薄的话,已经做好被冷言冷语怼回来的准备。

    可这一次,江澈比之前更沉默。

    什么都没说,只是淡漠看了她一下,便转回头。

    徐知暖暗暗叹了口气,想起了今天在餐馆包厢里看到的那一幕。想来他心情是差到极点了,自己还是别去打扰比较好。再说了,他们本来也不熟。

    她捏着手里的糖纸,转身。

    刚迈半步。

    一道低哑的男声混在晚风里,送进她耳朵——

    “喂猫。”

    她步伐戛然而止,有些意外地回过头。

    江澈没看她,只低着头,手里捏着一片酸奶盖。

    直到这时徐知暖才看见,他面前趴着一只小橘猫。看样子不过一两个月大,小小一团,几乎能被他的手掌整个盖住。

    她微微怔住。

    眼前的少年蹲在路灯下,暖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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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软化了他冷硬幽深的轮廓,连薄唇都被暖光带得,像是微微带着一点弧度。

    她实在没法把眼前这个温柔喂猫的少年,和几小时前面色沉戾的人重叠在一起。

    “这是你的猫?”

    “不是,流浪猫。”

    徐知暖点了点头,看着眼前这个带着几分温润的少年,不由自主地走近,在他身旁蹲下。

    她一直很喜欢猫,眼前这只尤其漂亮。金白相间的毛色,眼睛圆润清亮,还是异瞳,一蓝一绿,很两颗小宝石。

    她伸出手,试探着碰了碰小猫的脑袋。它瑟缩了一下,却没躲开。

    “你刚刚一直在这儿呆着吗?”她随口问。

    “不是。”

    “那怎么又回来了?”

    江澈看她,眼底情绪没了光的晕染,又变得生硬:“你话有点多。”

    “……”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下来。

    小猫已经把酸奶舔完了,似乎还想吃,抬起一只小爪子,抓了抓江澈的裤腿。

    也在这时。

    借着光,徐知暖留意到了小猫后腿上那道刺目的血痕。

    “它受伤了!?”

    “嗯。”少年应了一声,语气平静,显然早就发现了。

    光线昏暗,看不清伤口深浅,但能看到血迹还未干涸,边缘有些红肿。

    “这种天气,不处理的话,会感染的。”徐知暖有些着急,拿出手机,想查查附近有没有还在营业的药店。

    江澈余光瞥见她的屏幕:“这个点,早关门了。”他将包装纸放进口袋,而后小心将它抱起,拢在怀里。

    徐知暖微愣,也跟着起身:“你要带它去哪儿?”

    “回家,”江澈闲闲补充,“家里有碘酒,先简单处理一下,明天再送医院。”

    这是徐知暖认识他以来,听他说过最长、也最平和的一句话,而且语气也不刻薄了。

    真是难得。

    少年用指尖轻缓地顺了顺小猫背上柔软的毛,像是在安抚。然后,抬眸看向面前的女孩。

    她穿着件和上次一样淡黄色连衣裙,黑发散在身前,圆脸圆眼,长睫扑闪着,看他的眼神带着几分未散的疑虑。

    “怎么?”江澈勾了下嘴角,似笑非笑道,“怕我虐待它?”

    徐知暖张了张嘴,心想这人怎么总是习惯性地把别人往坏处想。她摇了摇头,眉眼认真:“我没有。”

    少年沉默下来。

    许久,才从鼻尖溢出一声轻笑,意味不明。

    这让徐知暖更加无措,耳根发热。她想解释自己真的没有那个意思。可话在心里盘旋了一圈,又觉得说出来他大概也不会在意,索性咽了回去。

    “那个,”她指了指他怀里的小猫,换了话题,“你会给猫涂药吗?”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然后,他理直气壮地说:“不会。”

    “……”

    徐知暖本来想说她抱回去帮忙处理一下,可转念想起爷爷对猫毛过敏,只好作罢。

    她想了想,从包里随手抽出一本书,撕了片纸,写了一串数字,递到他面前:“我之前在宠物店打过工,你要是不会处理,或者……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江澈看着那张纸条,停了片刻,指尖捻过。

    上面是11个数字。

    她的电话。

    -

    到家时,已是新的一天了。

    徐知暖轻手轻脚地放下钥匙,准备上楼,一楼的里屋却传来几声压抑的闷哼。

    她心下一紧,快步走到爷爷的房间门口,推门直入。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老旧的台灯,光线昏黄。老人背靠着床头,单腿曲起,正一点一点地掀起贴在膝盖上的膏药,揭下的那块皮肤红得骇人。

    “爷爷。”徐知暖走到床边,“是不是又疼了?”

    老人痛苦的表情迅速敛起,努力牵起笑:“白天不咋疼,就是我夜里睡觉不老实,怕是压着了。”

    徐知暖没说话,眉心紧蹙着。

    她起身去卫生间,用热水把毛巾浸透,拧干,回到床边,扶着爷爷慢慢躺好,再把毛巾敷在红肿的膝盖上。

    爷爷看着她,心疼道:“暖暖,听爷爷话,你先去睡,我敷完自己贴就行。”

    徐知暖笑了下:“我没事儿,刚在店里吃了点宵夜,正好消消食。爷爷您快闭眼睡,别管我。”

    老人叹了口气:“唉,我们暖暖受苦了……”

    “爷爷你又胡说。”

    贴好药膏,徐知暖回到房间。

    在床边坐会儿,她弯腰,拉开床头柜,拿出了一板药,取了半粒安眠药片,和着水吞下。

    正准备去洗漱。

    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一震,屏幕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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