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未见春 > 3. 红绿灯
    徐知暖拿起手机,看着那个头像。

    一片沉沉的蓝,像暴雨前压得很低的天穹,没来由地让人觉得透不过气。

    她没再多看,点了通过。

    和以往加上新同学时一样,先在对话框里礼貌地敲了两个字:

    【你好。】

    几秒后,江澈的回复跳了出来,也是两个字——

    【备注。】

    “……”

    徐知暖这才想起,他还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她一字一字地打过去:【徐知暖。】

    聊天框静了一瞬。

    徐知暖握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又悬,正犹豫着要不要问一句小猫的情况。

    下一秒。

    一张图片就跳了出来。

    拍得很随意,光线是闪光灯打出来的。

    照片上,小猫的后腿被白色纱布缠着,只是那包扎技术实在不敢恭维,像一个发面馒头。

    江澈:【这样可以吗?】

    徐知暖看着那张有点好笑的“馒头腿”,唇角弯了弯。

    Nuan:【嗯。】

    江澈:【你一直在那边打工?】

    徐知暖不知道他问这个做什么,但还是如实回:【嗯。】

    江澈:【明天也要去?】

    Nuan:【嗯。】

    徐知暖发现,跟江澈在网上聊天,要比面对面轻松很多。

    可能是,因为不用对着那张冰块脸?

    信息没再跳出,她把手机放到一边。

    第一次对话,以她一连串的“嗯”潦草收尾。

    -

    隔天周六,一早陪爷爷去医院针灸完,徐知暖又去了餐馆。

    一忙就是一整天。

    周六晚上比周五还要忙,来的基本都是一家老小。

    “小炒青菜是十二桌的,海鲜汤十五桌,小心烫啊!”后厨阿姨利落地将菜码在托盘上。

    “好。”

    徐知暖端着托盘穿过拥挤的过道,把菜送到对应的桌上。“您好,您的海鲜汤。”

    她脸上挂着笑,微微欠身,准备放下端盘,并未留意桌边坐着的人。

    “徐知暖?”

    清凌的女声入耳,熟悉到令人心悸。

    徐知暖动作一滞,迟缓地抬头,对上了两张五官标志的脸。

    秦书南。

    还有她妈妈。

    看她们的表情,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她。

    她捧着托盘的手指,不自觉地一点点收紧,耳边嗡嗡作响。

    “你怎么在这儿?”秦书南问,随即目光扫过她身上的工作服,声线拖长,“哦——打工啊!”

    徐知暖没说话,沉默地将托盘放在桌沿,端起那碗海鲜汤。

    只是她越是这样沉默,秦书南眼底那点不快就越是明显。

    “我听说,你转学了?”她压根不稀罕徐知暖回答,更像是在对整间馆子的人宣告,“怎么,以为换个学校,就能什么都变了?就能把从前那些事儿,都抹得一干二净了?”

    秦书南说着,站了起来。

    秦母拉了拉她的袖子,欲想阻止,却被她一把甩开:“我告诉你,徐知暖,你欠我的,欠我们家的,这个事实,永远都别想变!”

    话落,她手猛然一抬,用力挥向徐知暖手中捧着的汤碗。

    瞬间。

    托盘连同上面的碗碟被狠狠打翻在地。瓷盘碎裂的刺耳声响激烈炸开,汤汁四溅,滚烫的液体混着碎瓷片,全浇在了徐知暖的小腿上。

    就算隔着裤子,灼烫的痛意也迅猛穿透进来,像无数根烧红的细针,扎进皮肉。

    周围几桌的谈笑声戛然而止,数道目光惊疑不定地投来。

    徐知暖被烫得本能后退,小腿上火辣辣地疼。她看着一地狼藉,喉咙发干,一股汹涌的酸涩冲上眼眶。

    她抬起头,看向秦书南,紧紧攥拳,努力让声音平稳:

    “我说过,我从没想改变什么。”

    这时候,几个听到动静的同事赶了过来。领班的李姐小跑着上前,一边不停向秦书南母女赔不是,一边急急使眼色让人赶紧收拾地面。

    秦书南冷哼辱骂着,重新坐回椅上。

    徐知暖也被另一个同事半扶地,带离了这片窒息的台风眼。

    ……

    休息区内。

    徐知暖一瘸一拐地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将小腿伸到冷水下冲淋。冲了好几分钟,冷水暂时压下了皮肤上灼烧般的痛楚,她关上龙头,走到旁边的椅子坐下。

    小腿露在外面,上面红了一大片,与周围完好的肤色形成了刺目的分界线。

    “暖暖,这女的谁啊?怎么这样啊!”一个平时关系还不错的同事跟了进来,又急又气。看到她腿上的红印,倒吸一口凉气:“天哪,烫成这样!要不我陪你去医院吧?”

    徐知暖扯唇摇头:“没事,不严重,我买个烫伤膏就行。”

    外面又在催了,忙不过来。

    同事无奈,拍了拍她的肩:“那我先出去了,你自己当心点,有事就喊我。”

    徐知暖朝她勉强笑了笑,点头。等人走远了,唇角的弧度才慢慢垂落。

    休息室内寂静一片,与外面的喧嚣格格不入。

    一直强忍着的眼泪,也在此刻倾泻而下,徐知暖死死咬住下唇,可还是溢出了几声极轻的啜泣。

    只有她自己知道。

    秦书南说得,也许没错。

    确实是自己欠她的。

    -

    腿烫成这样,干什么都不方便,领导也让徐知暖请了假。

    她一步一顿地走在路上。

    明天似乎要下雨,夜风里挟着潮湿的寒意。之前泼溅的汤汁早已冷透,粘在裤子上,紧紧贴着那片红肿的皮肤,又湿又黏,很不舒服。

    她漫无目的地看着街上来往的车流。

    记忆被这湿冷的夜风一吹,又飘回了一个泛着铁锈味的雨天。

    那时徐知暖还在上初二。

    元宵节,爷爷在家煮汤圆,父亲徐志恒去了学校给她参加家长会。

    一切看起来都很好,普通得和任何一个傍晚没什么不同,甚至因为过节,多了几分温暖。

    可世事难料。

    一通电话,便轻易击碎了这薄瓷般的宁和。

    徐志恒酒驾,撞了人。

    等到他们赶到派出所时,另一个噩耗紧随而至。

    被撞的人,抢救无效,走了。

    医生说就算抢救回来,大概率也是植物人,最好最好的情况,也是全身瘫痪。

    更让徐知暖没想到的是。

    父亲撞的人,是秦书南的爸爸。

    她当时最好朋友的爸爸。

    一夕之间,天翻地覆,好友分崩离析。

    母亲在得知消息的当夜,提出了离婚。安唯霜本就与徐志恒感情淡薄,这一出,算是彻底断了。

    徐志恒入了狱。

    一百多万的赔偿金,像一座骤然倾倒的巨山,轰然压在了当时尚未成年的徐知暖,和年过半百的爷爷身上。

    走投无路下,他们只好卖掉城里的房子。

    爷爷身体不好,剩下的窟窿,只能靠徐知暖咬牙,一点点去挣、去还。

    而自那以后,秦书南也像变了一个人。

    以前的她们,会一起上厕所,一起分享同一副耳机听歌,一起在操场边吐槽体育课太累。

    现在,看她的眼神,只剩下恨。

    很多次很多次,徐知暖都在想。

    如果那天爸爸没喝酒就好了。

    如果那天他不去参加家长会就好了。

    ……

    可这世上,最苍白无力、最于事无补的,就是“如果”。

    她甚至没有办法,也没有立场,去憎恨秦书南。

    她想,如果换成是她,她也恨。

    -

    药店离餐馆不远,徐知暖走着走着就到了。

    自动门向两侧滑开,徐知暖走进去的一刻,江澈也正好转身,看到了她,表情微微一凝。

    徐知暖也没料到又碰见他了,敛起情绪,下意识微扬唇瓣:“……好巧啊。”

    江澈看着她沉默。

    此时的徐知暖实在无力,也无心去揣度他这份沉默,或者说,去维持任何多余、需要耗费心力的寒暄。

    她礼貌一笑,拖着步子,慢慢挪向收银区。

    “你腿怎么了?”

    清冷的男声忽然在身侧响起。

    徐知暖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不小心烫了一下,”她语气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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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松,“我这个工作,烫伤在所难免嘛。”

    说完,她有注意到江澈手上拎着的透明塑料袋,里面隐约可见一卷纱布,还有一盒药。

    “你是来给小猫买药的?”她问。

    “嗯。”他应完就离开。

    徐知暖点头,转向店员:“麻烦,给我一支烫伤膏。”

    取完药,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江澈站在那里,斜倚着自动门旁边的玻璃墙,身影半融在夜色和店内白光的交界处,轮廓有点模糊。

    她慢慢走过去,在他身旁停下:“你还不走吗?”

    少年侧过脸,看她,同之前一样,静默无声。

    “……”

    徐知暖还是客客气气地道别:“那我先走了。”

    她走得很慢。

    昏黄路灯浸着柏油路面,拉出两道斜长的影子。

    一道是她的,还有一道……

    徐知暖停步,转身。

    江澈插着兜,跟在她身后,隔了也就几步远的样子。

    她不知道江澈家住哪个方向,两个人说实在的,也算不上熟。到底还是没问“你也走这条路吗”这种话。只是回头,继续向前。

    到了一个路口,红灯。

    徐知暖暂缓脚步。

    江澈也走了上来,跟她并肩站在斑马线前。

    大概是心情实在太差了吧,周围的安静忽然变得有点难熬。

    徐知暖也不管是否讨嫌,侧目看他,随意找了个话题:“你……今天带小猫去医院了吗?”

    他们之间能聊的、听起来不刻意的话题,也只有那只小猫了。

    “嗯。”江澈低声道。

    “医生怎么说?”

    “没大事,按时上药,别沾水就行。”

    徐知暖点头,“那你是准备收养它吗?”

    江澈沉吟片刻,才回答:“再说吧。”

    徐知暖看破了他几秒的沉默。

    能让这么冷寡的一个人,去细心照顾一只小猫,肯定是想收养的。

    “你有给它取名吗?”她又问。

    “没。”

    “那你一般都叫它什么?”

    一阵短暂的安静。

    少年喉结轻滑,表情看起来有些别扭,只是说出的话更别扭:“……猫。”停了半秒,又生硬地补充,“小猫。”

    徐知暖没忍住,轻轻一笑。

    倒不是这两个字有多好笑,只是从江澈口中说出,总带着点奇怪,还参杂着若有若无的可爱。

    江澈看她弯起的嘴角,眉心拢起:“那你有什么更好的建议?”

    “啊?”徐知暖被他问得一愣。

    他语气还是那样平淡,甚至有点冷,怎么听都像在挑衅。可表情,又似乎是真的在询问她的意见。

    “星海中学重点班的,”江澈移开视线,看向前方信号灯上那个静止的红色小人,“取个名字,对你来说应该不难吧。”

    徐知暖又是一怔。

    他怎么知道的?

    不过,既然他问了,徐知暖也就真的认真想了想。

    纷乱的大脑里,一刻间涌出各种好听的字眼。

    最后,定格在第一次见到那只小猫时的画面——小小的,带着伤,蜷缩在水泥地上。

    “就叫它……‘安安’吧。”她轻声,“希望它以后,都平平安安的。”

    从此不用再流浪,也不用再担惊受怕。

    健康顺遂的度过一生。

    说完,她又觉得有点冒昧。

    这毕竟是他的猫,自己这样贸然取名,好像不太合适。

    徐知暖赶紧解释:“当然,这只是我随便想的,你要是觉得不好听,或者已经有别的打算,可——”

    “徐知暖。”

    江澈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声音不高,低沉冷冽,听起来有点正式和认真,还有点……温柔?

    徐知暖觉得大抵是错觉。

    她眼睫扇了扇,问:“怎么了?”

    “取名水平不错,”江澈看着她,那双总是寒凉的瑞凤眼,被暖黄的路灯烘出了几分暖意,连带着向来清冷的声音,也仿佛被夜风拂去了些许棱角,和煦了许多。

    他顿了顿,又低声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

    “安安……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