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未见春 > 1. 下雨天
    《未见春》

    夏晚栀/文

    晋江文学城首发

    2026.5.5

    「你是我不请自来的光,也是我留不住的春天。」

    -

    八月末,暑气还恋恋不舍地扒在皮肤上。雨下了半天,整座城市浸在濛濛的水汽里,轮廓晕染开来,什么都看不太真切。

    徐知暖配完药,走出门诊大楼。

    风拂过胸前,发丝被带起,轻轻落在白皙的颊边。淡黄连衣裙在脚踝处微漾,像一茎将倾未倾的多头玫瑰。她抽出伞,撑开,踏进积水里。

    市二院附近的路段最近在修。

    路面被挖得坑坑洼洼,公交车也改了道,她得比平时多走一站才能坐上车。

    这条巷子徐知暖常走,能抄近道。

    只是雨天,巷子格外幽深,光线昏暗。她莫名想起昨晚看的那部恐怖片。

    女主角也是这样走进一条巷子,然后……

    “嘣!”

    一声短促的闷响,突兀地刺破雨声。

    徐知暖脚步倏地一滞。

    那声音太快,在雨声里衬得不太清楚。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可很快,里头再次传来动静——

    “怎么?不服气啊?”

    “不是,跟这种给脸不要脸的,废什么话。”

    “就是,真当自己是谁……”

    “……”

    徐知暖捏着伞柄的手指紧了紧。

    站在原地顿了几秒,还是贴着潮湿的墙壁,一点点走到巷口拐弯处,微微朝里探出半张脸。

    巷子尽头是一家早已停业的小店,一个男生被几个人堵在死角。地上散落着被雨水泡烂的纸页,一块木板碎裂在地,木茬翻翘,棱角狰狞。

    人群里,一个染着黄毛的男生揪着男生的衣领,狠狠墙上一掼:“你他妈就是个小——”

    话还没说完。

    被按在墙边的少年突然屈膝,一脚踹在黄毛的小腹。闷哼声里,黄毛狼狈地松开手,弓着腰往后跌。

    少年脱开钳制,站在雨里。

    黑色连帽衫被雨水浸透,沉沉贴紧身形。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哪怕看不清神情,周身弥漫的浓烈戾气,也衬得他一点都不落下风。

    “操!愣着干嘛!上啊!”黄毛捂腹低吼。

    顷刻间,几人一拥而上,脏话混着拳声砸下。

    少年还手极凶,毫不留情。可终究寡不敌众,短暂僵持后,他被人从身后勒住脖颈,余下几人的拳脚毫无留情,狠狠砸向他腰腹。

    徐知暖心脏像被人攥住,慌乱得突突直跳。

    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当没看见,赶紧跑。

    可听着巷子里越发凶狠的殴打声。

    她的脚像被粘在地上,怎么也迈不动。心里仿佛有两个小人在疯狂撕扯。

    冲上去?

    她一个女生,能干什么?

    一起打架吗?

    可要是不管……

    万一真出事了怎么办?

    ……

    就在她心跳如鼓时,忽然灵光一闪。

    她转身快步往回跑,泥水在脚下飞溅。

    暮色苍茫,医院保安岗亭的灯已然亮起。

    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坐在里面。

    她气喘吁吁地扑到窗前,急急叩窗:“叔叔——叔叔——”

    窗子降下,保安探出脸:“什么事儿啊?”

    “那边……那边巷子里有人在打架,”她声音发颤,语速很快,“很严重,您方便跟我去看看吗?”

    保安脸色一沉,捞起桌上的对讲机快速说了几句,随即拿伞起身:“走。”

    两人赶到巷口时,里头的动静越发激烈。

    保安拧眉,提气大喝:“干什么?!都给我住手!”

    巷内几人动作一僵。

    被制在墙边的少年也闻声偏头。

    视线却没落在保安身上,而是越过他,落在了跟在后面的徐知暖身上。

    徐知暖避无可避地对上。

    距离太远,看不太清,只觉得他就算受伤,身上却没半分可怜像,亦或是恐惧,反而浑身透着无谓,像荒野里独自舔舐伤口的孤狼,即便落魄,脊骨也不曾弯折。

    “小姑娘,你靠边报警,别靠近。”保安低声快速嘱咐。徐知暖这才回过神,移开视线,愣愣“哦”了声,手指发凉地摸出手机。

    保安朝着那群人走去。

    他穿着制服,气场强大,几人没敢乱来,交换了眼色,不情不愿地往后退开几步。

    ……

    警察来得很快。

    保安因为要当值,简单说明情况后就先离开了。

    红蓝光线旋转着,在雨天显得光怪陆离。两辆车,带走了所有人,包括徐知暖。

    派出所里,光线冷白。

    少年独自坐在长椅上,垂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黑衣湿透,粘着泥渍。

    而另一边。

    闹事那几人坐靠墙壁。

    他们旁边都有民警,没有一人说话。

    徐知暖低着头,从中间走过,跟着一位女民警走进询问室。

    女警在她对面坐下,看着眼前模样温顺干净、面色偏白的小姑娘,语气不自觉放柔:“小姑娘,别紧张。是你报的警吗?。”

    徐知暖手指在膝上绞了绞,轻声应:“……嗯。”

    “能把当时看到的情况,仔细和我们讲一遍吗?”

    ……

    做完笔录走出时,那几人均已不在。

    警察让徐知暖先等待片刻。

    她在走廊的长椅坐下。

    隔壁房间持续传来争执和呵斥,混着雨打窗檐的脆响。

    不知过了多久,一位民警走出来,肯定了她的做法,又好心拿来了抹布,让她擦干鞋面。

    至于那几个打架的,他说,都还是学生,伤得不重,最终以严厉的批评教育作结。

    事情算是了结。

    徐知暖背起书包,走出派出所。

    雨更密了,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

    没走几步,头顶忽地一凉,一缕湿意渗进发间。

    很快,又是一滴。

    她怔了怔,停步仰脸。

    黑色的伞面上破了一个洞,漏出外面的天色。雨水正顺着缺口,一滴接一滴往下掉。

    这伞是上学期贪便宜买的,老板说耐用,结果三个月就破了。她一直没换,总觉得还能凑合。

    现在,是真的凑合不下去了。

    她无奈叹气,目光逡巡。

    还好,旁边就有家便利店。

    运气不算太坏。

    货架最边上,孤零零挂着最后一把伞。

    明黄色,撒着白色碎花。

    徐知暖瞥了眼标价,抿唇取下。

    结完账,她走到门口,撑开新伞,零落的话音顺着风飘来。

    她抬眼望去。

    派出所门口,先前滋事的那几人正勾肩搭背走下楼梯。

    唯独那个少年还在。

    他独自站在檐下,仰脸望着灰濛的天。

    徐知暖以为他在等雨停。

    谁料,下一秒。

    他毫无征兆地走进雨里。

    风裹着雨再度将他浇透,水痕顺着他手臂未干的血迹往下滑。

    徐知暖在原地愣了几秒,脚却先于意识追上。

    “哎——你等等!”

    雨声嘈切,她不得不提高声音。

    那道身影闻声停下,转过身。

    湿透的黑发贴在额前,几乎遮住眼睛。冷沉的目光从发隙间投来。

    “有事?”他声音冷淡。

    徐知暖将手里的伞往前递了递:“这个给你。”

    他目光垂下,掠过细白的手指,移回她脸上,唇角轻扯,牵动伤口,凉薄讥诮:“可怜我?”

    徐知暖正要开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铃。

    她不得不缩回手去拿手机。

    是爷爷打来的。

    少年看了她两秒,漠然移开视线,转身:“不需要。”

    拒绝干脆疏离。

    半点不领她的好意。

    手机铃声还在响动。

    徐知暖掀眼,望着他孤峭落寞的背影,几步上前,再次拦在他身前。

    少年眸色微滞,身形被迫停顿。

    趁他失神的瞬息,徐知暖抬起他垂落在身侧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雨伞塞进他潮湿薄热的掌心。

    “我也不需要。”

    话随雨落,她不再停留,撑开手里的另一把伞,接起电话转身,汇入茫茫雨雾。

    单薄的背影转眼被水汽吞没。

    只剩少年伫立原地。

    他凝着那片雨色,手指缓缓收拢。

    冰凉的伞柄渐渐染上体温,伞面在风里轻晃,积蓄的雨水沿边缘滑落,不轻不重,砸在他薄红的手臂上。

    像冰粒擦过,微微一麻,留下一道清晰绵长的痕迹。

    -

    雨声里,爷爷的声音透过听筒,带着沙沙的杂音:“暖暖,药配好了吗?”

    徐知暖跑动的脚步渐渐慢下。

    移开手机,看了眼屏幕,17:38。一场意外,让她全然忘了时间。

    “……嗯,刚配好。”

    “那就好。雨这么大,别等公交了,直接打车回来,知道吗?”

    “没事儿,这附近有公交。”

    “那儿不是在修路嘛!听爷爷的,打车,啊?”

    徐知暖拗不过,应了声“好”。老人又细细叮嘱几句,才挂了电话。

    ……

    到家时,雨已收作零星水沫,在昏黄的路灯光里浮沉。

    徐知暖收伞,打开家门。

    “回来啦?”听见响动,坐在沙发上的老人侧过脸,眼尾叠起细褶。他扶着膝盖,有些吃力地站起身,走近几步,借着门厅的光,一眼瞧见了徐知暖黏在小腿边,半湿的裙摆,眉头蹙起,“怎么湿成这样!”

    不等她解释,又摇头叹气:“是不是又去挤公交了?不是让你打车吗?淋病了可怎么好?”

    徐知暖弯起眼,轻松道:“真是打车的。雨太大了,从巷口走回来这几步,没留神溅上的。”她迎着爷爷将信将疑的目光,走过去搀住他的胳膊,岔开话题,“好啦,爷爷,我下次一定小心。来,我先给您贴药。”

    她扶老人坐回沙发,将他一条腿轻轻托起,搁在自己膝上。裤管一圈圈卷上去,露出干瘦的膝盖。那处皮肤红肿发亮,皮肤绷得紧薄,像吹胀到极致的气球壁。

    这是爷爷的老毛病,风湿入骨,每到换季或雨天就疼得钻心,离不了药膏和热敷。

    她垂着眼,手上动作很轻。

    耳边无端浮起下午医生的话,淡淡的,却沉:

    “暖暖,你爷爷这腿,要根治……是不太可能了。只能靠敷药、针灸,尽量维持着,不让它恶化。不过我还是建议,治疗频率能高些,一周一次,间隔还是长了点。”

    “那大概多少钱一次?”

    “一次针灸,加上敷料,三百出头。有医保能报一部分,但自己也得承担不少。”

    ……

    话语缠在心头,微微发涩。

    徐知暖咬着下唇内侧,将那些情绪静静压回去,仔细把药膏抚平:“医生说了,只要您按时敷药、针灸,慢慢会好的。到时候我带您去玩。”

    “好,爷爷都听暖暖的。”老人笑着拍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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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手,几秒后,笑意逐渐褪去,被忧色取代,“对了,今天李奶奶来送橘子,说她孙子也在你们学校,天天学习到半夜。暖暖,咱们不学那样,知道吗?慢慢来,身体最要紧。”

    这些话徐知暖听了无数遍,却不厌其烦,甚至还可以再听成千上百遍。

    她弯唇,乖巧道:“知道啦,你放心吧。”

    -

    雨停了几日。

    开学前一天,天彻底放晴。

    星海中学高一高二同日开学,气氛却迥然不同。高二的开学仪式可以说是潦草,班主任在讲台上寥寥数语,便算走完了过场。

    徐知暖是这学期才转来的一中,也是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紧绷的氛围。课间,教室与走廊少见闲谈的身影,连偶然的交谈也短促,像被什么追着。

    出来接水的间隙,徐知暖握着水杯,漫无目的地看向对面教学楼的天台。在以前的学校,晚自习前她常去那儿,看日落,吹晚风。

    她低头看了眼手表,离晚自习还有二十多分钟。

    心里微微一动。

    灌完水,她朝楼梯口走去。

    重点班在顶楼,再往上,便是天台。

    她在原地略一停步,迈步往上。

    天台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

    视野豁然开阔。

    这的天台和以前的学校不同。对面空旷无遮,大片天空毫无保留地铺展在眼前。夕阳正浓,像打翻的橘子酱,缓缓下沉,暖光漫过水泥地。

    徐知暖走到栏杆边,想找个地方坐下,耳边忽然传来一声细弱奶气的“喵。”

    她一愣,疑惑地朝四周望去。

    紧接着,又是一声“喵。”

    天台很静,她很快辨出声音的来源。

    果不其然,几秒后。

    一团小小的影子,从角落那间小屋的阴影处踱步而出。

    是只橘猫。

    学校里有流浪猫并不稀奇。

    可这么高的天台,它怎么上来的?

    徐知暖心里好奇,放轻脚步走近,蹲到它身边,试探着伸手摸了摸它的毛发,见小猫不怕,她便小心将它抱进怀里。

    就在她起身的刹那。

    视线随之抬起,不经意地,掠进一片更深的阴影里。

    那儿坐着一个人。

    她定睛看去。

    少年背靠墙面,一条腿曲起,另一条随意伸着。面前支着画板,清瘦的手指捏着铅笔,垂眼看着纸面。夕光斜切,将他半边浸在暖金里,半边留在昏昧中。

    从这个角度看,只能看到少年挺括的侧脸。

    他微微垂头,像在参照什么。可他望的地方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滞了一瞬,他转过脸。

    视线不偏不倚,落在徐知暖身上。

    徐知暖呼吸一滞,心脏重重一跳。

    没有连帽衫,没有雨水。明朗的天光下,那张脸干净清隽,肤色冷白,瞳仁背着光,沉黑如墨。手臂上,前几日的伤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这副安静又带着艺术气息的模样,与雨夜里那个眼神猩红、满身戾气的少年,几乎判若两人。

    但确确实实,是同一个人。

    她错愕道:“你怎么在这儿?”

    少年见到她,神情只短暂地一顿,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只是见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须臾,已漠然转回画板。

    “你能在这儿,我为什么不能。”他声线清冷,像冬日山涧浸着的玉石。

    “……”

    徐知暖一时语塞。

    说得不无道理,但语气真是……刻薄。

    她轻抚着怀里的猫,视线停在了画纸上。纸上已有了建筑的轮廓,还挺逼真。而画面左下方,有一个淡淡的轮廓,看着像没画完?

    意识到什么。

    她动作渐缓,指着怀里的小猫,试探问:“你……在画它吗?”

    少年安静了几秒,极淡地“嗯”了声,依旧没看她。侧脸线条在渐暗的天光里,冷峭又锋利。

    看出他没有继续交谈的意思,徐知暖也只是安静看着。

    出乎意料地。

    一直专注画面的男生忽而侧过头,眼神凉薄地掠过她怀里的猫,然后,落在她脸上。

    “既然知道,还不放下。”

    “……”

    徐知暖慢半拍地“哦”了声,讷讷弯腰,将猫放回地上。

    也就在这一瞬。

    西沉的夕阳擦过他胸前的校牌,金属边缘反射出一线冷冽的银光。

    徐知暖看见了上面的字:

    江澈。

    星海中学艺术A班。

    她木然起身。

    本来只是想上来透透气,没想到会撞见他。更没想到,他居然也是星海的学生,还是艺术班的。

    风掠过天台,掀起她鬓边的碎发。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明一暗,中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氛围静得有些僵。

    徐知暖抿了抿唇,转身走到栏杆边,望向远处的霞光,不再说话。

    江澈笔尖落下,继续描摹。

    阳光渐落,风忽然变得有点凉,掠过腕间,他勾勒的速度无意识慢下,又想起了那个雨天。少女不管不顾把伞给他的倔强模样。

    余光不受控制地往那一瞟。

    她侧着身,面容浸在最后的余晖里,轮廓柔和,身影清瘦。校服被风吹起,又贴回,拢着盈细的腰身。暮光淌过她的发丝,蜜金色的发尾在风里微微扬起,浮着一层虚朦的光晕。

    “啪——”

    一声脆响。

    铅芯猝然断在画纸上。

    徐知暖闻声回头,恰好撞进少年微微怔忡的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