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书意每日都询问府上收信处是否有新消息,奈何此地与当路、安士和元贵相隔千里,就算是飞鸽传书和快马加鞭送信,到这边也需要不少时日。
终于,苦挨了好几天,她在早朝上收到了各地的最新情报。
受战乱影响,近年来各地粮食紧缺,黎书意原以为筹集粮草不容易,但社郡当地百姓感念林伯父几年前为他们灭掉李振益,治理陀河,征粮过程竟然十分顺利。
粮草备好,百里烜赫派流□□送,并且还提议说令他们返程屯田,这样做既能为日后的战争做准备,也能在短期内解决流民问题。
安士那边,兄长用丝绸、茶叶和瓷器,以低廉的价格从各小国购得千匹汗血宝马,如今已经启程。
而麒越,父亲率军抵达后,与嵇弋的军队短兵相接。因着两年前在平叛拉锯战中的多次交锋,双方也算不打不相识,这场战斗更像是一场点到为止的良性武力切磋。
在一番激战后,角族部落军队败下阵来,随后,双方展开磋商,就部落归顺之事进行谈判。嵇弋眼见四方局势已定,国君明智,臣民齐心,天下即将太平,便顺应大势,选择归降。
不过,刚刚收复失地,有许多政策有待开展,父亲的来信说还要两月才能回来。对元贵的战事,他没太忧虑,认为叔父、兄长和百里烜赫会处理好一切。
因目前家中只黎书意一个人在家,所以她回家的心情便不那么迫切,偶尔下值了,会上昭王府转转。
虽说百里烜赫册封太子后该入驻东宫,但是由于那地方因战乱毁损严重,重建需要时日,所以现下他住在这里。
府邸乃先帝所赐,峥嵘轩峻,连甍接栋,是除却宫城以外,孟章城数一数二的豪门大宅,只是空置了几年,在缺乏日常维护的情况下,出现了些许毁损。
这地方是他家从前的宅邸,意义特殊,所以入住以后,百里烜赫便着手清理修缮,要求工匠在维持基本原貌的情况下进行修改。
主持修缮工作的是一位技艺超群的香山帮老师傅,因着百里烜赫只给了大概的方向,所以诸如材料选择、雕刻花纹、彩绘颜色等细节问题上,老师傅会来询问黎书意的想法,她综合她和百里烜赫的喜好,给出建议。
……
六月初,从当路和安士出发的两路援军陆续抵达元贵,他们与守城将士齐心同力,共御白榆敌军,成功守住城池以后,三军稍作休整,然后挥师反攻子规。
子规原为西景边城,一年前被白榆趁乱侵占,沦陷期间,百姓惨遭敌军苛待,苦不堪言,当地官绅亦心怀怨愤,因此,此次攻城为民心所向。
加之我军对子规周边地形了如指掌,遂巧用此两大优势,暗中布局,发动了奇袭,城中民众纷纷响应,里应外合,至六月底,成功斩杀了敌军守将,一举收复子规。
为筑牢防线,确保万无一失,陛下命黎横天奔赴子规,全力镇守,令黎长策于临郡元绪屯兵驻扎,黎裕则继续坚守元贵。
三地驻军呈掎角之势,遥相呼应。黎书意为三人受重用而自豪,同时又为长久不能见面而感到失落。
既不能见面,她便只好写信,讲朝廷之事,讲家中杂事,讲坊间趣闻,信写好了,她转交给前去子规的官吏。
当然,思念也只是在闲下来时,如今西景并入,新朝初立,吏治革新是首要任务。
其实,自陛下当政以来,一直致力于破除世家大族垄断官场的局面,五年前朝廷曾颁法令,设明经、秀才两科,令各州郡各举一名贤才赴都城伊洛应试,合格者可留下为官。
然每年所举者达六百余名,却少有人脱颖而出,究其根源,设科招考虽是一条良策,但制度还很不完善,选才大权依旧为世家所把持。
现在,陛下决意完善选才之制,敕令吏部全力整饬,吏部接令后立刻行动起来。
最近一段时日,黎书意日以继夜地翻检典籍,精研旧制,每旬与同僚们齐聚磋商,忙得晕头转向。
经过数月努力,吏部终于确立了最终的设科招考规则,于旧制之上增设了进士一科,专考治国方略,考生凭实力论高下,以文章定取舍。
此策为寒门子弟广开仕途大门,便于破除世家大族垄断仕途的局面,呈递后得到了陛下的赞许与认可,目前正在实施当中。
这日,黎书意正在处理文书,远处的喧嚣声飘进耳朵,她不禁停下笔来,知道应当是百里烜赫回朝了。
前天她刚收到他的信,信上说他大概今天回来,扫了眼面前的案牍,她轻叹一口气,近日政务繁忙,她不能为了一己之私,抛下夜以继日忙碌的同僚们,所以便没去迎军。
思绪飘飞间,旁边一同僚伸过头来打趣她:“哟,这里有人开小差了。”
她闻言面颊一烫,将人给推回去道:“快做你的事。”
说罢她拍了拍自己的脸,甩开杂思,继续投入工作。
窗外日光弹指而过,不知不觉便到了下值的时候。
出了衙署,她与同僚们别过,然后上了马车,忙碌了一整日,一落座她便靠在车内闭目养神起来。
与百里烜赫已经几月未见,她十分想念他,想着既然错过了迎军,那便晚上再好好陪陪他,这般打算着,她决定先回家换身衣服,然后就直接去昭王府等人。
过了不知多久,感觉到马车停下来,她慢慢睁开了眼睛。
“见过太子殿下。”
正欲起身,听见车夫如此唤了一声,她诧异地将眉扬起,按照惯例,百里烜赫不是得先进宫向陛下述职的吗,那应该很晚才归的,怎么现在就回来了,而且还是来她家?
心里尚在疑惑,车帘已经在她眼前掀开,傍晚橘色的光线透进来,只见百里烜赫站在车边,他一只手挑着车帘,一只手朝她递过来,目光比身后的余晖还要柔和耀眼。
她含笑看了他一会,接着起身攀上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在他的搀扶下从车上下来,等双脚落到地面上了,她侧头问出自己的疑惑:“怎么这时就回来了?”
“有些累,所以简单交待了下情况,就回来了。”
“哦。”她笑着点头,有些累,所以来她这里啊。
两人朝府门走去。
此刻,载驰院里一片静谧,兰亭正坐在亭子里拨着算盘做算学题,今日太子殿下回朝,二姑娘早晨离家前就吩咐过晚上不在家吃,所以她便想着抽空学习。
正看着,听见院里丫头通传说二姑娘和太子殿下来了,她急忙合上书本,起身去小厨房,吩咐厨子加菜。
刚折身出来,就见二姑娘和太子殿下走进院中,她端着托盘跟着二人进了小厅,把热茶和点心放到小几上后说道:“饭菜还要一会儿才好。”
言罢,见眼前的两人并不回话,只望着彼此,她露出一丝窃笑,知道他们久未见面,有许多私话要说,于是便默默退下,并关了房门。
室内安静,没了干扰,分离许久的爱侣便无所顾忌地无声对望,他们四目相对,久久凝眸。
最后,是黎书意先承受不住眼前人深邃而炙热的目光,偏移开视线,嗔怪道:“你别这么盯着我看。”
“好。”百里烜赫柔声应着,却是又静看了好一会,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接着从怀里掏出两封信。
黎书意接过信,然后拆开读起来,这次的家书与从前写的那些并没太多差别,父兄各自说了一下守城的状况,临了让她别忧心。
阅后,她将信铺平放到案上,等着一会装到收信的小箱子里归拢了,这时听见百里烜赫问:“看你精神不太好,最近很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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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黎书意微微点头,“最近忙着科考改制一事。”
百里烜赫听后轻叹一声,语重心长地劝道:“选才革新不是一蹴而就的,新制推行初期难免阻碍重重,棘手之事必不会少,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我知道。”她收下关心,顿了顿,话题转到别处,“对了,你不在家,负责修缮府宅的老师傅一有问题便会来找我,我给提了点建议。”
“按你喜欢的来就好。”百里烜赫一副随她处置的模样。
这话背后的意思是,她也是宅邸的主人,她尽可以做主,她笑道:“那我就按自己喜欢的来了。”
话落,她看向百里烜赫,见他又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目光愈发灼热,双眼似两簇跃动的火苗,一下又一下地往她脸上燎过,烫得她两颊泛红。
百里烜赫用目光一寸一寸仔细描摹着少女的容颜,白里透红的脸颊,凝脂点漆的双眸,玲珑挺秀的鼻子……然后,他的视线缓缓下移,最终落在她的唇上,那唇艳红而润泽,让他生出想要亲吻的渴望。
到底没忍住,他俯身向前,低头照着红唇吻了下去。
细碎的亲吻如羽毛般轻柔,一遍又一遍地落在黎书意的唇上,她感觉双唇传来阵阵酥麻,而胸腔也激起一阵温暖的热潮。
不知过了多久,这一吻终于结束了,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目光下移,不敢看百里烜赫。
室内安静,剧烈的心跳声在她耳边如擂鼓般响个不停,脸上的热度也久久未能褪下去。
“二姑娘,饭菜已经好了,要现在传吗?”喘息未定,忽然听见外头传来兰亭的声音,她一惊,稳了稳心神,接着道,“传上来吧。”
说毕,心虚地抹了抹润泽的嘴唇,拉平了衣服上的褶皱,又理了理头发,然后才开门走出去。
身后的百里烜赫见状笑了,他抬手摸向唇畔,回味了一下方才欲罢不能的滋味,也跟着出房间了。
……
午后,阳光慵懒地洒在宫墙之上,接到皇帝的传召,百里烜赫赶紧换衣奔赴皇宫。
昨日归朝,他只是简略地向皇帝汇报了与白榆交战的情况,以及黎家父子在两城的军事部署,皇帝见他疲惫,便让他先回府歇息了。
今日再次进宫,想必是有重要之事相商。他径直走向御书房,见到皇帝后,恭敬行礼问候:“儿臣见过君母!”
丹霄皇帝微微颔首,旋即开口道:“今日召你,并无其他大事,此次与白榆交战,我军大获全胜,白榆锐气大挫,短期内想必无力再战,朕想听听你对日后行动的见解。”
百里烜赫沉思片刻,然后回说:“儿臣认为当下应先解决国内之事,不过,为防白榆反扑,可派遣奸细潜入其中。”
“哦?”丹霄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你细细说来,该如何行动?”
百里烜赫神色从容,将自己心内酝酿的计划道出:“近些年白榆与西景频繁交战,国内早已千疮百孔,国库空虚,人口因战乱大量折损,百姓生活苦不堪言,且内部权力严重失衡,白榆皇帝与几位王爷之间矛盾重重,朝臣内部也嫌隙丛生。若我们派人从中巧妙挑唆,引发他们内乱,如此一来,白榆必然自顾不暇,短期内再无精力对外挑起战争,这也有利于我朝日后对其采取行动。”
皇帝听后思索了一会,而后道:“此计可行,不过需妥善安排。”
“儿臣会谨慎挑选擅长卧底的暗卫伺机潜入。”
“嗯……”皇帝点头,接着她看着面前的年轻人,话题转到别处,“如今边疆暂时稳定了,你也是时候该完成你的婚事了?”
百里烜赫闻言一愣,却见皇帝正轻挑着眉笑看自己,“怎么,你不愿?”
他怎会不愿,只是提得太过突然,令他有些反应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