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起来,一洗漱完,黎书意便急不可耐地出房门去了,虽是深冬,但外头的阳光却很好,站在廊下,她抬眼四扫,见院里花木零落,一片萧索,心情忽而又低落下来。
叹了口气,她走下台阶,往墙角走去,到地方低头一看,兔子窝里果然空空如也,找不见墨团的踪影,尽管已经猜到是这个结局,她心里头还是感到失落,也有点愧疚。
默然站了片刻,她转过身,出了载驰院,到尚姜院中,发现富春姑姑正在指使随行的侍女和小厮们收拾庭院。
走至书房门口,见兄长在与父亲说话,父亲说昨日林伯父找到他,捐了千两银子。
“见过父亲,兄长。”她走进去问候,然后转向兄长问,“林伯父可同意归顺了?”
“还未,不过快了。”黎长策回道,顿了顿,他反问小妹,“你一会是打算去林府?”
“嗯。”黎书意点头,除却自己的家人以外,对她来说,孟章城里最重要的人便是他们了。
一家三口坐在书房小叙了一会,接着大家便各自行动起来,黎横天和黎长策出去忙军务,黎书意上马车往林府去了。
到了林府,门房前来应门,看见是她不由得愣住了,接着惊喜叫道:“黎二姑娘,您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她笑回,然后问,“伯父伯母可在家?”
毕竟她来的仓促,并未事先写拜帖。
“在的在的。”门房连连点头,说毕侧身迎她进门。
她轻车熟路地往后院而去,刚至正厅前的花院,就见姜伯母、林静仪和林洛初快步朝她走来。
“姜伯母,静仪!”她笑迎上去。
四人遇上后,姜氏拉着黎书意的手感慨:“可算是回来了。”
黎书意揉了揉林洛初的头,望向林静仪问:“你们还好吗?”
“还好。”林静仪含笑答说。
一行人说着往正厅走去,到了厅中,姜氏打开话题道:“听长策说你这两年在国子监读书。”
“是,前两月刚结业,现在在吏部任职。”黎书意回道。
“真的?”姜氏惊呼出声,旋即点点头,欣慰地说,“你母亲泉下有知,定然会为你骄傲的。”
四人正聊着,林文正从外面走了进来。
看见他,黎书意赶紧起身,行礼问候道:“见过林伯父。”
近两年未见,他苍老了许多,面色苍白,眼窝内陷,精气神明显不足。
“嗯。”林文正微微颔首,在主位上坐下。
久别重逢,大家并未聊什么特别的,不过就是闲叙家常,黎书意说了说她在丹霄的日常,又聊了聊几月前曾去客郡见外祖母的情况。
姜氏、林静仪和林洛初讲了讲帮林文正整理书稿的事,以及平王占领孟章后的生活。
门外日影西斜,已是傍晚时分,黎书意自然而然被邀请留下来一起用饭,她也没推脱,享受着孟章风味的佳肴,以及怀念已久的聚餐。
吃过饭,林文正去书房了,姜氏督导林洛初读书,最后便留下黎书意和林静仪,两人一起进了她的院子。
在小厅坐下,林静仪拉着黎书意的手道:“刚刚你说得太笼统,给我仔细讲讲你在国子监的生活。”
黎书意扬唇一笑,应请求说起来:“嗯……国子监的课程很多,分必修和选修,必修包含经史子集,选修分文课与武课,文课就是琴棋书画之类的,武课有剑术、拳法、射艺等,虽然课业繁重,但很有趣。”
“真好,你做了曾经渴望而不可求的事……”林静仪听后感慨起来,顿了片刻,她接着追问说,“那你在那边可结交了什么有趣的人?”
“确实结交了几个同龄好友,而且你应该听过她们的名字,就是花英和李诗施,我还向她们提过你,她们表示很想结识你。”黎书意如实告知。
“真的?”林静仪因这话有些激动,平复心情后她评价说,“看来你这两年过得很好,我也就放心了。”
黎书意过意不去道:“哪里用得着担心。”
“你是不知道当初听闻你们抗旨出逃时我们有多担心,偏生还不能表露出来,还好,世子有另一层身份,让你们得以平安在丹霄开始新生活。”
闻听这话,黎书意愧疚感更重了,她由衷说道:“抱歉,让你们担心了,且林伯父还因此被景帝介怀,最后不得不隐退。”
“无事,再说他何时曾喜欢过我父亲。”林静仪说得淡然。
谈话沉重,两人一时静默,片刻后,林静仪忽而笑出声来,兴致勃勃道:“不提这个,我听闻你和定王殿下已经定亲了。”
黎书意闻言脸一热,尴尬地回道:“嗯,去岁定的。”
林静仪见状脸上笑容扩大,望着她感叹说:“当初看出你与自己的侍卫互生情愫,我怕你被外界议论,怕他给不了你幸福,为此担忧了好久,等猜到他是世子之后,还来不及为你们高兴,就发生了那样的事……”
这番话让黎书意动容,有那么一个人牵挂着自己的安危和未来,她感觉很幸福。
“那你们打算何时成婚?”
询问令黎书意心头生出一缕羞意,她支吾着答:“这个还早。”
说毕,想要缓解尴尬又暧昧的气氛,她抬眼看着面前的人,开口补充道:“如今兄长的顾虑彻底没了,你们也可以开始议亲了。”
话刚出口,林静仪两眼瞪得圆圆的,似受惊的小鹿,有红晕缓缓爬上她那白皙的脸颊,下一刻,她轻咬着下唇,移开视线,不再言语。
一时之间,两人都羞怯不已,周围的空气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安静之中。
半晌,黎书意轻咳两声,生硬地换了话题:“林伯父他……”
“他会去的,且再等等。”才刚起了个头,林静仪便回道。
黎书意放心地一点头。
一直待到华灯初上,她才辞别林家人,上马车离开。
翌日清早,黎书意加入到孟章的战后重建工作中。
或许是因为有曾经的太子、昭王世子和大将军在,皇城里的百姓对于被敌军占领并没有太大的抵触。
年轻力壮的男子们与士兵们一起搬运重物,修补房屋,妇女们提着水桶,为劳作的人们送水解渴,老人们带着孩童收拾街边散落的杂物,从晨起街道上就呈现出一片忙碌景象。
林静仪也一同前来帮忙,给军士们分发完吃食以后,她和黎书意两人并肩站在城楼上,俯瞰到的情景令她们同时陷入沉默。
曾经华美的屋舍如今屋顶塌陷,墙壁斑驳,曾经宽洁的街道如今裂纹遍布,坑坑洼洼,远处有几缕炊烟袅袅升起,却让这副画面更显苍凉。
林静仪说:“希望再无战争。”
“会实现的。”黎书意接话,然后她的目光缓缓移向城楼下那座临时搭建的大棚,兄长正和百里烜赫站在一旁,查看民众领取粮食和衣物的情况。
会实现的,等解决了西景的问题,再解决遗留了六十多年的分裂局面,就会迎来和平,这么想着,她错开了视线,放眼眺望长街。
这条街是入城的官道,向来川流不息,现下却只有少数几间店铺是开着的,卖的也是柴米油盐之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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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生活必需品,来的不过零星几个客人而已,昔日客人满座的茶馆酒肆如今全都闭店了,真希望能快点恢复旧时的繁华。
突然,她眼睫一眨,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于是重又放眼扫回去,当扫到十里楼二楼窗口的那个男人时,她定住了目光,这酒楼明明未曾开张,为何那里会有人。
正奇怪,就见那人小心翼翼地动作起来,竟开始在窗口架设弓箭,她见状大惊,连忙往男人所视方向看去,见对面站着的人正是兄长和百里烜赫,而他们尚还不知道危险逼近。
黎书意顿时心如火灼,双目不断地在两处来回移动,思考着自己该怎么做,若是她出声大喊的话,恐怕不仅会打草惊蛇,还很有可能引起群众的恐慌,造成混乱,万一错伤无辜者的性命就不好了。
“婠婠,你怎么了?”林静仪感慨完,侧过头就发现旁边的人突然不说话了,而且神色一脸凝重。
黎书意正陷在自己的思绪里,压根就没听见林静仪的问话,她想,如果不能明说,那便只能悄悄解决了。
打定主意,她回身四扫,当看见守城军士身上背着的弓箭,她当机立断道:“把弓箭给我。”
那军士尽管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从身上取下弓箭,黎书意一把接过,然后她快速转身,重新回到城墙另一边。
虽然林静仪仍处于茫然状态,但看婠婠的表情,也猜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于是她未再打扰,只静静旁观。
黎书意望向窗边,这一会的工夫,那刺客已然搭好了弓,正在瞄准,她不敢再耽搁,迅速搭箭张弓,闭上左眼,右眼紧紧盯着前方,旋即手上用力,将箭头精准地对准那刺客所在的方向。
临到阵前,她忽然犹豫了,自学习射箭以来,她射过靶子、苹果和猎物,可还从未射过人。
挣扎只在刹那之间,下一刻她坚定起来,她学箭为的就是保护好自己和所珍视之人,如今碰着了,断没有退缩的道理。
只是射人对她来说,到底是一个巨大的心理挑战,而且眼下还必须一击即中。
咽了一口口水,她屏息凝神,让自己冷静,待找准了时机,在目标动手之前,她先松开了手。
“咻!”一声,羽箭擦破空气,爆发出短促尖锐的声音,放完箭她连忙朝那头望去,见箭正中那人胸口,在她眼前瘫倒,弓箭紧接着从手上滑落,最后“啪嗒”一声掉在大街上。
这番动静惊扰到了下面说话的人,百里烜赫和黎长策不约而同地往声源望过去,当看见了地上的弓,以及瘫倒在酒楼窗口的人,两人皆是一惊。
接着,他们又默契地向射箭的方向看过去,见是黎书意,神情顿时松懈下来。
百里烜赫吩咐一旁的纯钧:“上去看看。”
“是。”纯钧说罢忙奔向对面的十里楼。
城楼之上,林静仪呆愣在原地,良久,她回过神来,然后侧头看向旁边的好友,嗓音轻颤,不可置信道:“婠婠,你……”
“嗯?”见问题解决,黎书意放下弓箭,一扭头,与一脸不可思议望着自己的林静仪对上视线,她云淡风轻地耸肩道,“上武课时学的。”
林静仪闻言笑开,真诚地说:“你越来越优秀了。”
“这没什么,以后你也可以学。”
因为关心对面的情况,两人没再多聊,相约下楼往酒楼方向去了,到那里时,尸体已经被搬下来了,纯钧正在查验身份。
黎书意上前问:“怎么样,是谁的人?”
纯钧抬头答说:“胸口有标记,应该和半月之前的骚乱一样,是平王的残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