犒军结束,孟章在百里烜赫的领导下迅速且有条不紊地展开秩序重整事宜,黎书意也该履行自己请贤的职责了,提到孟章的名士,除了林伯父以外,她最先想到的便是苏或雍。
那日去林府拜访,与林静仪闲谈时她曾打听过他的情况,得知自从焚书事发以后,他便未再参与文心书局的经营,也鲜少在人前露面,而是在城郊的草庐里过起闲云野鹤的生活。
翌日,用过午饭,黎书意带上了慰问品,一些她在丹霄淘来的古玩,然后便往城郊去了。
马车行驶在乡间小路上,车轮滚过土路发出富有节奏的“咯吱”声,车身偶尔因地面的不平整而颠簸,连带着坐在车厢内的她也随之轻轻摇晃。
当时,由于《陈冤录》在坊间引起了巨大的轰动,她是墨含的事情被景帝发现了,连累了身为书局老板的苏先生,她心中愧疚,便立刻写信道歉,却被邀请见面,最终她与百里烜赫亲自登门拜访,那场谈话她至今还记忆犹新。
东想西想间,马车停下了,兰亭起身掀开车帘,黎书意抬眼朝外看过去,记忆里的草庐映入眼帘。
扶着兰亭的手从车上下来,她踩着枯枝败叶走到草庐门口,抬手扣了门,便静静等着。
乡间清幽静谧,偶尔从远处传来两声鸡鸣狗吠,候了没一会,听见院里传出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接着门在眼前打开了。
黎书意正欲开口说明自己的来意,先听见门内侧的女人惊呼出声:“黎二姑娘!”
她闻声定睛一看,也跟着吃了一惊,大喊道:“阮姑娘!”
惊讶完,她旋即笑开了,明白在自己缺席的这段岁月里,苏或雍和阮玎瑶已然修成正果了。
她的笑令阮玎瑶面上一红,女子低垂下眼,避开自己的视线,将门彻底打开,然后做出迎客的姿势道:“你是来找苏郎的吧,他人在书房。”
“谢谢。”黎书意说着抬脚入院。
将客人迎进屋,阮玎瑶关了门,前行的路上她好奇地问:“黎二姑娘是何时回来的?”
“就刚回来几天。”黎书意答说。
两人寒暄着朝书房走去。
“瑶瑶,是谁?”还未至门口,黎书意先听见屋里传来苏或雍的询问。
因为想给这人一个惊喜,她便眨眼示意阮玎瑶别回话,阮玎瑶会意地轻笑着点头,然后她直接踏出一步,站到了书房门口。
刚站定,苏先生正巧抬头,两人视线便撞上了,只见他搁下手中笔,讶然叫道:“黎二姑娘。”
“是我。”黎书意笑着走进屋中。
苏或雍此时恢复了镇定,他从托盘里拿出一只茶盏,又从小火炉上拎起茶壶,为来客倒了一杯热茶,摆手道:“坐。”
黎书意在另一侧坐下。
毫不避讳地将来人上下一打量,苏或雍开口评价道:“你似乎变了许多。”
“是吗?”黎书意随口回着。
说毕,她转过身,从兰亭手上接过事先备好的礼物,往小案上一摆道:“这是见面礼,我觉得您一定会喜欢的。”
“谢谢。”苏或雍并未推拒,下一刻,他的目光从礼物转到少女脸上,意有所指道,“你来找我不是为了叙旧吧?”
“是。”黎书意爽快地承认了,都老熟人了,她便不拐弯抹角,遂单刀直入,“我此次前来确实有事,我希望苏先生能入丹霄朝廷为官。”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离开官场太久了,如今的我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至少也不缺吃少穿,身边既有人陪伴,又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干嘛还去凑那热闹呢?”苏或雍婉言谢绝。
这个理由并不能说服黎书意,她静静凝视着故作云淡风轻的人,片刻后张口指出道:“您的诗词告诉我您依旧心系天下。”
苏或雍闻言动作一顿,她继续往下说:“我知道苏先生因为从前的遭遇,对朝廷充满了不信任,但请给我一次机会,如今两国归一,百废待兴,正是改革吏治的好时候,您难道真的不想创造一个海晏河清的国家吗?”
话落,她观察苏或雍的神色,在他脸上明显看到了松动的表情,然而他却并不应声。
黎书意点到为止,不再多劝,她边站起身边道:“先生好好考虑,我等着您的答复。”
点头告辞完,她径自朝外走去,走到门口碰见站在门外的阮玎瑶,她笑道:“阮姑娘,隔日有空了我们再叙。”
“好。”阮玎瑶应声。
看着黎二姑娘走远了,她走入书房,到了男人身边,开口便问:“你会去吗?”
“我该去吗?”苏或雍抬头,一脸的迟疑不定。
阮玎瑶未直接提建议,只道:“你若想去便放心去吧,书局由我来照管。”
与此同时,草庐门口,兰亭耐不住好奇问道:“二姑娘,苏先生会答应吗?”
“会的。”黎书意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两人说着出了院门,先后上了马车。
和来时一样,马车稍显颠簸,许是因为心情好的缘故,这种颠簸并不让黎书意觉得厌烦,她享受着当下这份难得的宁静。
忽然,车身剧烈地晃动起来,她身体猛地前倾,下一刻,耳边传来一道嗓音尖亮的女声,她正不满的责怪道:“能不能小心点!”
“实在是对不住。”车夫道歉。
听见外头起了冲突,兰亭朝外问:“怎么了?”
车夫忙回答说:“路过转角时不小心与一个农妇撞上了。”
黎书意听后挑开了窗帘,只见马车另一侧站了一个妇人,车夫还在同人连声道歉。
因着视线阻挡,黎书意看不见妇人的样貌,只听见她骂了两句话,并未过多纠缠,兀自往前走去。
看没出什么大事,问题也已经解决了,黎书意遂放下帘子,这一放,她脑海里猛地闪过刚才妇人前行时的那一瞥,妇人的面容分明透着几分熟悉,让她想起了记忆里那个娇纵高傲的女人。
动作比思想快,她的身体迅速滑向车厢另一侧,然后伸手一把掀开了窗帘,那妇人此时刚巧走过来,于是她清楚地看到了妇人的侧颜。
尽管头上没有任何珠翠,脸上也未施粉黛,身上穿着粗布麻衣,但黎书意一眼就看出这人确是唐婉娇没错。
“唐婉娇!”由于太过惊讶,心里这般想的时候她已经呼喊出声来。
那人闻声抬头看过来,瞧见是她,眼睛陡然睁大,旋即急忙错开视线,快步朝前走去。
黎书意心中满是疑惑,顾不得许多,她躬身扯开车帘,直接跳下了马车,去追前面快步前行的女人。
“唐——”刚叫了一个字,女人忽然转过身来,似乎是不打算走了,于是她急忙上前,可等到了跟前,面对面时,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拜访林静仪的那天,她曾询问过从前圈子里的人的近况,她记得林静仪说长公主一家人在平王攻城当日便举家逃了,唐婉娇身为德安候世子夫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的迟疑让唐婉娇洞悉了她的想法,只见唐婉娇自嘲地笑了笑,耸肩道:“你没看错,就是我。”
这当中定然发生了什么,她不好问,怕会揭开唐婉娇的伤口,便嗫嚅着不说话。
“不必用这种眼神看我,做了选择必然得承担后果。”唐婉娇傲然地一挺身,然后盛气凌人地扫视着她,一阵不长不短的沉默后,自顾自说起来,“知道吗?从认识你的那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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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特别讨厌你,不是因为美貌,也不是因为才华,因为这两样东西我都有,我忮忌的是你有全心全意爱护你的家人。”
面对唐婉娇突然的情绪宣泄,黎书意默然不语。
然而,这段自述似乎先触动了唐婉娇自己的神经,她刚刚的坚强不复存在,涩然道:“从小到大,为了满足父母的期待,即便是不喜欢,我依旧按照他们的要求活着,我苦修琴棋书画,做女红,学礼仪,嫁高门,可是最后他们却狠心地抛弃了我……”
唐婉娇永远忘不了城破的那一日,德安候府内兵荒马乱,下人们如受惊的羊群一样脱离了掌控,拼命争抢着家中财物。
她胡乱收拾完细软,从偏院急急忙忙跑出来,打算登车与丈夫、公婆一道离开,可人到了马厩,发现车队早就绝尘而去,她的丈夫竟然抛下了她,带着新纳的小妾走了。
当下,她既失望,又手足无措,最后转念一想,跟着那群人也未必好过,反正她早都受够了,还不如回娘家去躲躲。
于是她带着侍女去到家门口,好容易将门敲开,见到了父母和兄长,她待要进门,却被拦住,她愣住了,不解地看着父亲。
父亲说她已经不是唐家人了,不该回来,兄长说长公主与皇帝关系要好,而她是长公主的儿媳,现在平王占领了孟章,若她为家中考虑,此时就不该往府上带麻烦。
她求助地望向母亲,却见母亲一言不发,而后回避她的目光,最终大门就这么在她面前关上了。
那一刻,唐婉娇的心如槁木死灰,彻底碎成了渣子,她发现自己这十八年活成了一个笑话,一直以来她努力讨好所有人,父母、兄弟、公婆、丈夫……可到头来,她身边只有一个伺候了她数年的丫鬟。
就在那一瞬间,经年累月的怨怼彻底爆发,她心中的恨意达到了顶峰,想着这样的亲人不要也罢,于是她毅然决然地转了身,带着为数不多的细软,与丫鬟互相扶持,逃到了城郊的乡村,扮做农妇开始新的生活。
乡村的日子十分清苦,可她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畅快与自由,终于不必为了好媳妇的名声,低声下气地伺候公婆,听他们羞辱贬损;也不必为了贤妻的赞誉,对纳进门的妾室表示大度,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更加不必为了获得好女儿的认可,大把大把金钱往家里送,却还被指责不够孝顺。
从不愉快的回忆里抽离,唐婉娇凝视着面前这个令她讨厌,但是又无比羡慕的女子,她记得两年前听闻黎书意竟然是墨含时心里的震撼,也记得从丹霄传来的情报说她入国子监读书时心里的艳羡。
经历了这些,她终于明白,其实除了有支持的家人以外,还有一点她不如黎书意,此时,她不吝说道:“你一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敢于争取。”
唐婉娇的控诉、倾吐和她失魂落魄的表情感染了黎书意,她嘴唇蠕动了两下,最后终究是什么都没有说,以往她们碰面,气氛大多剑拔弩张,唐婉娇总要呛她几句,找她的不痛快,哪里会同她说这些交心话呢?
唐婉娇今日的这番感慨定然与她隐居山野的经历有关,黎书意不想去探究,只是看到昔日骄傲如孔雀的人如今变成了这样,她感到胸口发闷。
半晌,她嗫嚅着开口问:“你现在还好吗,是否需要我帮忙?”
“不用。”唐婉娇干脆地回绝了,“我带出的细软足够我好好生活了,我只是为了避灾,才隐居山林的。”
见她态度坚决,黎书意未再坚持,只道:“若有事你可以随时找我。”
“嗯。”唐婉娇点头。
说完这话,两人再无话可聊,短暂的静默后,黎书意转过身,往等候的马车走去。
唐婉娇亦转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