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众臣皆投以注目,黎书意顿了一顿,而后言辞恳切,大着胆子主动请缨道:“臣原是西景人,知晓不少隐居山林的贤士,他们本心怀天下,却因为朝廷腐败,选择避世,臣愿前往游说,或可让他们为我丹霄效力,使其上下归心。”
群臣听闻,先是一阵惊愕,而后交头接耳,议论蜂起,他们或是面露疑色,或是微微点头,一部分人觉得她刚刚入仕,难担大任,一部分人觉得她的身份的确合适。
黎书意顶着压力,默然站立,等待着陛下的最终抉择。
良久,听见花玄成道:“黎员外郎曾是西景子民,且家族声望在百姓之中极高,由她出面,确实更容易说动。再者,虽然她资历尚浅,但人才选拔不是一蹴而就的,可以让她先去试一试。”
在花玄成的表态之后,殿中反对的声音小了许多。
黎书意忍不住抬眼向御台看去。
龙椅之上,陛下正注视着她,似乎是在权衡,沉吟片刻之后,似有了决断,遂开口道:“睿靖郡主,朕便命你前往前线犒军,务必让将士们感受到朝廷的重视与厚恩。”
睿靖郡主单膝跪地,抱拳领命:“臣定不辱使命!”
“至于请贤一事,朕便交给你负责。”丹霄皇帝看着黎书意,“望你不负朕望。”
“臣定当竭尽全力。”黎书意克制住激动的心情,俯身拜谢。
朝会结束,百官从太极殿鱼贯而出,然后分别前往各大衙署去上值。
黎书意一到吏部,尚书张靖便将她叫到跟前,说她既然自荐去西景请贤,那就好好表现,务必礼数周全,不可失了丹霄威严,更要把陛下求贤若渴的诚意传达清楚,她一一应下。
谈话完毕,她回到自己办公的大案前,然后拉开椅子坐下,从旁拿过纸和笔,将心中西景的贤士的名单罗列在纸上,又稍微记录了一下他们各自的喜好。
大概的名单写完了,接着她开始安排随行人员和准备礼品,忙到申时,她下值回府。
拖着疲累的身子回到易安居,兰亭看见她忙迎过来,富春姑姑为她倒了杯茶,又是好奇又是激动地问:“二姑娘,上朝的感觉如何?”
她闻言回味了一下,然后勾唇答说:“挺好的。”
在榻上坐着修整了片刻,想起正事,她抬脸看向富春姑姑,“对了,姑姑,近两日你替我张罗一下,后日我要去孟章。”
“孟章!”话音刚落,富春姑姑与兰亭齐呼出声。
见两人惊讶地望着她,她笑了,随即解释道:“今早前线传来捷报,说是丹霄大军已经成功攻破了孟章,平王也被斩杀,陛下闻之大喜,决定派人犒军,我主动请缨随行请贤,陛下最后准了。”
“真的!”两人又是一惊。
黎书意在她们的注视下点头,然后三人一起沉浸在喜悦的氛围里,尽管这里的日子十分安逸,但毕竟那里才是故土,离开了肯定会思念。
“好啦,你们快去收拾吧。”
自此,府内上下便开始着手打点出行的行囊细软,而朝廷上下更是一派繁忙景象,相关衙署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各种犒军之物,印绶、金银财宝、丝绸锦缎、粮食酒肉……
临出发前,李诗施和魏慕依说要为黎书意践行,于是在步云楼订下雅间,请她吃酒。
聚会当日,她提早出门,来到街上,她先去了清芙阁。
自打进国子监后,平日里她在学堂上课,下了学心思多半扑在学业和前线的战况上,入仕以后更是忙着熟悉吏部大小事务,她已经好长时间没来这了。
“二姑娘!”舒凌寒看见她,惊喜地笑迎了过来。
她颔首,视线在店里漫无目的地环顾着,然后随口问:“最近生意怎么样?”
“挺好的。”舒凌寒答,接着回问她,“二姑娘在吏部感觉如何?”
“很好。”
闲聊了几句,黎书意进入正题道:“其实我今日过来是找你有事。”
“何事?”
“我明日便要回孟章了,你若是想去的话,可同我一道。”说毕,她看向舒凌寒。
舒凌寒闻言敛眉思索,最后抬眼朝她摇了摇头道:“我就不去了。”
她见状有些诧异。
一旁的兰亭不解地追问:“凌寒姐姐为何不回去?我和富春姑姑都准备去呢!”
舒凌寒轻笑着解释说:“我在孟章并无牵挂之人,况且现在店里很忙,我还是等局势彻底稳定了再过去。”
“行,那好。”既然她都这么说了,黎书意就未再多劝。
与舒凌寒话别,她和兰亭从清芙阁出来,去了步云楼。
踏入那间她们时常小聚的雅间,见李诗施和魏慕依正在点菜,她微笑着快步上前,加入其中。
候了一会,酒菜便上齐了,三人边吃边聊开,李诗施感慨道:“若非公务所累,我真想同你一起去。”
“我也是。”魏慕依附言。
黎书意闻听两人的话,笑说:“等那边局势彻底稳定下来,说不定你们也需要过去,到时候换我带你们四处逛逛。”
两人爽快应下。
因顾忌着她明早便要启程,她们并未拉着她饮酒,只是以茶代酒,为她饯行,席散得也比平时早。
次日,天色还未明,黎书意便起床了,兰亭替她梳洗打扮,富春姑姑张罗早膳,等打点完一切,三人步履轻快地出了小院。
行到府门口,黎书意与送行的人作别,然后主仆三人登上马车,朝着兵部衙署疾驰而去,准备与大部队会合。
衙署门前,犒军队伍正在有序列队,最前方是身着铠甲的精卫,其后则是一辆辆载满粮食和财帛的货车。
黎书意的车驾一路向前,到了队伍中段再缓缓停下,而后顺利汇入。不多时,睿靖郡主的车驾也赶到了,双方简单见过礼后,各自回到车中。
待一切准备妥当,犒军队伍如同一条巨龙般动了起来,气势磅礴地向着城门口而去,队伍就此上路。
如今西景大部分地区都在丹霄的势力范围内,他们不必像前次去客郡时那样刻意绕路了。
进入西景地界以后,大部队便分成多路,几路往边关而去,几路往内地各州郡而去,犒赏驻守重要关隘的将领们。
而人最多的一路则往孟章城赶,只是途中多做停留,每到达一个郡便行一次封赏,如此过了将近一月,终于到了孟章。
入城时,黎书意迫不及待地掀开了车窗帘,外面熟悉的景物唤起了抗旨出逃的记忆,城门让她想起了惊险的厮杀,密林让她想起了逃亡的艰辛。
怔忡间,队伍再次动起来,马车载着她穿过了高大的城门。
然而,迎接她的不是记忆中的喧嚣热闹,而是冷清颓败,昔日的繁华不再,有的只是满目疮痍,她不愿相信这里是孟章。
“怎的变成这样了……”兰亭不可置信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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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春姑姑叹息道:“那些叛军入城,搜刮掳掠,无恶不作,就跟过境的蝗虫一样,能剩下什么。”
是了,不到一年时间,这座城池经历了两次战争的摧残,又怎么可能不损分毫呢。
车轮“吱呀吱呀”的响,马车穿过死气沉沉的大街,往皇城方向去了。
行至半路,车身突然一晃,接着停了下来,黎书意掀开窗帘一探究竟,看见一小队人马迎面而来,为首的人竟是百里烜赫,此时他正与前面马车里的睿靖郡主说话。
睿靖郡主说着话忽朝她这边一扫,百里烜赫便也顺着睿靖郡主的目光瞥过来,当看见她时,他眼中明显闪过一抹惊讶,他与睿靖郡主说了句什么,便一夹马腹朝她而来。
等蹑荆与马车并驾齐驱,她听见他不满的声音:“你信上说在忙,还要过一段时日才能来。”
听见责怪自己的话语,黎书意调皮地笑道:“这不是想给你们一个惊喜嘛。”
打过照面,犒军队伍继续向皇宫进发,百里烜赫则领着部下去城门巡防了。
又行了半个时辰,队伍终于赶到了宫城,宫门口守备森严,待向守将亮过令牌,确认了身份,他们得以入宫。
这是皇帝的居所,举国最固若金汤最富丽堂皇的地方,然而遭受的摧残却比外面还更深刻,尽管看不见血迹,但是透过残垣断壁、折断的树枝,和墙壁上的刀剑痕迹,黎书意也知道这里曾经发生了怎样的激战。
到了永安门,她和睿靖郡主下马车步行,走了百余步,与正在巡查的花英相遇,她有些激动,细算下来,她们已经半载多未见了。
花英飒爽依旧,指挥若定,较从前更添了几分意气风发和凌厉锐意。
“见过睿靖郡主。”花英先拱手向睿靖郡主行礼,接着朝她看来,“没想到你也跟来了。”
因着都还在各自的公务之中,她们便没有多聊,分离后又行了好一段路,犒赏队伍终于到了大殿。
驻守的父兄闻讯出来迎接,由于黎书意一并瞒了他们,两人看见她时也是一愣。
“我就觉得奇怪,上回那么积极,这次却推辞说忙,原来打得这算盘。”黎长策朝自家小妹走去。
黎书意将下巴微微一扬,得意地说:“我可是来办公的。”
大殿外的空地上,随行军士们开始搬运物资,他们则步入偏殿稍作休憩。
坐了约摸小半个时辰,百里烜赫和谢煜然先后返回。此刻,诸位主将皆已齐聚,到了该执行任务、举行封赏的时候。
为彰庄重肃穆,众人转回大殿,睿靖郡主神色郑重,取出皇帝的圣旨。
“唰!”刹那间,从殿内的将军、官员,到殿外的一众军士,所有人齐刷刷跪地叩拜。
睿靖郡主双手展开明黄色绢帛,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地宣读起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我丹霄大军征伐告捷,诸将战功赫赫,当予犒赏,现请诸将听封。定王统帅全军,谋略过人,功勋彪炳,封领军大都督,食邑增至三万户;左武卫大将军冲锋在前,勇冠三军,屡立奇功,晋辅国大将军,赐宅邸一座、良田千顷;宣国公果敢无畏,归化万民,且直取叛军主帅首级,封银青光禄大夫,赏黄金万两,绸缎千匹……”
受封将领众多,睿靖郡主的声音在殿中久久回荡,伴随着最后的“钦此”两字落下,诸将整齐跪地,高声齐呼“谢主隆恩”,而后有序起身,神色间是藏不住的荣耀与振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