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靠在牢房潮湿的墙壁上,眼泪顺着眼角滑下。
她不姓于,不叫于大娘。
她姓姜,叫姜慧芳。
若是可以,姜慧芳也不想杀人,她多么想和她的女儿平安地过一辈子啊。
她女儿雨柔,是这世上最贴心懂事的孩子,是这世上唯一与她血脉相连的人。
两年前,姜慧芳还不在长安,那时她还是一个本本分分的妇人,她像这世上万千女子一般,十八九岁便嫁人。
她是一个寻常的女子,自然也嫁给了一个寻常的男人,过着再普通不过的生活。
婚后没两年,姜慧芳便有了孩子,是个白白胖胖的女儿。
她夫家姓孙,祖上读过书,丈夫略识得几个字,便给女儿取了雨柔二字。
这时候的人讲究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孙家孙辈只有一个女儿,显然是不够的,公婆因为这事对姜慧芳也不大客气,直到姜慧芳后来生了个男孩,态度才缓和了些。
公公思虑了一夜,亲自为孙儿起名孙显宗,意为荣显祖辈,光耀门楣,他对自己的孙子寄予了很大的期望。
公婆和丈夫都更喜爱儿子,姜慧芳却更爱自己的女儿,雨柔个头小小的,却总是帮她干活,儿子身体强壮,却总是被公婆宠爱,整个家都围着他转。
姜慧芳不是没有劝过公婆和丈夫,惯子如杀子,这是老一辈传下来的道理,可丈夫却说,显宗是家里的根,不宠他宠谁?
姜慧芳尝试过对儿子严厉些,可小孩很机灵,在她这儿受了委屈,转头就朝父亲和祖父祖母告状。
公婆说她狠心,丈夫也朝她发脾气,久而久之,姜慧芳只能无可奈何地听之任之了。
被这样娇宠长大的小孩,怎么可能有出息?
孙显宗到了十五六岁时,已经是乡里有名的混子,公婆曾经拿出体己钱供他读书,可孙显宗吃不了读书的苦。
读书要想读出名头,也是要花大功夫的,讲究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孙显宗哪能受得了?
他一开始只是逃学,后来光明正大地和乡里的混子玩耍,公婆知道,孙子算是废了。
他们这时候才知道后悔,但已经晚了,两人年事已高,没几年便带着悔恨去世了。
孙显宗越来越放肆,他后来又迷上了赌钱,孙家本就不厚的家底,很快就被他掏空了。
一日夜里,姜慧芳看见儿子从外边回来,不声不响地去了丈夫的书房。
她这个小儿子在家难得如此安静平和,姜慧芳心中生了疑惑,悄悄藏在书房外面,听父子二人说话。
孙显宗涕泪横流,头磕在地上砰砰响,“爹,如果我还不上他们的钱,他们就要剁了我的手脚,您得救救我啊!”
丈夫虽对儿子失望,但孙显宗到底是他从小娇宠大的孩子,他怎么能看他被活活剁掉手脚?
“可家里已经没钱了,再卖,就要卖掉祖宅了。”
可他若真要卖掉祖宅,不说他们一家人以后住到哪儿,就说来日他到地下,有何颜面见先祖?
孙显宗的眼睛在烛火中显得更亮,像黑夜中闪闪发光的油绿兽瞳,“不用卖掉祖宅,爹,姐姐不是还没嫁人吗?”
丈夫声音没了,半晌后,姜慧芳才听到丈夫颤抖的声音,“你你……你这是要……”
孙显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爹,万花楼的梅干娘看上了姐姐,她跟我说只要把姐姐送过去,她便出钱帮我把这事摆平。”
丈夫声音哆嗦着,“那梅干娘就不是个人呐。”
梅干娘在本地颇有恶名,这些年干过不少逼良为娼的坏事,良家女儿送到那里去,便永无出头之日了。
“你姐姐进万花楼,她这辈子就毁了。”
孙显宗没有半分犹豫,“姐姐去了那里,是去服侍达官贵人,过好日子的。若是姐姐不去,爹,难道您要看赌场毁了我吗?我可是咱们孙家的独苗啊!”
“这,这,这……”
丈夫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姜慧芳听不下去了,她知道丈夫没有一口否决,便是默许了儿子的话。
雨柔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姜慧芳身旁,她看着姜慧芳,泪盈于睫,面含哀戚,显然以为母亲也会默许弟弟的提议。
姜慧芳默默拉住雨柔的手,两人快步进了内室。
姜慧芳的心砰砰狂跳着,她关上门,插好门栓。
“雨柔,你爹他靠不住了,娘带你走!”
孙雨柔眼睛睁大,不明白她娘的意思。
“娘,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咱们不管他们了,咱们娘俩走。我就不信,天下之大,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
姜慧芳其实心里也很乱,但她就一个想法,她绝不能让女儿去万花楼那等腌臜之地,毁掉一生。
第二日,姜慧芳便开始收拾行李,她假意答应了儿子和丈夫,将女儿送去梅干娘处。
实际上她收敛了家里的钱财,又和女儿做了一桌子酒菜,说是一家人最后一顿团圆饭。
家中两个男人闷头吃酒喝菜,姜慧芳在酒菜里下了蒙汗药,没过多久,他们便昏睡了过去。
姜慧芳则趁着天还没亮,带着女儿悄悄逃走了。
孙家没多少钱财,两个女人在路上扮成男人,既要节衣缩食,又要提防旁人,一路上过得很艰难。
不过,姜慧芳和孙雨柔身体虽然累,精神头倒是很足。
于是母女二人一路赶到长安,长安很大,人也很多,是她们从来没见过的繁华之都。
长安实在是个很好的地方,姜慧芳在家里做了几十年的饭,干活十分利索,没过多久,她就在酒楼里找了个后厨帮工的活。
孙雨柔擅长女工,她去裁缝铺子里给人做学徒,母女两人赚钱虽不多,却也勉强够生活。
孙雨柔见识到了长安的繁华开放,后来和姜慧芳商量,改了自己的姓名,从此她便叫姜雨柔了。
姜慧芳想起那段相依为命的日子,当时过得清贫,只觉得辛苦。
现在想起来,竟是母女二人此生难得的幸福安宁时光。
好景不长,姜慧芳害了病,她初时只觉得身体发冷,渐渐的,经常浑身莫名其妙的大汗淋漓,再然后就是发冷,明明只是初秋,可盖上冬天的厚被子,她仍然觉得骨子缝里发冷。
大夫说姜慧芳得了疟疾,穷人家是没钱看病的,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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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说姜家母女刚来长安,只是抓了几副药,仅有的一点积蓄便很快耗尽。
姜雨柔走投无路之际,听说平康坊招侍女,工钱给的很高,是裁缝铺学徒的五倍,她瞬间心动了。
她长相清秀,性子里带着一股如竹般清新写意的风韵,做侍女完全够格。
招侍女的管事一眼相中了她,姜雨柔辞了裁缝学徒的活计,很快到平康坊做事。
姜雨柔去之前便已和管事的人说好,只做事,不卖身。
那管事笑看了她一眼,“平康坊中美人众多,只要你自己忍得住不贪财,没人逼你做那档子事。”
姜雨柔深觉他说的有理,看了看身边如花朵般娇艳欲滴的女郎们,稍稍定下心来。
姜慧芳知道自己的病耗钱,她告诉女儿别管她了,“生死有命,我若能挺得过去,便活,若是挺不过去,你便拿一张草席,把我裹了扔出郊外。”
姜雨柔听的心里酸楚,“阿娘,若是换我是得了病,你会不救我吗?”
“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怎么会不救你?我就算豁出这条老命,也要救我的孩子啊!”姜慧芳摸着姜雨柔鬓边的发丝,爱怜地看着女儿。
“您是我娘,我也一定要救您啊。”姜雨柔笑着,眼泪却流了出来。
从她娘放弃稳定的生活,毅然决然地带着她离开家,离开吸血的弟弟和装聋作哑的父亲,姜雨柔便在心中暗暗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孝顺她娘。
姜雨柔在平康坊一开始还小心翼翼,但日子长了,她发现那里的管事和姑娘们还算守规矩,没人为难她这样临时来做工的人。
鸨母听说她母亲生了重病,虽然态度仍然高傲,但私下里却提前给她预支了半个月的工钱。
姜雨柔渐渐放下戒心来,她阿娘的病也真的有了好转,她想,等阿娘的病彻底好了,她就辞了这份工。
平康坊来钱虽快,但她觉得,还是找份正经营生踏踏实实赚钱才好。
姜慧芳的病已经大好了,只是仍需卧床休息,她劝女儿莫要再去平康坊,姜雨柔也答应了。
“阿娘,我做完这个月,便不再去了,西市那边招卖香粉的年轻女郎,我可以去试试。”
姜雨柔眼睛里带着笑意,熟练地安慰阿娘。
姜慧芳得了女儿的保证,心下稍稍安定。
她的病虽然好多了,但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她须得好好休养好身体,才能不拖女儿的后腿。
姜雨柔为姜慧芳喝了一剂药,这才离开家,前去平康坊做工。
平康坊白日无事,晚上却格外热闹,衣着华丽的异族少女横抱琵琶,细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如水般的乐曲从指尖倾泻而出。
楼中的舞女们身着清凉的纱衣,露出一截雪白的纤腰,妩媚又妖娆。
姜雨柔低着头给人端茶倒水,本本分分地做事。
几个来寻乐子的青年立在二楼,其中一个青年甩了甩扇子,“你们看,那个端着酒壶的女子甚为清丽,与楼中舞姬大不相同啊!”
“是吗?我看看。”青年喝了些酒,醉眼迷离。
他瞪大眼睛,远远看去,确实见到了一位清秀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