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我是说,我还没遇见我师父的时候,”师雪寂陷入了某种回忆中,手指微微蜷起,“我那时候住在洛阳,那时候我和世上任何一个小孩都一样,跟爹娘住在一起,生活虽然很平淡,家里也并不宽裕,但那是一段平淡幸福的日子。”
没有后来发生的那些事情,没有父母子女亲缘断绝的苦痛,没有那些浸入骨髓的伤痛,没有被逼至绝境,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孤勇……
他大概也不会是今天的他,但,痛苦就是痛苦,不会因为时过境迁,就改变他曾经遭遇过巨大痛苦折磨的事实。
“阿寂,你说你原来过的是普通小孩的日子,可是你为什么后来会去做道士呀?”李永宁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师雪寂的小手指。
她能看出,阿寂虽然努力表现得若无其事,可他的呼吸比平时急促一些,也更深。
他平时也不爱笑,但今天脸绷得很紧,像是一张拉到极致的琴弦,快要彻底崩坏掉。
“因为我是一个灾星,我在哪里,哪里就会招来灾祸,”师雪寂仿若琉璃般剔透的眼睛里居然闪现出一种奇异的光芒,“因为我是阴年阴月阴时生的,是天生的阴童子。”
李永宁打了个寒颤,她握紧了师雪寂的手,试图给他传递些许温度,“阿寂,你不要吓我。”
李永宁的声音很小,还有着带着颤抖之意的尾音,可她即使害怕,也没有松开他的手。
师雪寂呼出一口气,眉间的戾气消散干净,很快又恢复成了平时淡定自持的模样。
“阴童子不易得,且多半出生就会夭折,再不济也活不过一周岁,可我不光好好活下来了,还健健康康地活到三岁,这简直是一个奇迹。”师雪寂垂眸,遮住了眼底的冷光,“但,我的好日子也就到三岁为止了。”
从他三岁开始,赵家就开始接连发生怪事,先是家中莫名其妙地失火,后来又有人撞见不干净的事。
他父亲赵平在洛阳当地是县中小吏,跟官宦人家当然不能比,但在普通百姓中,也算得上有些脸面的人,他去找了周围坊市有名头的神婆,那神婆问了师雪寂的生辰八字,一眼断定他是赵家祸根。
一开始神婆只是做法事驱魔,后来的手段变本加厉,愈演愈烈,像是喝符水,用打神鞭驱赶邪祟,都成了家常便饭。
最后几乎什么办法都用过了,可家中仍然不太平,他父亲便动了送走他的心思。
“十几年过去,我其实已经理解他们当年为什么想送走我了?都说世上父母子女情深,但实际上,再深的感情也经不起磋磨……”
师雪寂感觉到一阵凉风拂过,带着点莲塘的清香,他深吸了口气,“就算是父母也是普通人,我理解他们,如果他们那时只是简单地将我遗弃,或许我与秦夫人今天见面,还能给彼此留些情面。”
那时候他父亲一直在衙门里做事,遇到过几次提拔的机会,可惜最终都不了了之,他父亲动了心思,花钱找了神婆问话,也不知他父亲与神婆说了些什么,那之后他父亲看他的眼神便愈发冷淡。
“后来他们便把我送给了一位路过的老道人,那老道人说他有办法可以化解赵家的灾厄。”
李永宁可以想象,师雪寂的父母那时候一定着急甩掉师雪寂这个灾星,说不定师雪寂走了,他们心里不光不会难受,反而会觉得如释重负。
师雪寂眼中冰凉一片,“从他们将我送给那位道人之后,我就不欠他们任何东西了。”
“阿寂,你身上的那些伤跟那个老道人有关吗?”李永宁想起了在小荒村看见的那些伤口,积年累月,密密匝匝。
那是划了多少刀,才会留下的伤痕?李永宁不敢想象。
当时的师雪寂还是一个小孩子吧,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
师雪寂留意到李永宁的目光落在他的领口处,曲起手指轻轻敲了敲她的眉心,“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伤口早就不疼了。”
“那个老道士是真道士吗?道士里也有这样的坏人吗?”李永宁闷闷不乐地收回目光。
师雪寂想起当年那个老道士,“他其实算不得正统的道士,严格来讲,他是个邪修。”
所谓邪修,便是那些不重自身修行,反而依靠吞噬他人力量,走捷径修行的人。
当年师雪寂遇到的老道士,修为不佳,他看中了师雪寂身上特殊的命格。
他将师雪寂从他父母身边带走后,日日饮师雪寂心头之血,用以提升修为。
师雪寂被他用玄铁链锁起来,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中,日日取血,求生不得,求死无门。
“阿寂……”
李永宁也不知该说什么了,好似说什么都是无用的,那个小小的师雪寂在地牢里,他该有多害怕呀!
他多想有人来救他,可是他的父母已经把他放弃了,他每日唯一能见的人,只有那个来取他血的老道士。
“如果我小的时候认识你就好了,我一定不会让别人欺负你的。”
李永宁说得很认真,“你要相信我。”
师雪寂嘴角弯了弯,“我相信你,可这世上没有如果啊。”
“那后来呢?你是怎么认识现在的师父的?你师父他一定对你很好!”李永宁伸手握成拳,在空中虚握了一下。
“我被那老道士关了快两年,到最后意识已经不清了,那老道士那时功力渐深,大抵觉得我也没什么用了,打算将我彻底采补掉,我师父就是那时候来的。”
那时候师无咎其实只是偶然路过,恰好感应到了不详的气息,寻着气息找到了地牢,这才杀了老道士,救下了师雪寂。
师雪寂被关在黑暗的地牢中两年,眼睛已近乎半盲,不会说话,对外界的感应近乎于无,七岁的小孩看着比寻常四五岁的小孩还要瘦小。
师无咎把他养了很久,才养好了他的眼睛和身体。
“师雪寂,你师父真好啊!难怪你师父生了重病,你愿意下山帮他寻找救治之法。”李永宁由衷的为师雪寂高兴,亲人抛弃,又遇上了一个丧心病狂的邪修,阿寂真的是非常非常幸运才能遇见他师父!
虽然她与师雪寂的师父素昧平生,但是看师雪寂被养得品性这么好,他经历了那样灰暗的人生,仍然葆有正直、善良的品格,师雪寂的师父一定下了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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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夫,他肯定也是一个心肠很好的人。
“郡主?郡主你在师道长这里吗?”阿杏的声音出现在院门口。
“阿寂,好像是阿杏的声音,”李永宁看了师雪寂一眼,然后站起身,走到门口,径直打开门,“阿杏,怎么啦?你找我干什么?”
阿杏苦着一张脸,“公主殿下来啦!听阿桃姐姐说,殿下又和霍小将军拌嘴了,殿下这回被霍小将军噎的说不出话来。公主怒气冲冲地来了王府,找了一圈,又没找着您,现在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生闷气呢。”
“姐姐又和霍昭哥吵架了,”李永宁摸了摸鼻子,“前两天两个人感情看着还挺好的呀。”
“昨儿中午是艳阳天,转眼便下了场小雨,连天气都变得这么快,更别提两个人的感情了,”阿杏催促道,“郡主,您快别在这里耽搁了,快跟奴婢去看看公主吧。”
“哎呀,我知道了,你先别催我。”李永宁关上院门,跑回师雪寂身边。
“阿寂,姐姐和霍昭哥又生气了,我现在得去找姐姐,你等我明天再来找你啊。”
“郡主,您快点,公主殿下这会气得不轻呢。”阿杏提醒了句。
李永宁有点儿不想走,她眼巴巴的看着师雪寂。
师雪寂有点儿好笑,伸手拍了拍她脑袋上竖起的三两根呆毛。
“快去吧!别让你姐姐等急了。”
李永宁依依不舍地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自己也有点唾弃自己,姐姐可是世上对她最好的人,她可不能有了喜欢的人,就把姐姐抛在脑后!
*
李永宁离开后,院子又重归一片清寂。
师雪寂坐在摘星亭内,忽然觉得有几分寂寞。
永宁在的时候,存在感总是十分强烈,让人忘记许多烦恼之事。
可一旦她离开,人反而会倍感寂寥。
师雪寂想到秦夫人,十几年过去了,她头上已有了白发,也不年轻了。
他还记得,他离开家的时候,那时,师雪寂便已看出那老道是心怀不轨,他不肯跟他离开。
他抓着阿娘的手,哭喊着不想离开家。
那时候秦夫人也曾心软过,她哀求过丈夫,“把二郎扔掉吧,随意扔个什么地方都好。”
哪怕是做乞儿呢?
她其实心里大约清楚,那老道士不是什么好人。
只是那时赵平被猪油蒙了心,老道士不知给他许诺了何等好处,他坚持要将师雪寂送给老道士。
赵平放了狠话,“你若是舍不得他,我便给你一纸休书,叫你与他一同作伴!”
秦夫人立时哑了嗓,她一个妇道人家,若是被休了,那还怎么活下去?
师雪寂再去拉她的手,秦夫人就冷静多了,她当着老道士和丈夫的面,一根根掰开师雪寂的手指,将师雪寂推到了老道士怀里,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师雪寂对赵家所有人都没有感情了,可他对秦夫人却存了一分留念。
他总想,世道艰难,命运对女人格外残酷。若是当年赵平和老道士没有逼迫她,她会不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